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捧着“曾经沧海难为水”,认定他是千古第一深情丈夫;有人拿着《莺莺传》与各类野史流言,痛斥他趋炎附势、薄情寡义,是文坛精致利己主义者。
官场之上,他二十八岁制举第一,官至宰相,敢弹劾手握重兵的藩镇节度使,却又深陷宦官、党争漩涡,半生颠沛贬谪;文学领域,他与白居易并称“元白”,携手发起新乐府运动,以平实文字写尽民间疾苦,一首四句《行宫》被后世赞为语短意无穷,唐人传奇《莺莺传》更是成为《西厢记》蓝本,流传千年。
元稹祖上根基其实并不浅。追溯族谱,他是北魏昭成帝拓跋什翼犍的后裔,鲜卑拓跋部改姓元之后,家族出过不少朝堂重臣。
六世祖元岩在隋朝官拜兵部尚书,位高权重,只是岁月流转,历经隋末战乱、盛唐百年更迭,到元稹父亲元宽这一代,家道早已大幅衰落。
元宽终其一生仅做到比部郎中、舒王府长史,属于中层文官,俸禄微薄,家中并无丰厚田产积蓄。
命运对元稹的少年时光格外苛刻。
元稹八岁那年,父亲元宽骤然离世,家中顶梁柱轰然倒塌。彼时家中只有母亲荥阳郑氏、元稹与年幼兄弟三人,没有男性长辈支撑门户,孤儿寡母在长安、洛阳两地辗转度日,时常陷入衣食拮据的窘境。郑氏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见识远超寻常妇人,她没有改嫁,独自扛起抚养孩子的重担。
家中没钱请私塾先生,郑氏便亲自给元稹授课。白天操持家务、缝补衣物换取微薄银钱,夜晚点一盏昏暗油灯,手把手教元稹研读儒家经传、练习诗文写作。元稹天生悟性极高,九岁便能独立撰写完整文章,落笔通顺、立意远超同龄孩童,妥妥的古代标准神童。
唐代科举分为明经、进士两大主流科目,世人公认“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进士科难度极大,明经侧重背诵经书,更容易登科。贞元九年,年仅十五岁的元稹奔赴考场,一举明经及第,早早拿到入仕敲门砖,在一众考生里堪称年少成名。
少年登科并没有立刻给元稹带来顺遂人生。明经出身在盛唐中后期并不算顶级履历,豪门世家子弟多以进士为荣,十五岁的元稹空有科举身份,无家世靠山、无高官引荐,只能蛰伏数年,埋头苦读打磨文笔,等待下一次翻身机会。这段清贫压抑的少年岁月,深深烙印在元稹性格里:他极度渴望功名,渴望依靠自身才华站稳朝堂,摆脱寄人篱下、衣食窘迫的日子,这份执念贯穿他整段官场生涯。
贞元十九年,二十四岁的元稹再次参加书判拔萃科考试,顺利考中第四等,正式获得官职,授秘书省校书郎。也是在这一年,他遇见改变一生的知己——白居易。
彼时白居易三十二岁,二人同期授校书郎,每日一同前往官署办公,闲暇结伴游览长安曲江、慈恩寺、酒肆茶坊。两个心怀理想的年轻文人一见如故,三观契合,都厌恶朝堂浮华虚伪,主张文字应当记录现实、体恤百姓疾苦,一拍即合,定下终身相交之约。往后三十年,二人荣辱与共,同升官、同贬谪,相隔千里仍以诗歌互通心事,留下上千首唱和诗作,成为文坛千古佳话。
踏入仕途初期,元稹曾短暂前往河中蒲州任职,也就是如今山西永济一带,当地普救寺留下一段备受争议的往事,也是后世诟病元稹“薄情”的源头。
据元稹晚年所作传奇小说《莺莺传》(又名《会真记》)记载,蒲州战乱,崔氏一家寄居普救寺,恰逢兵匪作乱,元稹依靠当地友人兵力保全崔家上下。崔母设宴答谢,席间元稹见到崔家少女崔莺莺,二人一见倾心,借侍女红娘传递书信,在佛寺西厢私下相会,度过一段缠绵温柔的时光。
故事里的男主角名为张生,与崔莺莺相恋数月后,张生赶赴长安赶考,起初二人书信往来不断,可随着张生在京城追逐功名,慢慢疏远崔莺莺,最终斩断情愫,各自婚嫁。多年之后张生再遇崔莺莺,对方早已嫁为人妇,不肯相见,只留下两首绝句相送,一段少年爱恋以悲剧收场。
千百年来,绝大多数读者、文史学者默认,《莺莺传》中张生便是元稹本人,这段西厢往事,取材于元稹青年时期真实初恋。也正因这个故事,元稹背负起“始乱终弃”的骂名,不少人指责他为攀附权贵,抛弃温柔纯粹的民间少女,转头迎娶高官千金韦丛,甚至在小说中美化自己变心行为,将情爱过错归咎于女子。
但我们结合正史、元稹文集客观拆解,这件事不能单一盖棺定论。
第一,《莺莺传》本质是唐代传奇小说,文学创作必然存在艺术加工,不能百分百等同于自传实录。元稹写这篇文章,更多是记录年少青涩情思,抒发求仕与情爱难以两全的挣扎,并非单纯洗白自身。
第二,唐代文人仕途发展门槛极高,若无世家权贵扶持,寒门士子很难在朝堂长久立足。彼时元稹只是区区校书郎,俸禄微薄,前途渺茫,崔氏虽有家产,却无朝堂政治势力,二人结合,很难助力元稹实现治国报国的理想。在时代局限之下,无数寒门读书人都会做出相似取舍,是时代悲剧,不能完全以现代婚恋标准苛责古人。
第三,后世元代王实甫改编《西厢记》,大幅度修改原着悲剧内核,增添状元归来、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圆满结局,流传更广,大众先入为主对比圆满戏曲,更难接受元稹原版故事的现实冰冷,进一步放大了对元稹的负面印象。
抛开道德评判,单论文学价值,《莺莺传》是唐传奇巅峰之作。细腻描摹少女情思、少年心事,文字清丽婉转,人物形象鲜活,直接开创才子佳人传奇题材先河,影响后世元、明、清无数戏曲、小说创作,单凭这一篇作品,元稹便足以在古代小说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
离开蒲州返回长安后,元稹将全部心思投入仕途进取,不久迎来人生中最温暖、也最让他终身愧疚的一段婚姻——迎娶京兆韦氏千金韦丛。
韦丛的父亲韦夏卿官至太子少保,属于朝堂顶尖士族高官,门第显赫,无数世家公子争相求娶韦家女儿。韦夏卿偶然读到元稹诗文,惊叹于这位年轻人的惊人才华,不在意元稹没落寒门的出身,主动提出将小女儿韦丛许配给他。
这场婚事在旁人眼中,是元稹实打实“高攀”,陈寅恪先生后世评价元稹“巧婚”,便是源于此事。可婚后七年日常,却彻底打破“攀附权贵、虚情假意”的刻板印象。
韦丛生于富贵之家,自幼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嫁入元稹清贫宅院后,毫无半分大小姐骄矜娇气。彼时元稹官职低微,俸禄有限,家中时常捉襟见肘。韦丛脱下绫罗绸缎,换上粗布衣衫,亲自操持全部家务,精打细算过日子。元稹官袍破旧,她深夜点灯缝补;家中无钱购置佳肴,她亲手采摘野菜佐餐;亲友登门拜访,她体面周全待客,从不抱怨家境贫寒。
元稹在后来悼亡诗中,记录下无数细碎温暖瞬间:自己囊中羞涩,想买酒待客,韦丛默默拔下头上金钗换酒;家中柴火短缺,她亲自上山捡拾枯枝;接连生育五个孩子,身体损耗严重,却始终悉心照料元稹起居,全力支持丈夫读书、办公、应酬。
二人相守七年,举案齐眉,恩爱无间。元和四年,变故骤然降临,彼时元稹奉命出使四川查办藩镇大案,离家远行,留韦丛独自在长安家中养病。长途奔波、长期清贫操劳早已掏空韦丛身体,二十七岁这年,韦丛重病不治,撒手人寰。
噩耗传到蜀地,元稹肝肠寸断,公务缠身无法立刻赶回长安奔丧,巨大的悲痛与愧疚缠绕他往后余生。韦丛离世之后,元稹写下《遣悲怀三首》《离思五首》《六年春遣怀》等数十首悼亡诗,字字皆是肺腑血泪,成为中国古代悼亡文学天花板。
流传最广的《离思·其四》,时至今日仍是世人表达忠贞爱意的首选诗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见过沧海波澜、巫山云海,世间所有流水云霞都黯然失色;纵然身边万千女子擦肩而过,我也毫无心思回望,一半是潜心修身,一半是心底永远放不下亡妻韦丛。
《遣悲怀·其二》更是以朴素家常文字,道尽贫贱夫妻独有的刻骨悲伤:“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人人都会经历丧亲之痛,可一同熬过穷苦岁月的夫妻,离别之后,往日共同吃苦的点滴回忆,每一件都化作刺心哀伤。
纵观历代悼亡诗文,少有能超越元稹这组诗作。没有华丽堆砌辞藻,全是夫妻日常细碎往事,真情实感扑面而来。若元稹当真薄情寡义、只图韦家权势,绝不可能写出如此痛彻心扉、绵延半生的思念。
韦丛离世后,元稹虽后续另有婚配,但在所有诗文之中,从未有文字淡化、遗忘韦丛,年年写下追忆诗句,这份埋藏心底的深情,无法轻易用“功利”二字全盘否定。
丧妻之痛没有磨灭元稹的报国初心,仕途之上,他始终坚守文人风骨,敢做朝堂百官不敢为之事。元和元年,二十八岁的元稹参加制举“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全国十八人登科,元稹对策名列第一,一时风光无两,被授予右拾遗一职。
右拾遗属于谏官,核心职责是向皇帝直言朝政利弊、弹劾不法官员。元稹性格锋芒锐利,遇事直言不讳,上任第一天便上奏疏,梳理谏官本职,又上书建议皇帝谨慎选拔东宫辅臣,警惕宦官、奸佞干涉储君教育,接连多封奏疏针砭时弊,直击朝堂痛点。
过于直白尖锐的进言,惹恼当时掌权宰相。宰相忌惮元稹直言会损害自身利益,短短数月,便找借口将他外放,贬为河南县尉。初次受挫没有磨平元稹棱角,蛰伏数年之后,他升任监察御史,掌纠察百官、巡查地方的权责,迎来人生官场高光时刻。
元和四年,朝廷派遣元稹出使东川,核查当地政务。抵达蜀地之后,元稹走访民间百姓,收集大量实证,直接弹劾已故剑南东川节度使严砺。严砺生前手握重兵,属于地方强势藩镇,在任期间擅自加重赋税,强行掠夺百姓田宅、奴婢、钱财,牵连七州百姓蒙受冤屈。哪怕严砺此时已经病逝,元稹依旧据实上奏,朝廷依照奏报追责,七州相关刺史全部受到惩处。
这件事轰动三川之地,当地百姓感念元稹为民伸冤,不少人家用“元”“微”“之”三字给孩子取名,纪念这位敢对抗藩镇强权的御史。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官网也曾专门撰文,称赞元稹身为监察官员秉公执纪、不惧豪强的风骨。
查办东川大案之后,元稹前往洛阳东都御史台履职。彼时皇帝常年居于长安,东都洛阳官员缺少管束,贪腐、违法乱象丛生。元稹到任后严查不贷,接连弹劾浙西观察使、河南节度使等多名高级官员,铁面无私,权贵对他又怕又恨。
真正让元稹遭受重大打击的冲突,发生在返回长安途中。唐代中后期宦官势力急剧膨胀,嚣张跋扈,一次驿站住宿,宦官与元稹争夺正厅客房,宦官依仗皇权宠信,当众鞭打元稹,将他打伤。事后朝廷非但没有惩处行凶宦官,反而指责元稹不懂尊卑礼仪,将其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
一纸贬书,元稹被迫远赴江陵蛮荒之地,长达六年。一腔报国热血,换来贬谪流放,巨大的委屈、不甘填满他的内心。这段江陵贬谪岁月,是元稹仕途第一道重大低谷,也让他亲眼看清宦官干政、朝堂黑白颠倒的现实,心性发生巨大转变。
元稹被贬江陵,没过多久,挚友白居易也因上书弹劾权贵,贬官江州司马。一在湖北江陵,一在江西江州,两地相隔千里,山水阻隔,难以相见,诗歌便成了二人唯一互通心事的桥梁。
二人几乎每日写诗寄给对方,失意、委屈、见闻、思念、理想,全部写进诗句之中,收到对方诗作便即刻酬和回应,一年往来诗作可达上百首。元稹在江陵思念白居易,写下“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白居易听闻元稹患病,彻夜难眠,写下无数寄赠诗篇。
元和十年,元稹调任通州司马,通州偏远潮湿,瘴气横行,元稹常年身患重病,险些客死异乡。同一时期白居易改任忠州刺史,依旧相隔遥远。一次元稹深夜做梦,梦见与白居易一同长安游玩,醒来提笔写下《梁州梦》,短短二十八字,道尽相隔两地的孤独思念。
后来白居易晚年回忆这段岁月,直言人生最艰难的贬谪时光,全靠元稹诗文慰藉心灵。等到元稹离世,白居易已是暮年老人,余生几十年频繁在梦里与元稹重逢,写下千古名篇《梦微之》:“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一句诗道尽阴阳相隔的无尽遗憾,成为悼念挚友的不朽绝唱。
纵观整个古代文学史,很难找到第二对如同元稹、白居易这般,相伴三十年、荣辱与共、诗文相依的知己。二人志向相同,共同扛起新乐府运动大旗,提出“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核心主张,反对空洞浮华、脱离现实的宫廷诗文,主张文字扎根民间,记录百姓耕种、赋税、徭役之苦,讽刺藩镇、宦官、贪官的恶行。
元稹创作《田家词》《织妇词》等大量新乐府诗歌,用通俗直白的口语化文字,描绘底层百姓生存艰难,没有晦涩典故,寻常百姓都能读懂。二人开创的“元和体”风靡中唐,民间百姓、宫廷宫女争相抄写传唱,宫中甚至称呼元稹为“元才子”,诗文影响力遍及全国。
短小绝句《行宫》更是元稹文字功力绝佳证明:“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短短二十个字,不用一字评判,借破旧行宫、衰老宫女闲谈往事,写尽大唐由盛转衰的无尽落寞,意境悠远,宋代文人洪迈评价此诗“语少意足,有无穷余味”,是五言绝句顶尖之作。
除诗歌革新之外,元稹还改良朝廷公文文体。彼时朝廷制诰文书全部使用繁复空洞的骈体文,辞藻华丽却无实质内容。元稹担任知制诰时,大胆改用平实古文撰写官方诏令,逻辑清晰、言辞恳切,唐穆宗阅读之后大加赞赏,朝堂公文文风自此焕然一新。
唐穆宗登基之后,局势迎来转机。穆宗早年读过元稹诗文,十分欣赏他的才华,加之宦官崔潭峻时常在皇帝面前诵读元稹诗作,元和十四年,元稹终于结束多年贬谪生涯,重新召回长安,历任膳部员外郎、祠部郎中、知制诰,一路升迁,顺利进入翰林院,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承旨,成为皇帝身边核心近臣。
长庆二年,穆宗力排众议,任命元稹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是当朝宰相。五十三载人生之中,元稹终于抵达文官仕途顶点,实现年少时光耀门楣、辅佐君王的理想。
可宰相之位,是荣耀,更是无尽纷争的漩涡。中唐朝堂牛李党争愈演愈烈,宦官、文官派系互相倾轧,元稹一路升迁依靠皇帝赏识与宦官崔潭峻引荐,天然被文官集团排挤,同僚纷纷质疑他依靠宦官上位,品行不端。
同为宰相的裴度,与元稹政见不合,多次上书弹劾元稹,指控元稹勾结宦官、扰乱朝堂秩序。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成两派互相攻讦,流言蜚语铺天盖地,穆宗难以平衡各方舆论压力,无奈之下,只得罢免元稹宰相官职,外放同州刺史。
短短数月宰相生涯,转瞬落幕,元稹再度离开长安繁华朝堂。即便遭受不公贬黜,元稹在地方为官依旧勤政爱民。任职同州两年,他核查当地赋税,减免百姓不合理苛捐,兴修水利,安抚流民,政绩斐然。随后升任越州刺史、浙东观察使,管辖江浙大片区域,闲暇之时与文人窦巩诗文唱和,当地文坛称之为“兰亭绝唱”。
大和三年,元稹再度调回长安,授尚书左丞。重返京城的他依旧不改刚直本性,整顿尚书省吏治,弹劾多名不作为、贪腐的官员,却因常年身处争议漩涡,朝中官员大多对他心存隔阂,处处排挤,朝堂处境举步维艰。
大和四年,朝廷下旨,任命元稹为检校户部尚书、鄂州刺史、武昌军节度使,镇守武昌。这一次外放,成为他人生最后一段仕途旅程。
谈及元稹的感情争议,除崔莺莺、韦丛之外,流传最广的便是他与蜀中才女薛涛的爱恨纠葛,无数野史故事称元稹出使蜀地期间,与薛涛相恋,韦丛病重之时,元稹终日与薛涛诗酒相伴,是无可辩驳的薄情证据。
我们依托正史、元稹本人文集客观考证,这一段故事实则可信度极低,多半是后世文人附会杜撰。
第一,记录元稹与薛涛往来的书籍《云溪友议》属于晚唐民间野史,成书年代距离元稹离世数十年,书中大量故事道听途说,多处与新旧唐书、元稹诗文集冲突,史学界普遍不将其作为可信史料。
第二,通读完整《元氏长庆集》,元稹留存八百三十余首诗文,写给亲友、白居易、韦丛、女儿、同僚的诗作应有尽有,没有任何一首写给薛涛的诗歌,也无一字提及二人相恋往来。倘若二人当真情深意笃,以元稹爱写诗寄情的性格,绝不可能不留半点文字记录。
第三,从年龄、时间线核对:元稹出使东川时三十一岁,薛涛彼时已年过四十,年龄差距巨大;且元稹出使公务繁重,一心查办藩镇贪腐大案,行程紧凑,并无充足闲暇长期与才女缠绵,正史中也无半点二人相见相交的官方记录。
后世之所以杜撰这段绯闻,核心原因有二:其一,元稹本身话题度极高,兼具才子、高官、多情诗人多重标签,文人喜欢给他增添风流轶事,增加故事趣味性;其二,元稹在朝堂得罪大量权贵、文官,政敌刻意编造风流流言,抹黑他的个人品行,弱化他直言敢谏的正面形象,流言代代流传,慢慢被后人当成真实历史。
除这两段争议情缘,韦丛去世后,元稹后续迎娶裴氏为妻,二人相守直至元稹离世,夫妻相处和睦,并无相关负心传闻流传。看待元稹的情感选择,不能割裂时代背景,单纯用现代婚恋道德标准全盘否定,应当看见他对亡妻韦丛绵延半生的真切思念,也要正视古代寒门士子在功名与情爱之间的现实取舍,人物本就复杂多面,非单一标签可以概括。
大和五年七月二十二日,远在武昌节度使官署的元稹突发急病,病症凶险,求医无果,仅仅一日之后,便骤然离世,终年五十三岁。消息传回长安,朝野震动,唐文宗感念他一生才华与为官政绩,下诏追赠尚书右仆射,给予二品高官身后哀荣。
挚友白居易听闻噩耗,痛哭数日,亲自为元稹撰写墓志铭,整理毕生留存诗文,汇编成《元氏长庆集》一百卷,另有刑政史料《类集》三百卷,完整保存元稹文字,才让他上千首诗词、文章、传奇得以跨越千年,留存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