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5日,首钢,工人文化宫。
吕辰站在礼堂门口,看着那块木匾,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但“百工联席会议”五个大字依然遒劲有力。
这是季先生第一年亲手题写的,每年开会前都会重新描一遍红漆,然后挂出来。
今年已经是第五届,没人描匾,但洗得干干净净。
现场冷清得不像话,往年这个时候,来车能停满半个广场,人声鼎沸,各地代表操着不同口音互相招呼,手里攥着鼓鼓囊囊技术资料,意气风发。
今年门口只稀稀拉拉停着百十辆车,大半还是军绿色的吉普。
“走吧。”王卫国拍了拍他肩膀。
吕辰点点头,跟着往里走。
穿过门厅的时候,他扫了一眼签到台。
台子上摊着几个本子,负责签到的年轻人百无聊赖地坐着,看见有人进来才打起精神。
“王工,吕工。”年轻人站起来,递过笔,“签到。”
吕辰接过笔,在本子上找到“红星工业研究所”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往前翻了翻,心往下沉了沉。
十七家核心单位,全部签到。
这是每年雷打不动的底牌,高校和工厂的产学研联合体,是百工会议的根基。
但再往外翻,五十四家重要科研院所和教育机构,只来了三十几家。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礼堂大厅。
往年摆得满满当当的展台,今年空出了将近一半。
那些空着的位置上只放着简单的说明牌,写着单位名称和一句“技术资料已寄送”。
有的连牌子都没立,就那么空着,像掉了牙的豁口。
国防科委和四机部的展区倒是扎扎实实占了一整面墙,军绿色的展板上贴着各种图表和数据,穿军装的技术人员站在展台前,表情严肃,目不斜视。
“走吧。”王卫国又说了一遍。
二人往里走,一路看见不少熟人。
北大的、哈工大的、鞍钢的、包钢的、上海机床厂的……
成电的王教授站在一个角落里,正跟两个年轻人说话,看见吕辰,微微点了点头。
武水院的张老师背着手站在自己的展台前,盯着那些空荡荡的位置,不知道在想什么。
主会场在二楼。
楼梯拐角处,两个人正低声说话。
其中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四机部的徽章;另一个穿着军装,肩章上是两杠三星。
他们看见吕辰二人上楼,停下话头,冲他点点头,等他们过去才继续。
吕辰的后背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
二楼会议厅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三百多人。
往年这个厅能坐八百人,现在稀稀拉拉地散坐着,显得格外空旷。
二人找到在第一排坐着的刘星海教授,在他的后面坐下。
前几排坐着的都是熟面孔,联合体的那些核心单位,人基本都到齐了。
但后面就冷清多了,很多位置上只放着一个公文包,代表不知道去了哪里。
还有几个位置上干脆没人,就那么空着。
“刘教授。”旁边一个人探过身来,是北钢院的周副院长,声音压得很低,“今年有点不对。”
刘星海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九点整,会议开始。
主持人是工业部的陈司长,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嗓门倒是洪亮。
他站在发言席上,照例念了一遍开幕词,从国际形势讲到国内工业发展,从技术革新讲到阶级斗争,念了二十分钟。
台下没人交头接耳,也没人咳嗽,安静得过分。
开幕词念完,陈司长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今年的情况,大家都看见了。有些单位没来,有些同志来不了。但技术工作不能停,百工会议不能断。该交流的交流,该编写的编写,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他放下稿子,看着台下:“三天时间,七个分会场。晚上加班整理备忘录,散会。”
就这么散了。
吕辰跟着人流往外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往年的开幕会,至少教育部副部长、主办方北大副校长都会讲话,甚至开幕会后大家还要聊半天,互相打听各自单位的新成果,约着晚上喝酒。
今年没人聊,出了门就各自散开,奔着自己的展台或者分会场去了。
下午是分组交流。
吕辰去的第一个会场在二楼东侧,是电子电气专场。
宋颜教授已经站在台上了,面前放着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着几块陶瓷封装的芯片。
台下坐了二十几个人,稀稀拉拉,但都是熟面孔。
宋颜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从标准单元库到昆仑核心芯片:集成电路设计的系统化实践》。”他念了一遍题目,然后把木盒子里的芯片拿出来,一颗一颗摆在桌上,“这是过去一年的成果。”
他拿起第一颗,对着灯光让台下的人看:“标准单元库,第一卷。四百二十七个单元,包括与非门、或非门、触发器、计数器、译码器。全部经过流片验证,全部有仿真模型和测试向量。”
他结合芯片,讲解标准单元库在集成电路设计中的应用和意义,不一会儿就讲完了。
台下安静了几秒,台下夏先生提问:“单元库的共享机制,怎么保证各单位都能用?”
宋颜打开一个文件夹,拿出一沓纸:“这是《标准单元库使用手册》第一卷。里面详细规定了调用规范、参数格式、测试标准。大家都可以免费使用,但调用后必须反馈测试数据,充实库的模型库。”
他把那沓纸递给前排的人传阅:“这不是一本书,是一个活的系统。每调用一次,每反馈一次,它就进化一次。”
夏先生接过手册,翻了翻,点点头:“方向对了。”
夏先生开了关,接下来大家纷纷提问,问题一个接一个,功耗、面积、速度、可靠性、可测试性、可扩展性。
宋颜一一回答,有时候需要翻开笔记本确认数据,有时候直接脱口而出。
吕辰坐在后排,听着这些问答,心里踏实了一点。
人少了,但问题深了。
往年这个时候,台下坐着一两百人,问的问题五花八门,有的甚至跟报告内容毫无关系。
今年人少了,但留下的都是真想做事的。
每一个问题都问到点子上,每一个追问都逼着报告人往深处想。
这才是技术交流该有的样子。
宋颜讲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比预定时间超了半小时。
吕辰又听了上无十九厂、京城电子管厂关于74系列小型集成电路的技术报道,问了两个工艺相关的问题,这才离开。
离开了电子电气化专场,又来到自动化专场。
是李老师在分享高频脉冲电机与精密驱动技术。
他交流的是通用型,不是光栅反馈,采用了霍尔传感器反馈技术。
“我们的这个系列有六个型号,扭矩从零点零五牛米到两牛·米,转速从每分钟一百转到六千转,覆盖了光刻机超精密工件台、精密机床、纺织机械、印刷设备的大部分需求。”
他把电机放下,拿起一张表格:“这是六个型号的性能参数对照表。所有电机共用一套控制芯片,只是功率模块和机械结构不同。生产线上换几个零件,就能从一个型号切换成另一个型号。”
他主要介绍了一个带编码器的闭环电机,把光电编码器集成到电机尾部,分辨率每转两千线,配合控制芯片的四细分,理论上能到零点零四五度。
接下来,四川红光厂又分享了功率管的国产化,他们试制出了第一款国产高压功率管,六百伏,十五安培,开关频率一百千赫兹。
吕辰在各个分会场游走,一直听到晚上六点,第一天会议结束。
吕辰从会场出来,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正抽着,见北大的汪瀚教授,和两个穿军装的人说着话出来。
那两个人说完话走了,汪瀚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几张纸,表情复杂。
吕辰走过去:“汪教授。”
汪瀚抬起头,看见是他,点了点头。
“那是什么?”吕辰问。
汪瀚把那几张纸递给他。
吕辰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技术资料的首页,标题是《轧制过程数学模型与最优控制理论》,作者是北大数学力学系和冶金部自动化所。
但只有首页。后面几页是空白的。
“这是?”吕辰抬起头。
“被删了。”汪瀚说,“说是理论性太强,不适合公开交流。”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我们做了两年,一百多页,最后就剩下这页封面。”
吕辰沉默着,把那张纸还给他。
汪瀚接过来,看了看,然后叠好,放进公文包。
“我去准备明天的报告。”他说,转身走了。
吕辰站在原地,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
晚上八点,整理备忘录,这是固定项目,往年这项工作要动员十几个人,加班加点干三天。
今年人少,活却更多。
吕辰走进三楼的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十七八个人。
每人面前一堆资料,正在分门别类地整理。
国防科委和四机部的人也来了,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几个空文件夹。
吕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整理桌上的资料。
桌上堆着整整齐齐的资料,每一份都标注了来源单位、技术领域、成熟度等级、联系方式。
他随手拿起一份,是兰州物理研究所的,关于空间环境模拟设备的改进方案。
又拿起一份,是昆明贵金属研究所的,关于高纯金线的制备工艺。
再拿起一份,是成都电机厂的,关于特种电机的可靠性测试。
人没来,技术来了。
整理完自己的,他开始帮别人整理。
一直忙到深夜,才算初步整理完,今年一共1600多项技术,比去年还多了200多项。
夜间两点多的时候,门开了,两个穿军装的人走进来,直奔国防科委和四机部那两个人坐的角落。
他们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开始翻面前的那几摞资料。
翻得很仔细,每一份都看,看完往左边或者右边放。
吕辰等人安静地等着,没说话。
翻了一个多小时,那两个人站起来,把左边那一摞资料搬走了。
右边那一摞还留在桌上,大概有左边的一半厚。
“这些不行。”其中一个指了指右边那摞,对坐着的两个人说,“明天之前,通知相关单位。”
坐着的两个人点点头,开始记录。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吕辰低下头,继续整理手头的资料,但心里明白,那被搬走的,就是被筛选掉的。
170多项技术,从今年的备忘录里消失了。
……
三天的会议,红星所携红星一号、红星二号、通用型高频脉冲电机、第二代“电子耳朵”设备监测系统、手持式红外测温枪、微波探伤仪、氮化硅陶瓷家族、区熔级锗单晶、高纯材料样品、金属镓等产品参展。
还有《集成电路标准单元库手册》第一卷、《国产集成电路可靠性测试规范》《冶金企业余热综合利用技术规范》等标准和规范。
技术交流内容更是涵盖总体战略、核心芯片、精密驱动、工业监测、新材料、理论软件、军工专项、能源系统等多个维度的114项,既展示技术深度,又强调体系化能力,如《“电子耳朵”与工业监测技术的产业化》《氮化硅陶瓷与固态电解质:从结构材料到功能材料的跨越》《数字孪生与软件生态建设》等。
最后一天下午四点,大会闭幕。
陈司长站在台上,照例念了一遍闭幕词。
念完,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念了一个名单。
“以下单位,请会后到秘书处领取技术备忘录。”
他念了一串名字,全是核心单位的。
念完,他把本子合上,沉默了几秒。
“明年的会议,什么时候开,在哪儿开,到时候再通知。”他说,“散会。”
礼堂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人们开始往外走。
吕辰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
出了门,外面阳光很好。
四月的风带着一点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木匾,上面的字仿佛有些斑驳了。
明年这个时候,还有多少人能来?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