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金泰熙的“喝茶”约在第二天下午,地点是她位于清潭洞的一处私人茶室。这间茶室不大,隐匿在一栋老式韩屋建筑内,需穿过一条细长的竹林小径才能抵达,私密性极好。
室内是传统的韩式暖炕格局,但装饰简约现代,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枯山水庭院,一株老梅树虬枝盘曲,已有零星花苞点缀。
金泰熙今天穿着月白色的丝质衬衫和米色长裤,长发松松绾起,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固定,几缕发丝垂落颈边。
她正跪坐在矮桌前摆弄茶具,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种宁静娴雅的气韵,与那日在金家别墅见到时又有些不同,少了几分商界千金的气场,多了几分书卷气的柔美。
刘天昊脱下鞋子,踏上温热的暖炕,在她对面坐下。
“金泰熙xi好雅兴,这地方闹中取静,难得。”他目光扫过四周,在墙上一幅笔触狂放的水墨抽象画上停留片刻,“这画有点意思,是李禹焕的作品?”
金泰熙正在烫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刘会长对当代艺术也有研究?确实是李禹焕先生的《对话系列》之一,家父的收藏。他说这幅画里的留白和笔墨的对抗,很有意思。”
她将一杯浅碧色的茶汤推到刘天昊面前,“尝尝看,今年的头采雪芽,朋友从智异山带来的,水是今早运来的山泉水。”
茶汤清冽,入口微涩,旋即回甘,香气清幽持久。
“好茶。”刘天昊赞道,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金泰熙脸上,“金泰熙xi短信里说的‘考古发现’,看来是有了新进展?”
金泰熙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像只偷到鱼吃的猫。“就知道瞒不过刘会长。”
她自己也抿了一口茶,不疾不徐地说,“上次刘会长走后,家父似乎对您印象颇深,特意让我整理了一些他早年做项目时的笔记和资料,说是‘给有想法的年轻人看看’。
里面有不少关于城市扩张初期,土地收储和权属变更的案例,有些手法,现在看是上不得台面了,但在当时……算是常态。”
她说着,从身旁一个古朴的木匣里,取出几份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文件复印件,推了过来。“当然,重点是里面提到的一些地名,还有当时‘预留’、‘规划控制’的区域示意图。”
她顿了顿,纤长的手指在茶盘边缘轻轻划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我比对了一下近期的非公开土地交易记录和国土部门的内部调研报告流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重合。尤其是衿川南部,靠近光明市交界的那片丘陵林地。
最近半年,有几家背景……不那么单纯的小型地产公司,在那里异常活跃,收购了不少零散的土地和农舍,虽然每次面积都不大,但累积起来,很可观。而且,收购价普遍高出市价三到五成。”
刘天昊拿起那几份文件,快速翻阅。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其中用红笔勾勒出的区域和标注,与金泰熙所说的近期异常土地交易区域,重合度相当高。
那些小型地产公司,名字都很陌生,法人代表看起来也毫无背景,但背后隐约能看到一些熟悉财阀旗下投资公司的影子,其中就有韩进建设控股的一家二级子公司,手法非常隐蔽。
“这些小公司,像是先头部队,或者说,扫雷兵。”金泰熙的声音平稳,但话语里的含义却很尖锐,“用略高的价格,悄无声息地吃掉那些零散、权属相对清晰、拆迁成本低的地块。
等大局已定,规划公布,这些提前囤积的土地,价值就会呈几何级数暴涨。到时候,要么自己开发,赚取暴利;要么转手卖给真正有实力操盘的大开发商,也能获利极丰。
更重要的是,提前布局,等于在未来的大蛋糕上,预先切走了一块,甚至能影响后续的整体规划和利益分配。”
刘天昊放下文件,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敲击。
金泰熙透露的信息非常重要,不仅证实了“光复新城”核心区域的猜测,更揭示了前期土地争夺的暗流早已涌动,而且手段颇为老辣。韩进建设,李富珍的家族企业,果然已经悄然落子。
“看来,想吃这块蛋糕的,不止一家。而且,胃口都不小,手也伸得够长。”刘天昊抬眼看向金泰熙,“汉江建设,应该也有所准备吧?”
金泰熙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明面上的公开拍卖,我们当然会参与。但暗地里的这些‘考古’工作,家父的意思是,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如知道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当别人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她拿起茶壶,为刘天昊续上茶,“刘会长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这些‘小公司’背后是谁,不难查。但查出来之后怎么办,才是关键。直接硬碰硬,容易打草惊蛇,也未必能占到便宜。毕竟,在法律上,这些交易目前看都是‘合法’的。”
“合法,但不一定合理,更不一定合情。”刘天昊接口道,语气平淡,“尤其是当这种‘合法’的囤积,建立在信息不对等,甚至是可能的内幕消息之上,最终损害的是公共利益和市场的公平性。”
他话锋一转,“不过,金会长的顾虑也有道理。打老鼠忌惮玉瓶。尤其是当老鼠不止一只,而且可能还藏着利爪的时候。”
金泰熙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似乎对刘天昊的理解和比喻感到满意。“所以,有时候,需要一个新的、足够分量的玩家入场,把水搅浑,或者……把桌子掀了,重新定规矩。”
她意味深长地说,“刘会长在江南区拍卖会上的手笔,可是让很多人晚上睡不着觉呢。尤其是,当这个新玩家,似乎对我们这些‘老家伙’们的游戏规则,并不太买账的时候。”
“规矩是人定的。”刘天昊重复了那晚对金南奎说过的话,“有用的规矩,自然要遵守;过时的、只为少数人服务的规矩,改了也无妨。”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专注,“金泰熙xi今天约我,不只是为了送这几份‘考古资料’吧?
汉江建设,或者说,泰熙你本人,在‘光复新城’这盘棋上,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新棋手?或者说,希望这个新棋手,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茶室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煮水壶发出轻微的咕嘟声,和窗外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金泰熙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眼,眼中的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混合着坦诚与野心的光芒。
“刘会长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圈子了。”她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是一个比较正式和认真的姿态,“汉江建设是我父亲的心血,也是我一心想守护和发展的基业。
但刘会长应该清楚,在南韩,尤其是在我们这样的传统家族企业里,一个女儿,哪怕能力再出众,想要完全掌控父辈的事业,有多难。那些叔叔伯伯,那些元老,甚至是我那个……志不在此的弟弟,”
她说到“弟弟”时,语气微微有些发涩,但很快掩饰过去,“他们更希望看到一个听话的、能守成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可能打破现有利益格局的‘革新者’。”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平复某种情绪。
“‘光复新城’是一个机会,一个向所有人证明,汉江建设在我手中,不仅能守成,更能开创新局面的机会。但阻力也会空前巨大。
我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外援,一个不被旧有利益网络捆绑,有实力、有魄力,也愿意尝试新模式的合作伙伴。”
她看着刘天昊,目光清澈而坚定,“刘会长,我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选。
我们合作,在‘光复新城’打下一块属于我们自己的、按照我们理念来打造的根据地。你展示你的昊天模式,我证明我的能力和价值。这对我们双方,是双赢。”
这番话,几乎算是金泰熙的“投名状”和合作邀请了。她亮出了自己的困境、野心和诉求,也明确了对刘天昊的定位,破局者和盟友。
刘天昊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茶杯,慢慢啜饮着已经微凉的茶汤,任由那淡淡的苦涩在口腔中蔓延。
金泰熙的提议很有诱惑力,汉江建设的根基、经验和土地储备,加上昊天的资本、科技理念和“不讲规矩”的闯劲,确实是理想的互补。
但合作从来不是简单的1+1,尤其是涉及到如此庞大的利益和复杂的内部权力斗争。
“合作的前提是信任,而信任需要基础。”刘天昊放下茶杯,看着金泰熙,“泰熙你的诚意,我看到了。但我需要知道,如果我们合作,面对的可能不仅是外部的竞争对手,还有汉江内部可能的掣肘甚至反对。
到时候,泰熙能调动多少资源?又能承担多大的压力?这些,都需要更具体的评估。”
金泰熙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从木匣里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次是几页打印整齐的A4纸。
“这是一份初步的、仅供我们两人参考的合作意向框架。里面列出了我认为可以调动、并且相对‘干净’的汉江建设资源,包括一个独立的项目团队、部分可动用的资金池、以及我们在衿川区早年以个人名义持有、未并入集团资产的一些土地储备。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的合作必须秘密进行,至少在初期,不能让我父亲和集团内部其他人知晓全部细节。”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需要一场漂亮的、无可争议的胜利,来赢得话语权。而这场胜利,不能完全依赖汉江这艘大船原有的舵手和水手。”
刘天昊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条款清晰,资源清单具体,显示出金泰熙绝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和周密准备。
她不仅想合作,还想通过这次合作,在一定程度上摆脱家族的束缚,培植完全忠于自己的力量。这份心思和胆魄,确实不简单。
“很详细的计划。”
刘天昊合上文件,抬眼看向金泰熙,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不过,泰熙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的合作成功了,你在汉江内部固然声势大涨,但同时也可能被视为‘引狼入室’,招致更强烈的反扑?
甚至,你父亲会怎么看待你这种……‘另起炉灶’的行为?”
金泰熙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但眼神却更加倔强和明亮:“我想过。但与其在旧框架里慢慢被边缘化,不如搏一把。”
她轻轻吸了口气,“至于父亲……他会明白的。如果他不能明白,那也只能说明,汉江建设在他心中,终究是姓‘金’的产业,而不是一个能者居之的平台。
我宁愿用实力去争,去抢,甚至去承受失败,也不要活在‘因为是女儿’所以就理所应当被让渡、被施舍的定位里。”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火山熔岩般的炽热和坚定。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优雅娴静、在父亲羽翼下的千金小姐,而是一个在男权森严的财阀家族中,拼命想要撕开一道口子,证明自己价值的斗士。
刘天昊看着她眼中那簇跳动的火焰,忽然想起了另一个女人。李富珍同样的出身豪门,同样的能力出众,同样的在男性主导的世界里挣扎求存。
只不过,金泰熙选择的是在家族内部寻找缝隙,借力打力,甚至不惜“背叛”固有的权力结构。
而李富珍,似乎更倾向于在既定的家族框架内,以绝对的优秀和冷酷的理性,去碾压一切障碍,赢得属于自己的一切。两条路,孰优孰劣,尚未可知。
“这份意向书,我收下了。”刘天昊将文件放在手边,给出了明确的回应,“具体的合作细节,风险评估,以及如何应对可能的内外压力,我们需要组建专门的团队来详细推演。
但原则上,我对与泰熙合作,共同开拓‘光复新城’这个提议,很感兴趣。”
金泰熙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混合着激动、释然和巨大压力的光芒。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双手有些颤抖,向刘天昊举杯:“以茶代酒,刘会长,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刘天昊也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茶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间静谧的茶室里回荡。一场各取所需、却也潜藏着无限风险与机遇的同盟,在这一刻,初步达成。
两人又聊了些关于近期政策风向和可能竞标对手的闲话,气氛比刚才轻松不少。
金泰熙似乎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话也多了起来,甚至提到了她大学时攻读建筑学的趣事,以及她偷偷参与汉江几个标志性项目设计时的经历,眼神中流露出对专业本身的热爱。
天色渐晚,庭院里的石灯悄然亮起,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刘天昊适时提出告辞。
金泰熙亲自送他到韩屋门口。晚风带着凉意吹拂,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开衫。“刘会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直接介入那些‘小公司’的收购,还是……”
“不急。”刘天昊站在屋檐下,看着暮色中摇曳的竹影,“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先让泰熙的人,把那些‘小公司’的背景,特别是资金流向,挖得更深一些。
有时候,老鼠藏得深,是为了保护更大的目标。我们要的,不只是几只老鼠。”他转过头,看向金泰熙,“另外,拍卖会那天,我遇到了韩进的李富珍副社长。”
金泰熙的目光闪动了一下:“李富珍?她也对‘光复新城’感兴趣是意料之中。韩进在那边动作也不小。刘会长和她……”
“聊了聊,吃了顿饭。”刘天昊语气平常,“是个厉害角色,也很清醒。”
金泰熙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她确实厉害。韩进建设内部比我们汉江更复杂,派系林立,她一个女儿身,能坐稳副社长的位置,甚至掌握实权,付出的代价……外人难以想象。”
她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钦佩,又似是同病相怜的感慨,“不过,她和她父亲的关系似乎很紧张,具体原因不明。但可以肯定,她在韩进内部,也并非一帆风顺。”
这是个有趣的信息。刘天昊记在心里,点点头:“多谢提醒。对了,关于江南区那块地,我初步有些构想,过几天让团队做个概规,发给你看看,或许我们能碰撞出些新想法。”
“好,我很期待。”金泰熙展颜一笑,这次的笑容轻松了许多,在渐浓的暮色和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媚。
刘天昊坐进等候在巷口的车里。金美珍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几条加密信息。“会长,您让我查的,关于韩进建设和李富珍副社长的深度信息,有了一些初步反馈。
另外,林允儿小姐刚才来电话,问您今晚是否有空,她们少女时代最近在准备新专辑,想请您去练习室看看,给点意见。”
刘天昊揉了揉眉心,接过平板。“回复允儿,晚点我过去。先把韩进的信息给我看。”
车子缓缓驶离清潭洞,汇入车流。
平板屏幕的冷光映在刘天昊脸上,显示出一行行关于韩进建设内部权力结构、近期重大决策争议、以及李富珍与其父之间屡次被外界捕捉到的公开争执细节。
其中一条不起眼的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李富珍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目前在美国读书,成绩平平,挥霍无度,但深得其父宠爱,被认为是未来接班人的热门人选之一。
而李富珍,尽管能力出众,却始终被排斥在韩进核心的继承人培养序列之外,甚至有传闻,李在贤会长正在积极为她物色商业联姻对象,对象是另一家大财阀的继承人,以期通过婚姻巩固联盟。
刘天昊的目光在这条信息上停留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平板边缘。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淌而过,映出他眼中深沉的思虑。
“去S.m的旧大楼。”他对司机吩咐道,然后关闭了平板,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刘天昊的脑海中,金泰熙那双混合着野心与孤注一掷的眼睛,与李富珍那张在拍卖会上清冷自持、在晚餐时偶尔流露一丝疲惫与无奈的脸,交替浮现。
地产这场大戏,棋盘已经铺开,棋子正在就位。而这两个身份相似、处境微妙却又选择了不同道路的女人,无疑将成为这场博弈中,两个至关重要、也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变数。
车子拐了个弯,朝着熟悉的S.m大楼方向驶去。那里,还有一群依赖他、也为他带来放松和愉悦的女孩在等着他。
娱乐圈的纷繁与地产界的暗流,如同光影的两面,共同构成了他在南韩这个名利场中,复杂而真实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