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金家的“品画”之约,比预想中更为顺利,也更为深入。位于城北洞深处的金家别墅,与其说是住宅,不如说是一座掩映在茂密林木中的现代艺术品。
巨大的落地玻璃、冷硬的钢结构和温润的原木巧妙结合,室内陈列着不少价值不菲的古董和当代艺术真品,处处彰显着主人深厚的财力与不俗的品味。
金泰熙的父亲,汉江建设会长金南奎,是个身形清瘦、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剪裁合体的中式褂衫,眼神平和内敛,但偶尔闪过的精光,让人不敢小觑。
他对待刘天昊的态度客气而矜持,带着长辈对杰出晚辈的审视,以及地产大亨对新兴资本闯入者本能的评估。
品画是真,李仲燮那幅笔触沉郁、色彩却隐含暴烈生机的《残日》确实让三人都驻足良久,谈论了关于战争伤痕、民族韧性乃至艺术市场的话题。
但更多的交谈,则发生在移步茶室之后。在袅袅茶香和窗外精心修剪的枯山水庭院景致中,话题逐渐从艺术滑向城市,从历史转向未来。
金南奎没有直接透露“光复新城”的具体规划,但话语间的暗示和提及的几个关键地域名词,“衿川南”、“光明东”、“交通枢纽预留地”、“生态智慧廊道”,已经足够刘天昊拼凑出大致的蓝图轮廓。
更关键的是,金南奎透露出一个信息:政府为了平衡各方利益,同时也为了引入新思路和激活市场,可能会将“光复新城”核心区域的部分地块,以公开招标和土地拍卖相结合的形式推出。
其中几块位置绝佳、潜力最大的“地王”级地块,极有可能采用公开拍卖的形式,价高者得。
“土地拍卖,说是公开公平,但里面的水,深得很呐。”金南奎吹了吹茶盏中的浮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资格预审、保证金门槛、拍卖规则设计、甚至举牌的顺序和节奏,都有讲究。
有时候,一块地还没摆上拍卖台,归属就已经在牌桌下谈得七七八八了。刘会长年轻有为,魄力惊人,这次对cJ的手段,老夫也略有耳闻,佩服。
不过,地产圈有地产圈的玩法,有些规矩,比娱乐圈那些小打小闹,要复杂那么一点。”
这话带着提点,也带着试探。提点他地产圈的潜规则和壁垒,试探他是否有足够的决心、资本和手腕来应对。
刘天昊端起青瓷茶杯,抿了一口清冽回甘的茶汤,放下杯子时,杯底与紫檀木茶盘轻触,发出清脆一响。“规矩是人定的,也是用来打破的。尤其是当旧规矩已经跟不上新时代需求的时候。”
他看向金南奎,目光平静却蕴含着力量,“金会长深耕地产数十年,汉江建设能有今日规模,想必也不是靠一味遵循旧规。‘光复新城’是个新棋盘,自然需要新下法。昊天或许初来乍到,但诚意和实力,金会长可以慢慢看。”
他没有急切地要求合作,也没有被“规矩”二字吓退,只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底气。
金南奎捻着腕间的沉香木珠串,笑了笑,没接话,转而聊起了最近收藏的一件高丽青瓷。金泰熙在一旁娴熟地烹茶添水,偶尔插言几句,观点往往独到犀利,显示出对行业极深的了解。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米色的羊绒套裙,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少了几分荧幕上的明艳,多了几分知性与沉稳。
她看向刘天昊的眼神,也带着探究和评估,但比起她父亲,少了几分暮气,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好奇。
那晚的会面,在看似融洽实则机锋暗藏的茶香中结束。没有达成任何具体协议,但双方都明确了彼此的意向和能力。
临走时,金泰熙亲自送刘天昊到门口,夜风微凉,她拢了拢披肩,忽然说:“下周三,国土交通部在希尔顿酒店有个小范围的土地政策吹风会,之后是今年首尔最后一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土地拍卖会。
压轴的是江南区最后一块可开发的大型商业用地,虽然不在‘光复新城’范围,但很多眼睛都会盯着,算是年底前地产界的一次风向标。刘会长如果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她递过来一张烫金的请柬。“这是内场邀请函。位置还算靠前。”
刘天昊接过请柬,指尖感受到纸张细腻的纹理和微微的凹凸感。“多谢。一定到场。”他顿了顿,看向金泰熙在庭院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或许,还能看到金小姐举牌的风采。”
金泰熙闻言,转过头看他,眼眸在灯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的风采?刘会长或许会看到我空手而归呢。那块地,盯着的人可不少,我们汉江……未必势在必得。”
她话里有话,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
周三,希尔顿酒店顶层宴会厅。与会的皆是南韩地产界、金融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金钱、权力与欲望混合的独特气味。
政策吹风会的内容四平八稳,无非是强调稳定市场、保障供给、鼓励合理开发之类的套话。真正的重头戏,是随后举行的土地拍卖。
拍卖厅布置得庄重而富有仪式感,深红色的地毯,环形布局的座位,正前方是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和拍卖师的高台。刘天昊的位置果然不错,在第三排靠走道,视野开阔。
他今天只带了金美珍,姜浩在外围协调。刚落座,就感受到不少或明或暗的视线扫过来。经过cJ一役,他在这个顶级商圈里,已然是无人不识的“狠角色”,只是在地产圈,还是个需要被重新打量和定位的新面孔。
拍卖开始,前面几块规模较小的住宅和商业用地波澜不惊地被几家熟悉的开发商拍走,举牌节奏舒缓,加价幅度温和,更像是走个过场。
直到拍卖师报出最后一件标的,位于江南区核心地段,原为一家老牌百货商店旧址,面积高达3.5万平方米的巨型商业地块,起拍价就高达8000亿韩元。
大厅里的气氛明显一变,窃窃私语声消失,所有人的脊背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目光聚焦到台上。这才是今天真正的角力场。
“8100亿。”前排左侧,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率先举牌。是现代建设的一位常务。
“8200亿。”右边,三星物产的代表紧随其后。
“8300亿。”
“8500亿!”
价格在几家巨头的交替举牌中稳步攀升,很快突破9000亿韩元大关。举牌的速度开始放缓,每次加价的间隔变长,显示出竞拍者内心的权衡和压力。
刘天昊稳坐钓鱼台,并未急于出手,只是冷静地观察着场内每个人的表情和举牌节奏。金美珍在他身侧,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实时调取着这块地的详细资料、周边规划以及几位主要竞拍对手的近期财务状况分析。
当价格来到9500亿时,现场出现了短暂的停顿。这个价格已经逼近市场预估的上限。拍卖师开始重复报价,试图调动气氛。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而利落的女声,从刘天昊斜前方不远处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9600亿。”
刘天昊抬眼望去。举牌的是一位之前未曾出手的女士。
她坐在第二排靠中的位置,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珍珠白色西装套裙,身姿笔挺,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优雅的发髻,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一对设计简约的钻石耳钉。
从刘天昊的角度,能看到她小半张侧脸,肤色白皙,鼻梁高挺,下颌线的弧度清晰而坚定。
她举牌的右手手腕上,戴着一块纤薄的铂金腕表,动作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放下号牌时,姿态从容,仿佛只是点了一杯咖啡。
韩进建设,李富珍。刘天昊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和对应的资料。
南韩最大、也是最老牌的建筑地产集团韩进建设的会长千金,实际上的集团副社长,以作风强悍、眼光精准、在男性主导的地产界杀伐决断而闻名。
年龄大约二十七八岁,未婚,是无数人想攀附却又望而却步的商界玫瑰,带刺的那种。
她的出场,像是一颗石子投入略显沉闷的湖面,激起了新的涟漪。现代建设和三星物产的代表明显犹豫了,低声与身边的助手交谈。韩进建设的加入,让局势变得微妙。
“9600亿,第一次!”拍卖师提高了声调。
短暂沉默。
“9600亿,第二次!”
就在拍卖师即将落槌的瞬间,刘天昊举起了手中的号牌,声音平稳:“9700亿。”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许多人都认出了他,交头接耳声再起。李富珍似乎也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了刘天昊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清冷。
“9800亿。”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再次举牌,加价幅度依然是100亿,显示出志在必得的决心和雄厚的资金底气。
“9900亿。”刘天昊跟得同样干脆。他今天来,固然主要是观摩和熟悉地产拍卖的流程与氛围,但这块地本身也确实优质,位于江南区绝版地段,无论是自持开发顶级商业综合体,还是转手,都有极高的利润和战略价值。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向地产圈宣告昊天集团正式入场、并展示肌肉的绝佳机会。价格虽然已高,但还在他的心理价位和承受范围之内。
“亿。”李富珍第三次举牌,第一次将价格推上了万亿韩元的整数关口。现场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预期和承受能力。
刘天昊微微挑眉。他能感觉到,李富珍的竞拍策略非常明确,就是不给你太多思考时间,用快速、坚决的加价压迫对手,在心理上占据主动。这是一种非常自信,甚至有些强势的作风。
他停顿了几秒,似乎是在权衡。拍卖师立刻捕捉到这短暂的间隙:“亿!亿第一次!这位女士出价亿!”
李富珍没有回头,但坐姿似乎更加挺拔了一些,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亿。”刘天昊再次举牌。这一次,他没有再等拍卖师催促,直接加价。既然要展示存在感,那就展示得彻底一点。
李富珍这次没有立刻跟上。她微微偏头,似乎对身边的助理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助理快速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这个细微的动作,显示出她并非盲目叫价,而是在计算着成本和收益的临界点。
“亿!亿第一次!”拍卖师的声音带着兴奋。
“亿。”李富珍在最后一刻举牌,但这次的间隔比之前长了那么一两秒。而且,加价后,她第一次,稍稍侧过身,目光正式地、毫不避讳地看向了刘天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李富珍的眼睛很漂亮,是标准的杏眼,但眼神却不像大多数南韩名媛那样柔媚或娇俏,而是清澈、冷静,带着一种锐利的审视和探究,如同精密的仪器在扫描目标。
她的容貌无疑是极出众的,但那种长期身处高位、执掌权柄所养成的强大气场,更让人印象深刻。她看着刘天昊,没有挑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商业上的评估和较量。
刘天昊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在拍卖师喊出“亿第一次”时,他再次举牌。
“亿。”
现场已经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在刘天昊和李富珍之间来回逡巡。这场突如其来的龙争虎斗,比预期的要精彩和激烈得多。很多人开始重新评估昊天集团的财力,以及这位年轻会长深不可测的底牌。
李富珍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她重新转回头,看向前方的拍卖台,没有再与助理交谈。纤细的手指在号牌的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亿第一次!”
“亿第二次!”
拍卖师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回荡,槌子已经高高举起。
李富珍握着号牌的手指收紧,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显示出内心的挣扎。
这个价格,已经远超韩进内部对这块地的最高估值。继续跟下去,要么是意气之争,要么就是有外人不知道的深层战略考量。
而她李富珍,从来不是会被意气冲昏头脑的人。
“亿……第三次!”拍卖师拖长了声音,目光扫过李富珍,又扫过刘天昊,最终,木槌落下,发出清脆的“咚”一声响。
“成交!恭喜789号,昊天集团,刘天昊会长!成交价亿韩元!”
掌声响起,但并不热烈,更多的是惊讶和观望。
刘天昊在众人的注视中起身,对拍卖师的方向微微欠身,然后便坐了下来,仿佛只是拍下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金美珍在一旁快速记录着手续流程。
李富珍也在鼓掌,动作优雅,表情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平静,看不出任何竞拍失败的沮丧。只是在掌声稍歇,她准备起身离开时,又朝刘天昊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次,刘天昊正好也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第二次相遇。李富珍的眼中,之前那种纯粹的商业评估淡去了一些,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东西,有审视,有思索,或许还有一丝被挑起的好奇与……不服输。
她冲着刘天昊,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嘴角似乎向上弯了极其细微的弧度,但那弧度太浅,浅到让人无法确定那是否是一个微笑。
然后,她便带着助理,步履从容地朝着出口方向走去,珍珠白色的身影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显得格外醒目和挺拔。
刘天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金美珍合上电脑,低声道:“会长,这块地的价格,比我们预估的最高心理价位,超出了大约8%。
不过考虑到位置和象征意义,可以接受。韩进建设的李富珍副社长,似乎对这块地也很有兴趣,最后关头犹豫了。”
“不是犹豫。”刘天昊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是计算。她在计算继续跟下去,是否值得。韩进集团最近在仁川和釜山都有大型项目上马,资金流不会像表面上那么宽裕。她是个很理性的决策者。”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个很厉害的对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走吧。去办手续。另外,”他看向金美珍,“查一下,韩进建设最近除了公开的那些项目,还有没有其他大额资金动向,或者,有没有什么……不太方便公开的麻烦?”
他有一种直觉,李富珍最后的放弃,不仅仅是价格问题。那细微的蹙眉和手指的小动作,透露出的信息更多。这块江南区的地王,或许只是道开胃菜。
真正的大餐,那个“光复新城”,他和这位韩进集团的千金,或者说,和韩进建设这个庞然大物,恐怕还有的是交手的机会。
而李富珍刚才那个含义不明的点头和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与其说是礼貌,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宣示:游戏,才刚刚开始。
走出拍卖厅,迎面是酒店走廊明亮的灯光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刘天昊正准备走向电梯,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经理模样的人快步迎了上来,恭敬地递上一个淡金色、散发着淡淡香气的信封。
“刘天昊会长,您好。这是李富珍副社长吩咐转交给您的。”
刘天昊接过信封。信封很轻,没有封口。他抽出一张同样带着淡雅香气的卡片。卡片是质感极厚的象牙白卡纸,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与李富珍本人给人的清冷利落感如出一辙:
“今晚八点,b1‘云顶’餐厅,静候。李富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