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顿酒店b1层的“云顶”餐厅,与其说是餐厅,不如说是一个悬浮在城市夜空之上的玻璃宫殿。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环形落地窗外,是首尔璀璨如星河倒坠的夜景,汉江如一条墨色的缎带,蜿蜒穿过光影交织的楼宇丛林。
餐厅内部灯光调得幽暗,每张桌子之间间隔很远,用巧妙的水晶帘幕和绿植稍作隔断,确保绝对的私密。
空气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爵士钢琴曲,餐具是剔透的捷克水晶,银器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刘天昊在金美珍和两名“龙牙”队员的陪同下到达时,距离八点还差五分钟。
餐厅经理早已等候在专属电梯口,恭敬地引领他们穿过静谧的走廊,来到一处视野最佳、位于弧形玻璃幕墙最凸出位置的半开放包厢。李富珍已经在那里了。
她换下了下午拍卖会那身严谨的珍珠白西装套裙,换上了一件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空蓝丝绒长裙。
裙子是单肩设计,露出她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侧圆润的肩头,丝绒材质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低调奢华的光泽,将她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长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但耳垂上换了一对造型别致的钻石流苏耳坠,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星芒。
她正微微侧身望着窗外的夜景,腰背挺直,脖颈的曲线优雅如天鹅,指尖无意识地轻触着水晶杯的杯脚,整个人在窗外无垠灯海的映衬下,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略带疏离感的冰雕美人。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到刘天昊,她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那双清亮的杏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细微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她站起身,动作从容,裙摆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刘会长,很准时。”她伸出手,声音比下午拍卖会上听到的,似乎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清冷,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或许是属于夜晚的松弛感,但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刘天昊伸手与她轻轻一握。她的手很凉,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握力不重,但很稳,一触即分。“让女士久等不是绅士所为。况且,是李副社长做东,我自然要守时。”
他语气自然,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金美珍和“龙牙”队员在经理的示意下,退到了包厢外不远不近、既能随时响应又不会打扰交谈的位置。
侍者悄无声息地上前,为刘天昊斟上醒好的红酒,又询问了李富珍的意见后,为她续了小半杯。菜品是李富珍提前安排好的,法餐,精致而简约,一道道上,节奏舒缓。
最初的寒暄和关于酒、菜式的简短交流后,话题很自然地转向了下午的拍卖会。
“祝贺刘会长,拿下江南区最后一块‘肥肉’。”
李富珍举起酒杯,隔着摇曳的烛光看向刘天昊,眼神里没有失败的懊恼,反而有一种坦然的欣赏,“亿,价格不菲,但以那块地的位置和未来的升值空间,昊天集团这笔投资,眼光很准。”
刘天昊与她碰了碰杯,杯沿相触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李副社长过奖。我只是运气好,或者说,是韩进手下留情了。”他抿了一口酒,醇厚的液体滑过舌尖,“最后那一下,李副社长如果再举牌,我可能就要考虑是不是该适可而止了。”
“不,不是留情,是计算。韩进内部对那块地的估值上限是亿。”
李富珍放下酒杯,拿起银色的餐刀,慢条斯理地切开盘中的鹅肝,动作优雅精准,“你出到亿,已经超出了我们的盈利模型和安全边际。继续跟下去,要么是赌气,要么就是有更长远的战略布局必须拿下它。”
她抬起眼,看向刘天昊,“而我初步判断,刘会长虽然魄力惊人,但不像是一个会为一时意气打乱全盘计划的赌徒。那块地对昊天进入地产界有象征意义,但并非不可替代。所以,我选择放弃。”
她的分析冷静、客观,完全剥离了个人情绪,纯粹从商业逻辑出发。这种理性到近乎冷酷的思维方式,在南韩商界,尤其是女性企业家中,并不多见。
“精准的判断。”刘天昊点头,对她的坦诚有些意外,也多了几分重视,“那么,李副社长邀请我共进晚餐,应该不是为了复盘一场已经结束的拍卖吧?”
“当然不是。”李富珍用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动作一丝不苟,“拍卖是过去式。我感兴趣的是未来式。”
她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显得专注了许多,“昊天集团在娱乐和科技领域风生水起,突然重金杀入地产界,而且一出手就是江南区的地王。
刘会长的野心,恐怕不止是当一个收租的地主那么简单吧?”
她的问题很直接,带着审视的意味,但并不让人感到冒犯,更像是一种同行间的探询。
刘天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切了一小块牛排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才缓缓开口:“地产是载体。娱乐需要场地,科技需要空间,甚至人的生活、工作、消费,最终都要落在具体的空间里。
昊天未来要做的,不是简单的盖楼卖楼,或者持有物业收租。我们想做的是……构建一种新的城市生活生态。”
他放下刀叉,拿起酒杯轻轻摇晃,看着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痕迹。
“比如,将智能科技深度融入建筑和社区管理,打造真正的智慧社区;比如,在大型商业综合体中,引入我们自有的沉浸式娱乐Ip和高端消费品牌,创造独一无二的线下体验;再比如,结合绿色建筑和循环技术,做可持续发展的未来社区样板。”
他看向李富珍,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江南区那块地,就是第一个试验田。我要做的,不是复制另一个‘狎鸥亭罗德奥街’,而是创造一个属于未来的、昊天标准的城市单元。”
李富珍听得很认真,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部分眼神,但刘天昊能感觉到她的专注。等他说完,她沉默了片刻,指尖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智慧社区,沉浸式体验,可持续发展……很宏大的构想。”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质疑,“但这些概念,很多开发商都在提。
难点不在于构想,而在于落地,在于如何平衡成本、技术、政策,以及最重要的——如何让市场买单。南韩的消费者,尤其是高端客群,很挑剔,也很现实。”
“所以我们更需要优质的载体和足够有说服力的样板。”刘天昊接道,“江南区那块地,位置无可挑剔,客群消费力顶级,是展示这些概念最好的舞台。
难点确实很多,但正因为难,做成了,才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和标杆意义。”他顿了顿,话锋微妙一转,“而且,如果只盯着江南这一亩三分地,格局未免太小。
首尔,乃至整个南韩,需要更新的、更符合未来趋势的城市空间。李副社长执掌韩进建设,对这一点,应该比我体会更深。”
他没有明说“光复新城”,但“更新的城市空间”这个指向,已经足够清晰。
李富珍的眼波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她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透过晶莹的杯壁,看着刘天昊。“刘会长对‘城市更新’感兴趣?”
“我对一切有价值的、有潜力的未来都感兴趣。”刘天昊回答得模棱两可,却又意味深长,“尤其是当这个机会,能够改变一些固有的、不那么令人满意的游戏规则时。”
李富珍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这次不再是转瞬即逝的弧度,而是一个清晰可辨的、带着些许了然的浅笑。
“看来刘会长不仅对地产感兴趣,对改变规则,似乎更有兴趣。”她终于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不瞒你说,韩进内部,对现有的某些开发模式和市场格局,也并非没有反思。
高周转、高负债、追逐短期暴利,忽视长期运营和用户体验,这种模式已经走到了瓶颈。只是船大难掉头,牵涉的利益方太多,改变谈何容易。”
她这番话,有感慨,也有试探,似乎是在评估刘天昊这个“搅局者”可能带来的冲击,以及……潜在的合作可能性。
“船大,有船大的好处。根基深厚,资源丰富,抗风险能力强。”刘天昊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了一些,目光扫过窗外璀璨的夜景,“小船虽然灵活,但经不起大风浪。
如果大船愿意调整一点航向,小船又能提供一些新的导航技术和动力,或许,我们能找到一条更快、更稳的新航线,驶向的,也是一片更广阔的海域。”
他没有直接提合作,而是用航海做比喻。姿态摆得很明确:昊天是新兴力量,有想法有冲劲,但尊重韩进这样的行业巨头。合作,可以是优势互补。
李富珍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着酒杯纤细的杯脚,目光落在窗外某处闪烁的霓虹上,似乎在认真思索这个比喻。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悠扬的爵士钢琴曲在空气中流淌。窗外的都市灯火如同流动的银河,倒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将视线投向刘天昊,眼中的审视和评估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探究意味的专注。“刘会长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她忽然说,语气里听不出褒贬,“我以为,像你这样年轻、又迅速获得巨大成功的人,会更有攻击性,更急于证明自己,甚至……更傲慢一些。”
“傲慢通常源于无知或者恐惧。”刘天昊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前路有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至于攻击性……该展现的时候,我从不吝啬。比如,对cJ。”
提到cJ,李富珍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cJ事件震动整个南韩商界,她自然清楚其中内幕和雷霆手段。这让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危险性和能量,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cJ是自食其果。不过,地产圈和娱乐圈不同。”
李富珍的评价很简洁,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冷静旁观者的看法,“这里的玩家,更老练,根基更深,手段也更隐蔽。有时候,明面上的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藏在阴影里,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伸出来的手。”
这是善意的提醒,或许也夹杂着一丝警告。
“多谢提醒。”刘天昊举杯致意,“所以我更需要像李副社长这样,在阳光下行事、有远见也有实力的朋友,或者至少,是能互相理解的同行。”
“朋友……”李富珍轻轻重复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自嘲的神情,但很快隐去,“在这个圈子里,纯粹的朋友是个奢侈品。”
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清晰锐利,“不过,能互相理解,在某些事情上达成共识,已经很难得了。比如,对旧模式的不满,对‘新海域’的向往。”
她举起杯,与刘天昊隔空相碰。“为共识,干杯。”
“为可能的新航线。”刘天昊补充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谈话,氛围明显松弛了许多。
两人避开具体的商业机密和敏感话题,聊起了全球范围内的城市发展案例,聊起了东京的六本木新城、纽约的高线公园、新加坡的滨海湾,聊起了科技对城市肌理的改造,聊起了未来十年人们生活方式的可能变迁。
李富珍知识渊博,见解独到,尤其是对大型综合开发项目的运营难点和资金平衡,有着极为深刻的认知。
而刘天昊则展现出超越年龄的宏观视野和对技术趋势的敏锐把握,他提出的将虚拟现实、人工智能与实体空间结合的一些设想,让李富珍也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他们偶尔也会有分歧,比如对某个政策风险的评估,对某项技术商业化的时间判断,但分歧之后往往是更深入的探讨,而非争辩。这种思想层面的碰撞和共鸣,让两人都感到一种难得的畅快。
李富珍脸上那层冰封般的职业面具,在深入的交谈中逐渐融化,偶尔甚至会因为某个有趣的观点而露出真切的笑意,虽然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如冰河解冻,春水初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餐后甜点和咖啡被送了上来。李富珍用银勺小口品尝着提拉米苏,动作斯文。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刘会长对首尔西南方向,衿川、光明一带的发展,怎么看?”
刘天昊搅拌咖啡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李富珍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一个普通的区域发展问题。但两人都心知肚明,那里,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光复新城”所在地。
“地理位置优越,有预留的发展空间,交通条件也在改善。”刘天昊斟酌着词句,“如果规划得当,引入先进的理念和足够的产业,有机会成为首尔都市圈新的增长极。关键是,规划者和开发者,有没有超越时代的眼光和魄力。”
“超越时代的眼光和魄力……”李富珍低声重复,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洁白的桌布上划了一下,留下几乎看不见的痕迹,“这恰恰是最稀缺的。很多时候,不是看不到,而是牵绊太多,不敢看,或者看到了,也不敢去做。”
这句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身居高位的无奈,以及一丝不甘。
刘天昊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喝着咖啡。有些话,点到即止。今晚的交流已经足够深入,也建立了初步的默契和良好的印象。剩下的,需要时间和更具体的契机。
晚餐接近尾声。李富珍示意侍者结账,刘天昊没有争抢,他看得出,李富珍是个界限感很强、也很有主见的女人,过分殷勤反而显得刻意。
起身离座时,李富珍很自然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肩,刘天昊顺手接过,在她略显讶异的目光中,动作自然地帮她披在肩上。
深色的羊绒披肩与她深空蓝的丝绒长裙相得益彰,更衬得她肌肤如雪,颈项修长。
“谢谢。”李富珍低声说,微微颔首。她似乎不太习惯接受这样的绅士服务,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放松下来。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金美珍和“龙牙”队员,还有李富珍的一位女助理,默契地跟在几步之外。
电梯下行,轿厢内光可鉴人,倒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李富珍比刘天昊矮了大半个头,穿着高跟鞋,头顶大概到他耳际的位置。很般配的身高差。这个念头在刘天昊脑中一闪而过。
“刘会长接下来有什么安排?”李富珍看着前方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随口问道。
“回公司,还有些文件要处理。”刘天昊回答。
“真是勤勉。”李富珍的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难怪昊天能崛起得这么快。”
“韩进在李副社长的带领下,不也一直是业界楷模吗?”刘天昊回以礼貌的恭维。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酒店大堂灯火通明,与“云顶”的幽静恍如两个世界。
“今晚聊得很愉快,刘会长。”李富珍在电梯外站定,转身面向刘天昊,伸出手,这次她的手指不再那么冰凉,“期待下次有机会,再听听刘会长关于‘新航线’的高见。”
刘天昊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力道适中。“我也很愉快,李副社长。下次,或许可以换我请你,尝尝地道的华夏菜。有些食物,就像有些理念,需要亲身体验,才能品出真味。”
李富珍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次的笑意停留得久了一些。“好啊,我很期待。”
她抽回手,对刘天昊点了点头,又对金美珍等人颔首致意,然后便在那位干练的女助理陪同下,朝着酒店另一侧的出口走去。
珍珠白的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背影挺拔,步伐从容,很快融入大堂流动的人群中。
刘天昊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一丝她身上淡淡的、冷冽又带着一丝暖意的香水味,像是雪松混合了某种不易察觉的花香。
“会长,”金美珍上前一步,低声汇报,“车子已经等在门口。另外,刚刚收到消息,‘未来城市研究院’的朴院长那边回复,他明天下午有空,可以详谈。
还有,金泰熙小姐的秘书下午联系过,询问您对上次提到的几份关于欧洲可持续社区的报告是否看过,她们小姐想听听您的看法。”
刘天昊收回目光,脸上那点因交谈而产生的柔和神色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
“知道了。先回公司。另外,查一下,韩进建设最近在衿川、光明一带,有没有秘密的土地收购行为,或者,有没有与国土交通部某些关键人物,有过非公开的接触。”
他顿了顿,看向金美珍,“要详细,但务必谨慎,不要打草惊蛇。”
“是。”金美珍迅速记下。
走出酒店,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刘天昊抬头望了望首尔看不见星星的夜空,又回头看了一眼酒店灯火辉煌的大堂。
一场拍卖,一顿晚餐,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对手”兼潜在“盟友”。
地产这场大戏的幕布,似乎正在他面前,缓缓拉开。而李富珍,这个冷静、理性、美丽又危险的女人,无疑将是这场大戏中,一个至关重要,也绝不容忽视的角色。
他坐进车里,车载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条未读信息,来自金泰熙。
信息很短:“刘会长,关于‘那幅画’的收藏地点,似乎有了一些新的‘考古发现’,挺有趣的。有空喝茶聊聊?”
刘天昊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含蓄地邀约品画谈天,一个直接地共进晚餐探讨未来。
这两位出身地产豪门的千金,风格迥异,但似乎,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向他传递着信息,也……观察着他。
他按下回复键,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车子缓缓驶入首尔永不眠的夜色车流之中,朝着昊天大厦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映出一片深沉难测的思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