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17年,是大明宗室们开始变革的一年。
先是春天的时候,皇帝下诏,说要在今年年底为南京的太祖举行祭祀,接着让天下所有宗室迅速赶往南京。
与当今天子血缘关系较近的皇室直系核心成员,有湖北的兴献王,江西建昌府的益王,青州的衡王……
这些人都是宪宗之子,先帝的兄弟们,当今皇帝的叔伯们一家。
在往上追溯,则是英宗的其他子嗣,继续往外扩,一直扩到太祖的子嗣,这一大支都还是燕王一脉。
南昌的宁王一脉,因为这一任的宁王造反,已经被除宗了,所有的子嗣都已经被废为庶人,他们倒是不算在宗室之内,不需要赶去南京。
除此之外,齐王这一支就在南京生活,倒是不需要担心赶路问题。
剩下的宗室有一个算一个,只要你还是宗室,就必须得按照皇令,从封地出发,启程前往南京。
有一些事情,为了顾着面子,没有写出来,但是私底下的官员们都收到了消息。
有钱的宗室住驿馆,该怎么收费正常来,不允许奢侈招待,但如果遇上了贫穷宗室,地方上先补贴点,主要也就是管他们基础的吃喝问题,到时候把人数和日常的消耗记个账往上报给南京,这些个人的差旅费南京的太子报销。
这个未曾明言的消息给到地方,地方上的官员,立刻就赶紧去把宗室之人搜罗起来,跟他们说明此事,催促着他们上路。
已经穷到就差要去街上捡起祖传手艺的宗室朱台淇,他是晋王朱棡的后人,台字辈,后头一个字五行属水。
这天正在家里喝水饱腹呢,忽然家里门被敲响,一群人乌泱泱的进来。
朱台淇抬头一看,好家伙,县丞来找他干什么?
再一听说让他去南京,朱台淇看看自己打满补丁的衣服,非常诚实道:“县丞,我这般无用的子孙,去了南京,也是让祖宗蒙羞,还是不去的好。”
“贤弟切莫说这话!”县丞赶紧让他打消这个想法,好言劝道:“子孙去祭祀先祖,这乃是一等一的孝心,说出去,世人莫不赞叹,何来让祖宗蒙羞之说?”
朱台淇摇摇头:“天下朱家子孙不少,想来也不差少我一个。”
县丞看看他的家,再看看他这身上的衣裳,饥瘦的面庞,再次劝道:“我知道你们这些微末的宗室子弟,日子过得也苦,这不能做,那不能做,还只能待在一处不可走动。
可这回不太一样,太子在南京与王尚书搞了许多新政,依愚兄来看,此次让你们这些宗室去南京,名为祭祖,实则……”
说到这里,他暂停了一下,小声道:“此番前去南京,说不定贤弟也会有一番机缘呢。”
朱台淇有一些心动,但想想自己的现状,“可我要从宁夏去南京,何其不易……”
县丞拉着他,悄悄往屋里走了两步,小声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愚兄可帮贤弟找上一个商队,你随着商队坐车先出门,再坐船南下便是了。
一路上尽管去朝廷驿站,吃住无需顾虑。”
朱台淇听县丞这意思,是出门管饭。
想着出门是很麻烦,但在家里也是饿着,出去好歹不用担心吃饭问题,朱台淇。也有些心动。
县丞再又说道:“这庆藩一脉,昔日的庆王朱台浤残暴不仁,薄待你们这些宗室,他降为庶人,发配凤阳。
前两年陛下巡边至此,也知道你们庆藩宗室平日安分守己,未曾除藩废宗。
如今大明不同往日,九边一新,东南平寇,陛下与太子意在安邦定国,天下藩宗未来如何,不好说。
贤弟此去南京,也说不得能……一展抱负。”
虽然他目前最大的抱负好像就是过得好点,但谁知道以后有没有个好前程呢。
关键是这趟行程,必须得让宗室们去,因为衙门里的师爷,已经开始在算账了。
薅大钱的胆子,他们是不太敢的,但一个宗室吃喝住行,多加个一钱两钱银子,这还是非常合理的。
看着朱台淇这满是补丁的破棉衣,比较有上进心的县丞还是自己摸出二两银子,快狠准地塞给他。
“这钱拿着,贤弟换身衣裳,回头去了南京,也好面见太子。”
成年人朱台淇也很明白这意思,当即一副感动的模样千恩万谢,表示自己若是有朝一日真有了什么造化,一定会记得报答。
县丞推辞说不用,“既然你已决意要去南京,我便去县令那里把你的名字记上,整个庆藩的人都要过去,你们宗室子弟也可一道前行。
咱们西北路远,不比那些南京城附近的,还是早日出发吧。”
送走了县丞,朱台淇想了想,先去吃了碗面,再去买了身衣裳,随后又去买了些干粮,把剩下的钱都小心收好,第二天就去衙门,跟着衙门找的客商一道出发。
在封地这苦日子,他真的是过够了。
虽然在这里从小长大,但贫穷的记忆实在太过触目惊心,想谋个生路,也没有任何办法,上头他们这一支的主脉庆王朱台浤又是个不做人的,他这些年基本上已经没领到什么米粮银钱,家里能卖的东西也全都卖光了。
再不走,待在这里真的只能等死。
朱台淇就这么久违的吃了顿饱饭,跟着商队上路,去的路上和不少同是庆王一脉的朱家人汇合,才发现这个商队可能直接送他们出门才是生意,卖货都是一路上顺便的。
大家一对账,发现都过得惨兮兮的,过得好的就那么王府那些个人,不过现在日子也不好过了。
他们这些个人瘦骨嶙峋的从宁夏出发,到了中原的时候,脸甚至都长了一些肉了。
不是每个人出门的时候都有熟人或者当地县衙赞助银钱,但是一路上过来,那些个驿站的都不曾亏待他们吃食,也会给他们分发干粮,
到了黄河坐船,他们碰见的宗室子弟越发多了起来,发现居然哪里的宗室子弟过得都挺穷的。
周王后嗣,楚王后嗣,一样是只有承宗者才过得好。
也就是宪宗的儿子们后代日子过得好一些,因为分出来还没多少年,并且,因为当今圣上没什么兄弟,同样是只有一个独生子,暂时还没有出来分资源的人。
他们换船南下时,一路之上也被南方的繁华所震惊,大家都忍不住嘀咕,不知道南京的齐王一脉,日子过得怎么样。
朱台淇等人到南京的时间是八月,离过年还有四个月。
一到南京,就先登记,被南京府尹安排去了宗室集体宿舍。
天下宗室二三十万,除了太年幼的,或者是太老走不动的,现在已来到南京城的,已经有了七八万人。
这些人大多都是一收到消息就过来,基本上都是在工地上,已经穷的无法度日的偏远支脉,过来就是为了谋个生路。
朱台淇这批人被带去集体宿舍,发现这地方居然还有大校场,似乎是个军营。
一进去,每个人都能先领上一套衣服,然后排长队,进行登记。
祖上是哪一脉,到你是第几代,可曾读过什么书,有没有学过礼仪,那一脉的宗室或者是地方县衙可有克扣银钱……
宗室们都以为是皇室终于肯来看看他们,要给他们主持公道了,不少人热泪盈眶,赶紧把自己还有家里的情况交代清楚。
他们本以为自己或许还能补领到银钱呢,结果是大家先在集体宿舍住一下,当天晚上先去食堂一起吃个饭,第二天直接被编入不同的班。
有基础知识,会读写文字,晓得一些礼仪的宗室子弟,直接做老师,给这群宗室子弟上课,目标就是把他们教的他能读能写,知道基础的学识和礼仪。
今天来的宗室都挺穷的,一听说做老师每个月还有正经钱拿,能住上好一些的宿舍,到年底每天的饭菜也会好些,他们立刻就愿意了。
而那些又穷又没文化的宗室,到了这里被迫学习,但好歹不愁吃穿的,出也出不去,也就只能学了。
就是又得念书识字,又得接受军事化管理,每天站岗跑操,一天天都累得不行。
就这么学了一段时间,时不时的又再进来几个新人,九月的某一天,全是宗室的军营里头居然来了外人。
在外头校场上站着的众人,就这么看着一群佩着刀与火枪的锦衣卫,的簇拥着一个少年进来。
一群锦衣卫,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此人的身份可想而知。
小白站上校场的检阅台,像模像样地拿了个扩音器,开始说话。
他委婉但冷酷的表达着把这群宗室找过来的目的,就是知道他们平时生活也困苦,被祖制拘束着,这不能做,那不能做,再这样下去,人都要饿死了。
被拖欠的钱粮,你们就不要想了,全都给你们发了,把整个大明填进去也不够的。
但大家都是朱家的子孙,他也不能看着自家兄弟叔伯子侄们去死,所以来给他们几条选择的路线方向。
现在他们只是学了基础的文字和礼仪,等到后面还会有人来教导他们账目、航海、农业相关的知识,能学多少,看他们自己的天赋和用功。
学得好的,有这么几条路。
一,出海下南洋。
没船,朝廷可以先借钱给你们,你们这些宗室本身大家都是朱家这个宗族的,彼此也能有点信任,一起签一个贷款。
海图他提供,船和航海需要的东西,以及到了南洋的生存物资,他也可以先借。
你们这些人去到南洋的土地,是另类的为大明开荒。
所有人哪怕在海外也需要归属海外种植部管辖,但去了外边,不论是经商、种田、挖矿,搞手工业,那都是随他们搞,只是必要时刻,得听从中职部的调遣,比如种香料,还是种粮食这种问题,不能太欺压旧港,吕宋,暹罗这些地方的藩国民众。
外头的地能弄到多少,那都是他们自己的,前三年朝廷都不会问他们要一分钱,八年之内还钱也都是没有利息的。
去哪种粮食,去哪种香料,去哪搞矿,去哪制糖……这些小白也都会对他们进行基础培训,也不必担心生产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大明会收购。
要是自己能在外面做出什么事业了,比如说有本事在外头搞出一个封国来,哪怕你是小宗的末枝,也可以向朝廷请封。
二,留在大明,给小白干活。
如果觉得出去朝不保夕,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南洋开荒这事儿又苦又难,也可以选择在大明。
但是大明土地紧张,这些宗室们也都是知道的,没那个田地分给你们开荒。
这些宗室们就更得好好的学,小白愿意请良师来教导他,谁要是在农业或者是数学、航海、天文这上面真有天赋的,直接送进北京技术学院深造,后面是你在擅长什么,就给你安排什么工作。
没那么天才,但也还算学的不错的,江南到处实施新政,他们也可以在小白这里做个小官谋生。
再差一点的,小白推荐他们都学农,这里有最新的农业知识,需要他们学会了之后,去地方基层做劝农官,教导一地百姓。
这个基层的地方官是最末流的官员,但日后也有晋升途径,钱是少了点,但基础吃喝不成问题。
以上两种选择,外出或者是留在内部,都需要他们先好好学习,不能一问三不知的就出去。
并且愿意选这两条路,虽还是宗室身份,但可以说是什么宗室的待遇都没有了。
“我与诸位叔伯、兄弟、侄儿们说这些,也只是希望大家能够用功学习,不要浪费了,我给大家请来的老师。
至于大家后头要如何抉择,年底祭祀太祖之前,大家还有充分的时间慢慢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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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小白:二三十万宗室,你别说这么多人吃白饭了,只有1/3吃白饭,我都受不了!砍了,必须砍了!
我现在就把这些人全都喊来南京,必须得让他们干点活,张璁,你速度点,趁他们不在,赶紧去查抄庄田!!!
地下,本来看着居然有宗室如此落魄,朱元璋还大吃一惊,但后面看见那么多落魄宗室的数量,他也人麻了。
他当时封王的才多少个儿子,开枝散叶也不是这么个散法啊!
刘邦指着刘备安慰朱元璋:老朱呀,人多一点有的时候也还是好的,万一你们大明以后还能有个季明呢!
朱元璋:谢谢,不是很想要汉高祖你这种安慰。
刘备:宗室落魄也是人之常情,我身为中山靖王之后,也只能靠织席贩履度日。
刘秀:你还能织席贩履呢,大明的宗室这些都不让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