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68年,唐代宗大历三年,河南河阳,一户普通官宦人家诞下一名男婴,取名韩愈,字退之。
韩氏祖上是北魏贵族昌黎韩氏,这也是韩愈日后常自称“韩昌黎”的由来,可传到他父亲韩仲卿这一代,家世早已没落。韩仲卿仅官至秘书郎,俸禄微薄,在长安勉强维持家用,并无高官权贵的人脉加持,属于朝堂里不起眼的底层文官。
韩愈的人生开局,堪称地狱难度。史料明确记载,他三岁那年,父母双双离世,一夜之间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尚且懵懂的孩童,连父母完整的样貌都记不清,只能依靠年长自己二十余岁的兄长韩会抚养。
韩会是韩愈人生第一段依靠,这位兄长颇有文名,在当时文人圈子里小有名气,平日里教导韩愈诵读儒家典籍,给了他最初的文学启蒙。本以为兄弟二人相依为命,日子尚能安稳,变故再次接踵而至。
大历十二年,权相元载把持朝政,后获罪倒台,朝中但凡和元载有过往来的官员尽数遭到清算,韩会不幸被牵连其中,贬至千里之外的韶州担任刺史。韶州地处岭南,在中唐属于蛮荒瘴疠之地,路途遥远,水土恶劣。
年仅十岁的韩愈,跟着兄长一路跋山涉水,穿过中原平原,翻越连绵山岭,抵达岭南。本以为贬官只是暂时,没过多久,更大的噩耗袭来:韩会水土不服,染上重病,直接病逝在韶州任上。
短短数年,双亲、兄长接连离世,偌大的世间,韩愈仅剩寡嫂郑氏一人可以依靠。郑氏温柔坚韧,没有抛下这个年幼的小叔子,独自扛起养家重担,带着韩愈护送韩会灵柩返回河阳老家安葬。
战乱又打破短暂平静。建中二年,中原战火四起,河阳故土不再安全,郑氏只能带着少年韩愈再次逃亡,一路南下避居江南宣州。宣州有韩家少量田产,勉强够二人糊口,这里也成了韩愈少年、青年时期长期落脚的避难之所。
寄人篱下、连年迁徙、三餐时常难以保障,苦难没有消磨韩愈的志气,反而逼出他超乎常人的刻苦。《旧唐书》记载,韩愈自幼不需旁人督促,每日自觉诵读六艺经典,手抄百家典籍,每日背诵数千文字,寒冬酷暑从未间断。别人家孩童嬉戏打闹的年纪,他终日埋首书卷,把读书当成唯一改变命运的出路。
他亲眼见过底层百姓流离失所,尝尽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滋味,早早看透世间冷暖。这份底层成长经历,也塑造了他日后体恤民生、嫉恶如仇、不愿妥协的性格。少年韩愈暗暗立下两个目标:其一,复兴纯正儒学,摒弃当下空洞浮华的文字;其二,考取功名,进入朝堂,凭借自身能力为民做事。
少年时期的韩愈,文风便与同龄人截然不同。当时文坛盛行六朝遗留的骈体文,通篇堆砌华丽辞藻,对仗繁复,通篇辞藻华丽,内里却没有半点实在道理,通篇讲究辞藻对仗,空洞无物。韩愈对此十分反感,刻意研读司马迁、扬雄、董仲舒的先秦两汉古文,追求文字质朴、承载道义,早早埋下古文运动的种子。
十三岁时,韩愈已经能够独立撰文,在江南文人圈子里小有名气。成年之后,他告别嫂嫂郑氏,怀揣全部积蓄,孤身奔赴长安,踏上科举求仕之路。
他满心以为,凭借多年苦读,登科及第不过是水到渠成,却不知道,长安的考场,会给这个寒门学子接连泼下冷水。
贞元三年,十九岁的韩愈第一次踏入长安,彼时长安城繁华鼎盛,权贵云集,遍地名门子弟,寒门出身的韩愈,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唐代科举并不只看考场文章,想要高中,还需要提前向朝中官员、文坛名士投递文章,获得贵人举荐,也就是行卷。韩愈无世家亲友铺路,只能独自奔走公卿府邸,投递自己写的古文,可多数权贵偏爱华丽骈文,对他质朴厚重的文章不屑一顾,常常连大门都不肯让他踏入。
第一次进士科考,韩愈落榜。
他没有放弃,留在长安苦读,次年再次赴考,再度名落孙山。第三次科考,依旧榜上无名。连续三次落第,耗尽他随身携带的微薄盘缠,日子彻底陷入窘迫。囊中羞涩,住不起城中客栈,只能租住城郊破旧茅屋,时常一日只有一餐粗粮充饥,寒冬没有厚棉衣御寒。
走投无路之际,韩愈偶然拜见北平王马燧,马燧欣赏他的才华,赠予钱粮接济,才勉强让他撑过最难熬的一段岁月。穷困潦倒的日子里,他结识年长自己十八岁的诗人孟郊,二人同样仕途不顺、满腹才华无人赏识,一见如故,成为终身挚友,后世合称“韩孟”,开创险怪奇崛的韩孟诗派。
孟郊一生困顿,四十余岁才考中进士,韩愈十分欣赏他的诗歌,多次写诗举荐,两人常在长安郊外结伴游玩,互相倾诉官场失意的苦闷,苦中作乐,成为长安落魄文人圈一段佳话。
贞元八年,韩愈第四次踏入考场。这一年主考官陆贽崇尚务实文风,摒弃浮华骈文,韩愈的文章终于得到赏识,二十五岁的他成功进士及第。苦读十余年,四次科考才跨过第一道门槛,拿到进入仕途的入场券,韩愈欣喜不已,同年迎娶范阳卢氏女子为妻。卢氏温柔贤淑,一生相伴韩愈,无论他身居高位还是被贬蛮荒,始终不离不弃,是韩愈坎坷人生里难得的温暖。
唐代规矩,进士登科不等于直接做官,想要正式授官,还需要通过吏部举办的博学鸿词科考试。韩愈本以为难关已过,却又撞上另一堵高墙。
连续三次吏部铨选考试,韩愈全数落榜。三次失利,意味着即便拥有进士身份,依旧没有朝廷授予的正式官职,只能白白耗在长安,靠写文章、给权贵写墓志铭赚取微薄稿酬糊口。
那段时间,韩愈彻底看透唐代官场门阀弊病:世家子弟仅凭家世便能轻松授官,寒门才子空有学识却处处受阻。他数次上书当朝宰相,恳切陈述自己治国安民的见解,自荐入朝为官,数十封书信递上去,全部石沉大海,没有一位宰相愿意接见他。
长期求职无果,妻子卢氏跟着他一同吃苦,家中日渐拮据。韩愈满心委屈,却不愿放下骨气趋炎附势,不肯迎合权贵改写浮华骈文换取举荐。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离开长安,前往地方节度使幕府谋求幕僚职位,先求得一份安身俸禄。
他先投奔宣武节度使董晋,担任观察推官,总算拥有人生第一份正式差事。幕府工作琐碎繁杂,每日处理文书、跟随长官巡查,薪资稳定,日子稍稍安稳。可好景不长,没过几年董晋病逝,韩愈护送长官灵柩离开汴州,仅仅离开四天,汴州军队爆发叛乱,城中幕僚死伤无数,韩愈侥幸躲过一劫。
无处可去的韩愈,又投奔武宁节度使张建封,再度担任府推官。张建封欣赏韩愈的才学,却受不了他直言不讳的性子。韩愈说话直来直去,看不惯幕府里敷衍糊弄的风气,遇事必直言劝谏,久而久之,与幕府同僚矛盾渐深。
多年幕府漂泊,韩愈见识藩镇节度使割据一方、无视中央皇权的乱象,也亲眼目睹底层百姓被赋税、徭役层层压榨,内心愈发渴望回到朝堂,以谏官身份为民发声。数年后,他调任四门博士,终于重返长安朝堂,正式开启京官生涯,只是他刚直敢言的性格,注定在朝堂步履维艰。
担任四门博士数年后,韩愈凭借扎实学识升任监察御史。监察御史品级不高,却拥有直接向皇帝上书、弹劾百官、巡查民间疾苦的职权,是朝堂之中专门说真话的岗位,完美契合韩愈的性格。
唐德宗执政晚期,朝堂管理混乱,宦官权力膨胀,诞生一项坑害百姓的弊政——宫市。所谓宫市,便是皇宫宦官外出采购宫廷物资,从不按市价付钱,走到街市随意抢夺百姓货物,稍作反抗便会遭到殴打勒索,长安城内商贩苦不堪言,无数百姓因宫市倾家荡产。朝中多位谏官先后上书劝谏,德宗偏信宦官,全部置之不理,百官不敢再多言语。
恰逢关中地区爆发大旱灾,农田颗粒无收,乡间饿殍遍野,地方官吏非但不减免赋税,反而加紧搜刮钱粮讨好朝廷。韩愈巡查京郊,亲眼看见流民抛弃孩童、沿街乞讨的惨状,内心悲愤难平。
身为监察御史,他无法坐视百姓受难,连夜写下数千字长篇奏折,两份问题一并上奏:痛陈宫市宦官掠夺百姓的恶行,恳请皇帝取缔宫市;同时请求朝廷减免关中灾区赋税,开仓放粮救济流民。
奏折言辞恳切,句句直击时弊,可这番忠言,彻底戳中德宗痛点。皇帝偏袒宦官,反感韩愈直言批判朝政,龙颜大怒,完全无视奏折里百姓疾苦,当即下旨,将韩愈贬至偏远的连州阳山县,担任阳山令。
一纸贬书,韩愈再度被迫离开长安,一路南下前往岭南阳山。阳山地处深山,人烟稀少,瘴气弥漫,在当时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流放之地。身边亲友纷纷劝他收敛棱角,学会圆滑处事,韩愈却不曾后悔,他在途中写下长诗,记录沿途灾民惨状,坦言自己为百姓发声,就算被贬蛮荒,也从未心生悔意。
抵达阳山之后,韩愈没有因为贬官自怨自艾,反而全身心投入地方治理。当地百姓未曾接触正统儒学,民风闭塞,教化缺失。韩愈上任后,第一件事便是兴办乡学,亲自登台讲学,传授儒家礼仪、文字典籍,教化当地乡民。
他公正审理所有案件,杜绝当地官吏欺压底层百姓,减轻徭役赋税,鼓励百姓开垦荒地、发展农耕。短短一年多时间,阳山百姓安居乐业,人人感念韩愈恩德。当地百姓生下孩子,许多直接以“韩”作为孩子的姓氏,以此纪念这位为民办事的县令,足以见证百姓对他的爱戴。
阳山任期结束,朝廷将他酌情内调,改任江陵府法曹参军,官职低微,好在距离长安更近。数年地方贬官经历,让韩愈更加坚定两件事:其一,朝堂需要敢于直言的臣子,一味沉默只会让弊政愈演愈烈;其二,儒家教化是安定地方、教化人心的根本,复兴古文、传播儒道势在必行。
江陵任职期满,元和初年,韩愈终于被朝廷召回长安,任职国子博士。重回京师的他,没有忘记多年见闻,一边在国子监教书育人,一边持续打磨古文理论,一场席卷整个中唐文坛的古文运动,即将由他正式拉开序幕。
重回长安国子监之后,韩愈迎来文学事业的爆发期。彼时整个文坛依旧深陷骈文泥潭,不管是官员奏折、文人书信、学堂文章,全部堆砌繁复对仗,辞藻华丽空洞,不谈道义、不涉民生,纯粹沦为文字游戏。
韩愈对此深恶痛绝,公开提出完整的古文革新主张,核心思想四个字:文以载道。
他主张,写文章的根本目的是传播儒家正道,文字只是载体,不必刻意追求华丽对仗;摒弃前人陈旧套话,做到“陈言务去”,文字必须发自内心、贴合现实;行文通顺质朴,学习先秦、两汉司马迁、孔子、孟子的文章风格,言之有物,直面世间现实。
为了推广古文,韩愈不顾当时世俗嘲讽,公开广收门徒。在那个年代,士大夫阶层耻于拜师求学,人人不愿收弟子,担心被旁人非议。韩愈反其道而行,但凡有志学习古文、尊崇儒学的青年,无论出身贵贱,全部悉心教导,李翱、张籍、皇甫湜等后世知名文人,尽数出自他门下。
旁人嘲讽韩愈标新立异、哗众取宠,同僚在朝堂私下议论、排挤打压,韩愈全然不在意,写下千古名篇《师说》回击流言。一句“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打破门第、年龄壁垒,重塑千百年师道秩序,直到今日仍是教育领域的核心名言。
朝堂之上,韩愈才华出众,却始终得不到重用,官职常年原地踏步,同期入朝的官员纷纷升迁,唯有他屡次遭贬、反复调任闲职。在国子监任职多年,心中满腹委屈,一日授课结束,他看着身边学生勤奋苦读,联想到自己半生勤恳却仕途坎坷,心中感慨万千,挥毫写下自嘲奇文《进学解》。
文章以学生提问、先生自我解答的形式,直白吐槽唐代官场不公:自己每日苦读典籍,昼夜不休,钻研儒学、革新文风,对上劝谏君王、对下教化百姓,兢兢业业数十年,到头来只有满身穷困,官职不曾提升分毫;反观朝中部分官员,庸碌无为、只会逢迎,反倒身居高位。
通篇文字幽默诙谐,自嘲之中藏着满腔愤懑,文字质朴流畅,没有一处华丽骈句,完美诠释韩愈古文创作理念。这篇文章流传开来,当朝宰相读后十分触动,清楚韩愈确有治国之才,此后朝廷逐步提拔韩愈,先后升任都官员外郎、河南令、职方员外郎。
任职河南令期间,韩愈依旧刚直不阿,当地藩镇驻邸私藏逃犯、欺压百姓,他毫不畏惧,直接严查整治;华阴县令贪赃枉法,前任官员刻意包庇,韩愈主动上书弹劾,哪怕得罪地方势力也绝不妥协。也正因凡事较真、不懂变通,他再度遭人构陷,被降回国子监博士。
仕途反反复复升降,没有磨灭韩愈革新文坛的决心。他与同为古文爱好者的柳宗元隔空呼应,一南一北推动古文运动,世人合称“韩柳”。二人政治理念存在分歧,柳宗元参与永贞革新,韩愈持反对态度,私人交往却十分真挚。柳宗元贬谪永州、柳州,韩愈时常寄去衣物、书籍,书信往来探讨文学道义,彼此欣赏对方文笔,成为文坛一段惺惺相惜的佳话。
除此之外,韩愈与白居易、元稹、刘禹锡等知名诗人皆有往来,诗歌创作独树一帜,开创“以文为诗”全新写法,诗句气势雄奇、立意新颖,《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短短绝句,勾勒长安早春绝美风光,成为千古咏春第一诗;《听颖师弹琴》以文字描摹琴声,虚实结合,想象力冠绝唐代诗坛。
数十年间,韩愈创作七百余篇诗文,光是由他文字衍生、沿用至今的成语便多达三百余个,业精于勤、行成于思、焚膏继晷、力挽狂澜、动辄得咎、投闲置散……全部出自他的文章,足以见得他文字对后世汉语言的深远影响。
元和十二年,韩愈迎来人生第一次重大军功,文官出身的他,即将随军奔赴战场,平定割据多年的淮西藩镇叛乱。
中唐最大顽疾,便是藩镇割据。各地节度使手握兵权,占据一方土地,不听从朝廷调遣,赋税自留,时常起兵叛乱,唐宪宗一心削弱藩镇势力,全力平定叛乱。
元和十二年,淮西节度使吴元济起兵造反,割据蔡州,朝廷任命宰相裴度为主帅,率军讨伐淮西。裴度深知韩愈胆识、谋略过人,特意上书朝廷,举荐韩愈担任行军司马,随军出征。
一介文人,直接随军奔赴前线,军中一众武将起初并不看好韩愈,认为他只会舞文弄墨,不懂行军打仗。韩愈抵达军营之后,立刻向裴度献上关键作战计策:淮西主力尽数集结前线,蔡州城内防守空虚,可选派精锐部队连夜突袭蔡州,直取吴元济大本营。
裴度采纳韩愈计谋,名将李雪夜奔袭蔡州,一举生擒叛贼吴元济,持续数年的淮西叛乱彻底平定,这是中唐平定藩镇最关键的一场大胜。平定淮西之后,韩愈随军返回长安,凭借军功升任刑部侍郎,跻身朝堂高级官员。
淮西大捷,举国欢庆,唐宪宗下令,由韩愈撰写《平淮西碑》,刻石纪念此战功绩。韩愈据实撰文,碑文之中,将首功归于主帅裴度,其次记录李等将领战功,文字客观详实,气势磅礴。
可这份碑文,很快掀起巨大朝堂风波。李的妻子是唐宪宗姑母,认为碑文抬高裴度、淡化李的功劳,入宫向皇帝哭诉。宪宗耳根发软,下令磨掉韩愈撰写的碑文,重新命人改写刻石。
无端蒙受委屈,韩愈没有争辩,坦然接受皇帝安排。这件事足以看出,他写文章坚守客观史实,不愿刻意吹捧武将,即便因此得罪皇室宗亲、遭到皇帝冷落,也不肯歪曲事实。
刑部侍郎官职清贵,安稳仕途近在眼前,韩愈本可收敛锋芒,安稳度日,安享晚年,可一件举国狂热的礼佛事件,让他再度直面帝王龙威,迎来人生最惨烈的一次贬谪,写下流传千年的《谏迎佛骨表》。
元和十四年正月,长安掀起一场举国疯狂的礼佛热潮。凤翔法门寺供奉一节释迦牟尼佛指骨,寺院传言佛骨三十年开启一次,供奉可保国泰民安、帝王长寿。唐宪宗极度信奉佛教,耗费巨额国库财力,派遣百官组成盛大仪仗,远赴凤翔迎佛骨入宫供奉。
佛骨送入长安之后,全城百姓陷入近乎癫狂的状态。王公贵族争相捐献金银绸缎,普通百姓变卖房屋、儿女换取钱财供奉佛祖;街上百姓成群结队,焚烧头顶、灼烧手臂以示虔诚,整条长安街道香灰堆积,荒废农耕劳作,无数家庭因此破败。
韩愈目睹全城狂热景象,内心无比忧虑。在他的思想体系里,儒家才是国家正统道统,佛教属于外来夷狄之教,摒弃君臣、父子人伦,耗费国家钱粮,扰乱百姓生计,长久推崇只会动摇王朝根基。历朝历代信奉佛教的帝王,大多寿命短暂、国运动荡,汉明帝、梁武帝皆是前车之鉴。
时任刑部侍郎的韩愈,满朝文武无人敢劝谏皇帝,唯有他挺身而出,深夜伏案写下震古烁今的《谏迎佛骨表》,次日直接递入皇宫。
奏折文字毫不委婉,开门见山批判帝王迎佛骨之举:佛本是夷狄之人,不曾遵守中国君臣礼法;自汉明帝引入佛教之后,信奉佛教的帝王大多短命;如今举国百姓疯狂礼佛,荒废生产、自残献祭,损耗国库钱财,伤风败俗;恳请皇帝将佛骨焚毁,断绝天下礼佛狂热。
通篇文字直击皇帝痛处,字字铿锵,没有半句委婉客套。唐宪宗读完奏折,勃然大怒,当场扬言要处死韩愈。满朝文武大惊失色,纷纷跪地为韩愈求情,宰相裴度、皇亲贵族轮番劝说,皇帝才免去韩愈死罪,下旨贬黜至八千里之外的潮州,担任潮州刺史,即刻启程,不得滞留长安。
清晨奏折送入皇宫,傍晚贬谪圣旨下达,一夜之间,高官沦为蛮荒流放官员。韩愈仓促收拾行装,独自踏上南下潮州的漫漫长路,侄孙韩湘赶来蓝田关送行,大雪封山,前路茫茫,满心悲愤的韩愈提笔写下千古七律《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诗句满含悲壮,他早已做好客死岭南、尸骨埋于瘴江的准备。即便落得这般下场,韩愈依旧不曾后悔,他自认所作所为,是为王朝正道、万千百姓,纵使牺牲自身仕途性命,也不会退让。
长途跋涉数月,韩愈终于抵达潮州。彼时潮州属于岭南蛮荒,远离中原教化,瘴气横行,江中鳄鱼频繁上岸,吞噬牲畜、伤害沿岸百姓,当地百姓苦不堪言;地方教育完全空白,百姓不懂文字礼法,农耕技术落后,官吏治理松散。
仅有七个月潮州任期,韩愈没有消沉摆烂,上任当天便梳理当地所有民生难题,四件大事同步推进,短短半年彻底改变潮州面貌。
第一件,驱除恶溪鳄鱼。当地百姓畏惧江中巨鳄,束手无策。韩愈不迷信巫术,先备好牛羊祭品,亲自前往江边宣读《祭鳄鱼文》,明文告知鳄鱼:潮州土地是百姓赖以生存的家园,限你们三日之内迁徙至南海,逾期不走,朝廷将调集人手尽数捕杀。
文章言辞软硬兼施,逻辑清晰,流传后世。史料记载,宣读文章当晚,恶溪狂风暴雨,江水暴涨,鳄鱼尽数迁徙离开,沿岸百姓再无鳄患。抛开传说色彩,实则韩愈随后下令百姓疏通河道、组织猎户捕杀鳄鱼,彻底根除隐患,祭鳄文则是安抚百姓、建立治理威信的手段。
第二件,兴办州学,普及中原儒学。潮州从未有正规学堂,韩愈自掏俸禄,修建学堂,聘请本地有才之士教书,亲自登堂授课,教授百姓中原文字、礼仪、农耕知识,彻底开化岭南蛮荒风气。自此潮州文风兴盛,后世岭南读书人均奉韩愈为文教先祖。
第三件,改良农耕水利。走访乡间,韩愈发现当地灌溉设施简陋,教导百姓修建水渠,引进中原农耕工具,减免底层农户赋税,鼓励开垦农田,百姓粮食收成大幅提升。
第四件,整顿吏治,化解民俗偏见。当地放排工人常年赤身劳作,引来妇女非议,两方矛盾不断。韩愈专门定下折中规矩,搭建江边布棚,供工人更换衣物,兼顾两方百姓,化解多年民间矛盾。
潮州任职期间,韩愈结识灵山寺大颠和尚。起初韩愈因崇儒反佛,见大颠和尚相貌奇特,心中暗自打算敲打对方,谁知大颠和尚提前送来自身牙齿,令韩愈心生愧疚,二人多次交谈,韩愈认可大颠学识通透,放下对僧人的偏见,成为好友,当地后世修建叩齿庵,纪念二人交往故事。
短短七个月,韩愈把全部心血倾注潮州百姓,离开之时,全城百姓沿路相送,不舍别离。时至今日,潮州韩江、韩山、韩文公祠全部因他得名,千年过去,岭南百姓依旧铭记这位短暂任职、造福一方的刺史。
元和十四年冬,唐宪宗逐渐醒悟,知晓韩愈一片忠心,加上朝中大臣不断举荐,下诏将韩愈调回内地,改任袁州刺史。袁州任上,韩愈又推出善政:当地富豪贩卖贫苦百姓子女为奴仆,韩愈下令全部废除奴隶买卖,赎回数百名被贩卖的孩童,送归各自家庭,保全无数家庭。
元和十五年,唐宪宗驾崩,唐穆宗登基,穆宗素来欣赏韩愈刚直品性与治国才干,直接将韩愈召回长安,升任国子祭酒,随后接连升迁兵部侍郎、吏部侍郎、京兆尹兼御史大夫,韩愈彻底重回朝堂核心。
长庆二年,又一场藩镇危机爆发。镇州节度使手下士兵发动叛乱,杀害主帅,拥立新将领王廷凑,朝廷派出数万军队讨伐,久攻不下,战事僵持,朝野震动。皇帝打算派遣官员前往叛军营地安抚劝降,满朝文武畏惧叛军残暴,无人敢接下这份九死一生的差事。
危难之际,韩愈主动请命,单人独骑前往镇州叛军大营谈判。百官全都劝阻,认为叛军凶狠残暴,韩愈此去必定遇害。穆宗也打算让韩愈暂缓前行,韩愈答道:“君命不可避,危难之时,臣子理应舍身报国。”
抵达叛军军营,数万士兵手持兵器层层包围,杀气腾腾,场面极度凶险。韩愈毫无惧色,面对一众叛兵,条理清晰剖析叛乱利弊,申明中央朝廷法度,斥责将士谋害主帅的罪责,同时许诺只要归顺朝廷,既往不咎,给予生路。
一番慷慨陈词,有理有据,震慑全场叛军将士,王廷凑与士兵内心畏惧,当即答应撤兵归顺,一场大规模战乱仅凭韩愈一张口舌顺利平息。此事印证苏轼那句“勇夺三军之帅”,文官之胆识,胜过万千武将。
平定镇州叛乱之后,韩愈升任吏部侍郎,掌管全国官员选拔调动,为官公正清廉,杜绝官场行贿、徇私舞弊乱象;兼任京兆尹,整顿长安城内治安,权贵豪强不敢肆意妄为,京城风气焕然一新。
暮年身居高位,韩愈依旧没有放下文学事业,持续提携青年文人,完善古文理论,创作大量诗文,朝堂、文坛双丰收。只是多年数次长途贬谪、常年政务操劳、岭南瘴气侵蚀,早已掏空他的身体,晚年常年饱受病痛折磨。
长庆四年,五十六岁的韩愈病情急剧加重,多次上书朝廷请求辞官休养,返回长安靖安里家中养病。同年十二月,韩愈在家中病逝,相伴一生的妻子卢氏、两个儿子守在身旁,一代文宗就此落幕。
朝廷感念他一生忠君爱民、平定藩镇、教化百姓的功绩,追赠礼部尚书,赐谥号“文”,后世尊称韩文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