公元758年,安史之乱战火尚未完全熄灭,大唐山河在动荡之中艰难喘息。陇西狄道,也就是今天甘肃临洮,一户李氏官宦之家迎来了一个新生儿,他就是李逢吉,字虚舟。
后世读唐史,讲到元和中兴、牛李党争,裴度、李德裕、元稹、白居易一个个名字光芒万丈,可李逢吉这个名字,总显得有些特殊。
他算不上千古名臣,也不是穷凶极恶的乱臣贼子,却是中唐政坛绕不开的一号人物。历经德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五朝,两度拜相,周旋于皇帝、宦官、文官集团之间,一手缔造出赫赫有名的“八关十六子”,搅动朝堂风云数十年,最后以七十八岁高龄安然离世,获赠太尉,谥号为“成”。
史书评价对他两极分化,旧唐书直言他“天与奸回,妒贤伤善”,新唐书说他“性忌刻,险谲多端”,可也不能否认,此人才华横溢,诗文出众,通晓医理,出使四方,处理政务也并非一无是处。一个人能在波诡云谲的中唐官场屹立四十余年,绝对不是单纯靠阴险狡诈就可以做到。读懂李逢吉,也就看懂了安史之乱之后,大唐文官群体的挣扎与蜕变。
李逢吉出身名门,他的曾祖父李玄道,是唐太宗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贞观年间饱学名臣,世代书香门第,家学渊源深厚。祖父李颜,父亲李归期,都曾在朝中任职。只是到李逢吉年少之时,家道已经不复初唐时期那般显赫,想要出人头地,只能依靠自己的本事。
少年时代的李逢吉,有一个旁人很少知道的特长——懂医术。史书记载,因为祖父常年缠绵病榻,家中求医问药,耳濡目染之下,李逢吉自学研读医方典籍,对药理方剂颇有研究,寻常小病,自己就能够开方调理。这份本事,在后世风云激荡的朝堂斗争里没有派上用场,却也侧面反映出他的性格,心思缜密,善于观察,愿意沉下心钻研冷门知识,凡事喜欢琢磨透彻。
名门子弟,读书自然是主业。贞元十年,二十七岁的李逢吉参加科举,一举进士及第,正式叩开了大唐官场的大门。
唐朝进士科录取人数极少,每一届不过二三十人,能够考中进士,已经是万里挑一。初入仕途,李逢吉被授予振武节度掌书记。振武军位于北方边境,地处今天内蒙古和山西交界,是防备游牧部族的边防重镇。掌书记属于节度使幕府幕僚,掌管文书奏章,相当于高级文书官。
边境幕府的日子,没有长安的繁华热闹,风沙苦寒,条件艰苦。但这也是唐代很多才子必经的历练之路。在这里,李逢吉处理军中文书,接触边防实务,熟悉地方军政运作逻辑,磨炼文笔与处事能力。数年幕府生涯,没有消磨他的进取心,反而让他看清了大唐藩镇割据之下潜藏的重重危机。
凭借出色的工作能力,李逢吉获得机会调回长安,历任左拾遗、左补阙。拾遗、补阙属于谏官,官职品级不算高,却可以直接接触皇帝,评议朝政得失,是朝堂上升的重要跳板。能做谏官,代表朝廷认可他的才学与见识。
之后,李逢吉又迁任侍御史,掌管监察弹劾。这一份岗位,最考验人情世故,既要纠察官员过错,又不能肆意树敌。李逢吉在这里做得四平八稳,既没有留下刚正不阿的美名,也没有因弹劾惹下大祸。
很快,朝廷给到他一份重大外交任务,以副使身份出使吐蕃,完成册命外交。安史之后,唐与吐蕃之间战和不定,边境冲突时常爆发,出使吐蕃,路途遥远,风险重重,稍有言语不慎,就有可能激化两国矛盾,甚至身陷异域。李逢吉沉着应对,妥善完成外交使命,平安回到长安。没过多久,朝廷再度委派重任,又充任出使南诏的副使,远赴西南边陲。
连续两次重大外派出差,走遍西南、西北,见识不同地域风土人情,也充分证明,在唐宪宗元和初年,朝廷是十分看重李逢吉的才干。元和四年,两次出使归来,李逢吉升任祠部郎中,随后转右司郎中,一步步跻身朝廷中层官僚序列。
元和六年,李逢吉升迁给事中。给事中执掌封驳之权,皇帝下发的诏书,政令文书,需要经过给事中审核,如果觉得政令不妥,可以驳回封还,是中枢非常关键的岗位。
元和七年,一件改变李逢吉命运走向的差事落到他头上,朝廷任命李逢吉与另外一名官员共同担任太子诸王侍读。简单来说,就是给当时的太子,后来的唐穆宗李恒讲课讲学。
这是一份看似清闲,实则蕴藏巨大潜力的职位。给未来的皇帝当老师,日积月累,会建立深厚的师生情分。李逢吉把握住这次机会,讲课引经据典,谈吐文雅,博得了太子李恒十足的好感。这份师生之恩,在多年之后,会成为他绝境翻盘,重返长安最核心的资本。
元和九年,李逢吉改任中书舍人。中书舍人负责起草皇帝诏书,掌管朝廷核心文书,只有文笔顶尖、深得帝王信任的人才可以担任。至此,李逢吉一路稳扎稳打,从边疆幕府,谏官,外交使臣,东宫侍读,再到中书舍人,走完晋升宰相之前全部关键履历。
元和十一年二月,李逢吉权知礼部贡举,也就是临时主持当年的科举考试,手握选拔天下读书人的大权。同年四月,仕途迎来顶峰,加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同平章事,即是大唐宰相,历经二十余年奋斗,李逢吉终于登上人臣之巅,拜入相位,赐金紫官服,风光无限。因为还在主持贡举,科举放榜的工作,则交由礼部尚书王播代为署名处理。
登上宰相之位的时候,整个大唐,正处在元和中兴的高潮阶段。唐宪宗锐意进取,一心要扫平藩镇,结束割据局面。当时最棘手的战事,便是讨伐淮西吴元济。淮西藩镇割据数十年,不听朝廷号令,宪宗下定决心,不惜举国之力,一定要平定淮西叛乱。
朝廷内外,就此分裂成两大声音。一派坚决主战,认为必须武力剿灭叛镇,重振中央权威,这一派的核心人物,就是一代名相裴度。另一派主和,觉得连年征战,国库损耗巨大,百姓疲敝,希望罢兵休战,安抚藩镇。
李逢吉内心偏向主和。史书说他忌惮裴度,如果裴度平定淮西立下盖世大功,功勋威望将会碾压朝堂所有人,必然会威胁自己的宰相地位,于是暗中联合一众主和官员,屡次向宪宗进言,想方设法阻挠对淮西用兵,处处掣肘前线战事。
宪宗是何等精明帝王,很快察觉到背后的小动作。宪宗铁了心要平叛,非但没有听从罢兵的提议,反而更进一步,直接任命裴度亲自奔赴淮西前线,以宰相身份督战,全权处置军事。
李逢吉和裴度就此彻底撕破脸皮,朝堂之上二人水火不容。巧合的是,当时翰林学士令狐楚,和李逢吉私交极好,令狐楚为裴度起草出征制书,文字当中有些表述不合宪宗心意。宪宗勃然大怒,认为令狐楚立场有问题。怒火连带烧到李逢吉身上,元和十一年,刚刚拜相不过几个月,李逢吉就被罢免宰相之职,外放剑南东川节度使,检校兵部尚书,赶赴蜀地。令狐楚也被免去翰林学士职务。
一场短暂的宰相美梦匆匆落幕。手握大权的日子还没有过多久,就因为阻挠淮西战事,被皇帝赶出权力中心。
元和十二年,也就是李逢吉被贬蜀地的第二年,裴度在前线运筹帷幄,李愬雪夜入蔡州,一举生擒吴元济,淮西叛乱彻底平定,元和中兴达到顶点。消息传遍天下,举国欢腾。远在东川的李逢吉听闻捷报,心中五味杂陈。事实证明,当初他极力反对的战争,最终大获全胜。这件事也成为他人生当中一大污点。
蜀地的岁月,李逢吉没有摆烂躺平。作为地方节度使,他认真处理地方军政事务,同时一刻没有放弃重返长安的念头。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最大的底牌,就是曾经做过太子李恒的侍读,这份师生情谊,是自己未来翻盘的关键。
时间流转,元和十五年,唐宪宗暴崩。太子李恒即位,也就是唐穆宗。穆宗登基之后,开始调整全国藩镇人事,李逢吉从剑南东川,改迁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镇守襄阳一带,手握一方重镇的兵权与民政大权。
距离长安依旧遥远,但是已经距离中原更近。李逢吉抓住机会,立刻展开布局。他派人悄悄联络京城之中受穆宗宠幸的近臣,又拿出财物结交宫内宦官,不断传递信号,凭借昔日东宫侍读的旧恩情,反复向皇帝表达,希望可以调回京师任职。
穆宗念及当年读书时的情分,内心确实记挂这位老师。加上朝中宦官不断吹风说好话,长庆二年三月,朝廷一纸诏书,李逢吉被召回长安,授兵部尚书。兜兜转转,历经数年外放,他终于重新回到帝国政治漩涡的中心。
此时的长安朝堂,局面一团乱麻。河朔藩镇再度反叛,刚刚平定的藩镇又重新脱离朝廷管控。同时,朝中两大重臣,裴度与元稹,矛盾愈演愈烈。
裴度功勋卓着,朝野威望极高;元稹诗文名满天下,深受穆宗信任,官居宰相。二人互相敌视,各自有支持者,朝堂分化,互相攻讦。
李逢吉敏锐捕捉到这个绝佳机会。他刚刚回京,位居兵部尚书,还不是宰相,但是他并不急于直接上前争斗,而是躲在幕后,巧妙挑拨元稹与裴度之间的矛盾,放大双方的猜忌。
当时发生一桩“武昭案”,武昭曾经是裴度门下幕僚,失意之后心生怨恨,口出狂言扬言要刺杀宰相元稹。事情被揭发出来,交付司法审讯。李逢吉抓住这个案子大做文章,暗中操作,引导舆论,把案件往裴度、元稹身上牵引,暗示二人都牵涉其中。
经过一番审理,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裴度参与谋刺,但朝堂流言四起。借着这场风波,李逢吉借力打力,穆宗最终下旨,元稹、裴度双双罢相。元稹被贬出京城,裴度暂时也被剥夺宰相权位。
两大巨头两败俱伤,渔翁得利的便是李逢吉。长庆二年,李逢吉再度拜相,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正式成为首席宰相。蛰伏多年,他再一次站到大唐权力最高处。
二度拜相之后,李逢吉明白,想要稳固手中权柄,单单依靠皇帝的恩宠远远不够。穆宗性格优柔寡断,喜好宴饮游乐,并不是锐意进取的强势君主。而宫中宦官集团势力越来越庞大,掌握禁军,能够极大影响朝堂局势。想要坐稳相位,就必须和宦官搞好关系。
于是李逢吉主动向宦官集团伸出橄榄枝,和当时权势滔天的宦官王守澄深度结盟。内外相通,宰相与宦官互相依托,文官借宦官影响皇帝,宦官借宰相处理外朝政务,形成牢固利益共同体。
站稳脚跟之后,李逢吉开始搭建属于自己的朝堂班底。他提拔重用一大批依附自己的官员,张又新、李续、张权舆、刘栖楚、李虞、程昔范、姜洽,还有自己的侄子李仲言(后来改名李训),八个人身居关键岗位,是李逢吉最核心的心腹。除了这八人之外,又有八名官员攀附追随他们,时人称之为“八关十六子”。
所谓“八关”,就是八个关键关口。外面官员想要升官,想要办事,想要得到李逢吉的认可,先要打通这八个人,钱财贿赂,人情打点,通过他们转达诉求,只要打通“八关十六子”,大多都能够如愿。一时间,这十六个人权倾朝野,京城当中无人不知。朝堂风气就此变坏,跑官请托成风,正直之士对此无比愤慨。
当然,也不能全盘否定李逢吉主政时期的全部举措。当时汴州发生军乱,宣武局势动荡,很多大臣提议,直接任命叛乱军将做节度使安抚兵变。李逢吉坚决反对,他力排众议,举荐韩充前去接管宣武,平定动乱,最终稳定汴州局面。穆宗病危之时,朝野人心惶惶,李逢吉主动联合宦官王守澄等人,坚决请求册立景王李湛为皇太子,确定储君,避免皇位继承发生大乱。
穆宗在位后期连年旱灾,粮食歉收,国库空虚。穆宗过世,敬宗即位,在赏赐禁军这件事上,李逢吉主持朝政,没有像穆宗登基时那样大肆挥霍,适度削减赏赐规格,同时调拨内库绫绢两百万匹,供给边疆士兵春衣,这件处置,在当时是得到不少人肯定的。
长庆四年,唐穆宗驾崩,年仅十六岁的唐敬宗李湛登基。少年天子,贪玩嬉游,疏于朝政。李逢吉作为定策大臣,又是当朝首相,封凉国公,权势达到一生的顶峰。
一朝天子一朝臣,李逢吉心里十分忌惮两个人。一个是李绅,一个是裴度。
李绅文采出众,刚直敢言,很受穆宗器重,当初立太子的时候,李绅并不支持敬宗。李逢吉担心新皇帝重用李绅,威胁自己地位。于是联合王守澄,内外配合,轮番向少年皇帝进谗,编造说辞,告诉敬宗,当年穆宗病重,李绅曾经劝说穆宗立别的皇子,并不愿意拥戴陛下继位。
少年皇帝年纪轻,分辨能力不足,听得多了便信以为真。一纸诏令,李绅直接被贬到遥远的岭南端州,做司马。朝中正直大臣韦处厚等人上书反复申辩,为李绅鸣冤,敬宗起初听不进去,过了很久之后,偶然看到穆宗时期封存的奏章,才发现真相,明白李绅是被冤枉,内心有所醒悟,但也没有立刻将李绅召回京城。
解决李绅之后,下一个心头大患,便是裴度。裴度虽然不在相位,但是功勋名望摆在那里,天下官员无数人呼吁,请裴度重回朝廷主持国政。宝历元年,裴度身在蜀中,多次上书请求入京朝见。消息传到长安,李逢吉深感不安,一旦裴度回来,自己的相位岌岌可危。
心腹张权舆给李逢吉出了一个阴招,编造谶语歌谣,到处散播流言。大致意思说,“非衣小儿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驱逐”。“非衣”合起来是裴,“天上有口”是度,用谶纬谣言,抹黑裴度,想要阻止敬宗征召裴度回朝。
可这套把戏,没能骗过皇帝。再加上韦处厚直言上书,把整件事情拆穿,敬宗心里清楚,是李逢吉一伙在刻意排挤功臣。谣言计谋彻底破产。
宝历二年,局势慢慢发生变化。敬宗越来越感念裴度的功劳,多次派遣使者慰问,态度明显倾向裴度。李逢吉在朝中的压力越来越大,“八关十六子”当中不少人行为张扬,贪赃请托,引来大量弹劾,舆论对李逢吉越来越不利。
同年十一月,李逢吉被罢去宰相职务,外放山南东道节度使,再一次离开长安,去往襄州。风光无限的首相生涯就此落幕。
离开京城,权力不在,但是李逢吉依旧保持着庞大的人脉网络。不过,祸事很快找上门。他门下有一个亲信叫田伾,犯下罪责,躲进李逢吉府中藏匿。官府前来抓捕,李逢吉百般掩护,不肯交人。事情被御史揭发弹劾。朝廷下诏,罚掉李逢吉一个季度俸禄,他的心腹李续、张又新等人接连遭到贬谪,“八关十六子”集团遭受重创,土崩瓦解。
之后朝廷调令下达,李逢吉改任宣武军节度使,镇守汴州。在宣武一段时间,又改以太子太师,充东都留守,前往洛阳任职。东都洛阳,是大唐的陪都,地位尊崇,但是没有长安的核心权力,相当于半赋闲状态。
此时李逢吉已经七十多岁,年纪老迈,脚患上严重足疾,走路行动都很不方便。身在洛阳,他依旧不甘心就此彻底退出政治舞台,心心念念盼着重返长安,再次执掌宰相印绶。
他的侄子李仲言,也就是早年“八关十六子”之一,胸怀野心,擅长钻营。李逢吉拿出价值百万的金银财帛,全部交给李仲言,让他带着巨款前往长安,四处打点,结交权贵宦官,想方设法运作,争取为自己谋求回朝复相的机会。
李仲言拿着钱财进入京城,先是结交郑注,再通过郑注攀上大宦官王守澄。他手段过人,一路平步青云,后来改名李训,竟一路做到宰相。
手握大权的李训,记着叔叔的嘱托,开始向唐文宗举荐李逢吉。大和八年,朝廷下诏征召李逢吉返回长安,拜尚书左仆射。只可惜此时李逢吉足疾已经十分严重,身体衰败,连上朝朝拜皇帝都难以做到。朝廷只能下诏,准许他以司徒的官职正式退休致仕,保留极高荣誉,但是不再处理政务。
兜兜转转一辈子,到最后,李逢吉终究没能再次坐上宰相的位置。
大和九年正月,公元835年,七十八岁的李逢吉在长安去世。朝廷追赠太尉,定谥号为“成”。
极具戏剧性的是,就在他去世短短几个月之后,震惊天下的甘露之变爆发。李训策划铲除宦官的计划全盘失败,宦官疯狂反扑,李训满门被杀,朝廷大臣血流成河。如果李逢吉晚死几个月,以他和李训的密切关系,几乎必然会卷入这场浩劫,很难保全性命。史书对此感慨,作恶多年,却得以寿终正寝,也算一桩奇事。
回望李逢吉完整一生,他没有亲生儿子,过继堂弟之子李植作为后嗣。除了政坛权谋之外,他还是一名文人。《全唐诗》保存下来他八首诗作,文笔清雅,有庙堂咏叹,也有羁旅惆怅,和令狐楚互为知己,二人唱和诗歌汇编成《断金集》,可惜文集后世散佚,如今只能看到零星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