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半岛南端旅顺港。郑成功站栈桥看民夫把米袋搬上移民船,船不大吃水浅,吃水线画在船帮上。
朝鲜战后三年,半岛地荒一半。李朝王室逃的逃死的死,田地没人耕种子被征光。难民从汉城往南到釜山,听说大夏在辽东和库页岛有地,拖家带口找船。郑成功拟了跨海移民章程五条:每户给地三十亩种子一石三年免税;移民船海军护航不得单独出港;途中设医官淡水站病人不下船;到岸军法队划地界不得与本地部族争地;愿回者三年后发给路费。
三千人分十船,今天走第一批三船九百。通译萨利姆翻名簿,每船两名医官,淡水舱设在船中能撑十天,路上每停一处补水站医官上甲板看一遍病人。
郑成功跳上岸:库页岛南岸地勘过没有?
勘过。南岸有平原靠海有河能种大麦,阿伊努人住北边不占这块。头人岳卡派人来说了话,没说欢迎也没说不欢迎。
不欢迎也不反对就是留了口子。到岸上军法队看紧。郑成功又说,移民里混着辽东跟船来的汉民帮手,告诉老马,汉民跟朝鲜人一样守规矩,谁犯事照办不许偏袒。还有,船上不许死人。产妇老人孩子医官单独登记,哪个船死了人哪个船医官撤职。
萨利姆抬头:将军,海上风大,死人难免。
难免也得压。朝鲜人是来种地的不是来喂鱼的。路上死一个,后头十个就不敢上船了。
栈桥边一个朝鲜女人抱孩子上船,孩子哭哄不住。郑成功走过去从兵卒手里要了半块干粮递过去。女人愣住跪下磕头,郑成功扶起她:到了地方有地种有饭吃,别哭了。
库页岛南岸登陆日,九月风带雪。三艘船靠岸,跳板搭下去,难民扶老携幼下船,脚踩碎石滩,有人跪下抓了一把土。一个白胡子老头抓了土放鼻子底下闻,旁边小孙子冻得鼻涕流,紧紧拽爷爷衣角。军法队先上岸沿海滩拉线,线这边扎营线那边不动。阿伊努人在远处林边看,为首白胡子垂胸口脸上有刺青,就是岳卡。他没靠近,看了半个时辰转身走了。
头三天相安无事。移民在滩后平地搭木板房,三十亩一户插木牌,大麦赶秋末最后一茬下种。第一夜最冷,海风从北边刮来木板房挡不住,移民把铺盖全压孩子身上,老人裹兽皮挤火堆边。老马带军法队巡夜,把自己毡子分给两个冻得发抖的孩子。第二天清早医官数人,三百人一个没死。
第四天傍晚出事。老马巡营听见林边吵,跑过去看见一个汉民移民正把一张阿伊努渔网往自己包里塞,网里三条鲑鱼。阿伊努青年举着鱼叉脸涨红。
老马上前一把夺过网:谁让你拿的?
汉民帮手嘴硬:一张破网几条鱼。
老马没废话,回头对军法队:绑了。渔网还给阿伊努青年。青年愣了,没想到大夏兵会绑自己人。
第二天滩上搭审台。老马召集所有移民,派人请阿伊努人来看。岳卡带五个汉子来了。老马当众宣:偷盗本地部族渔网,按军法杖二十,罚没当月口粮,逐出移民点发回辽东。
汉民帮手被按在地上,两兵执杖一板一板打,打完拖走。岳卡从头看到尾。
打完老马走到岳卡面前,通译在旁。老马指着滩上地:我们的人不偷你的网,你的人也别偷我们的种子。
岳卡看了老马很久,转身对身后汉子说了句什么。那汉子跑回林里扛了一筐鲑鱼出来放老马脚边。通译译:头人说鱼给你们。明天我们出海捕鱼,你们的人要不要一起?
老马笑了拍岳卡肩膀:一起。你们出网我们出力,鱼一家一半。
第二天三条船出海。阿伊努人掌网朝鲜移民摇桨,老马蹲船头看。鱼汛正好,网拉上来银光闪闪全是一尺多长鲑鱼,阿伊努人高兴得喊起来唱。回岸分鱼,阿伊努人要鱼干鱼油,移民要鲜鱼过冬,两拨人在滩上坐成一圈生火烤第一条。岳卡撕了鱼肚子最嫩的肉递给老马,老马接了吃,咸的香。
一个月后木板房排成行,大麦出了苗绿幽幽一片。阿伊努人跟移民合编三条捕鱼船,每天一早出海傍晚回来。岳卡学会几句汉话:吃饭喝酒好。移民里有个朝鲜老太太会草药,给阿伊努孩子治冻伤。有一回一个阿伊努孩子发烧,医官灌药第二天退烧,岳卡特意拎两张狐皮来谢,老马不收说医官本就是救人的。岳卡不懂,觉得大夏的人跟以前来过的俄国人不一样。老马写呈文送旅顺:南岸三千户安居,与阿伊努人无争,捕鱼合作已成。
移民船返航那天出事。返航第三天,海军炮艇了望手喊东北方向有船。老水手眯眼看半天:俄国人。船首雕个双头鹰。我在堪察加见过。
炮艇没靠近,挂信号旗让商船改道贴海岸走。俄国船没追,远远看一眼往北去了。老水手蹲船板上划:他们找暖和地方过冬。鄂霍次克海北边冬天冰厚,熬不住,想往南找不冻港。库页岛南岸就是。
回旅顺艇长直接见郑成功。郑成功手指点在北海道以北海面:俄国船跑这么南?给京师发报。再给库页岛老马发令:移民点加修炮台,阿伊努捕鱼船编进哨探。俄国船再来不许靠近,放信号旗就行。
萨利姆抬头:朝鲜移民章程还照原议走?
走。地照给税照免。可库页岛南岸从今天起算军管。
转场亚丁,五月。卢象升站炮舰号前甲板看商船队出港。十艘商船编一队,船尾挂大夏红旗。奥斯曼残舰去年在苏伊士外海被打没了,改派私掠船,小船快吃水浅,混在红海岛礁间专咬落单商船。上个月三艘棉布船在吉达以北被抢,烧死七个水手,泉州商人老陈在港口骂了一天。
卢象升建护航制度:每十艘商船一队,配一艘蒸汽炮舰加两艘奥斯曼降舰,降舰挂大夏旗,水手是原来的奥斯曼人,军官大夏派。商船今天是泉州商人的队,十艘载茶叶丝绸瓷器去开罗。
告诉商船跟紧,落单了私掠船就咬。
第三天吉达以北,了望手喊左舷三艘。三艘快船从岛礁后钻出来,船身画星月旗,甲板站满人。
商船收队贴右舷走。炮舰跟我上。
蒸汽炮舰调转船头,蒸汽机轰鸣,船不借风硬生生在逆风中切了个弯,横在私掠船和商船队之间。私掠船算准了逆风大夏风帆炮舰动不了,可这艘冒烟的船根本不看风。
三艘私掠船分两队,两艘咬炮舰一艘绕扑商船。
线膛炮左舷两轮齐射。
第一轮炮弹落在第一艘私掠船船头,木屑飞起来船帆断一角。第二轮钻进船身,吃水线以下破洞海水灌进,船身倾斜人喊叫着跳海。第二艘想绕,右舷两门炮转过来又是一轮,炮弹打在桅杆上,桅杆折断船在海上打转。
第三艘绕到商船队侧翼,两艘降舰张满帆横上去。私掠船小不敢接舷掉头想跑,船舷侧射来一阵火枪弹,打在最后一艘商船上——泉州商人老陈的船。一个水手肚子中弹倒甲板上,另一个胳膊挂彩咬着牙把伤者拖到桅杆后。老陈趴在船板上吼:都趴下!
炮舰追上去一发炮弹打在私掠船尾,船尾碎了慢下来。俘获,别打沉。降舰靠上去钩住,大夏水兵跳帮,私掠船人抵抗一阵被木壳枪逼住跪下。
不到一个时辰结束。两沉一俘,大夏水兵捞上来二十几个活私掠人。医官先给两边伤兵包扎,私掠船伤兵眼睛都直了,以为自己必死。一个年轻水手腿中弹抓医官手用阿拉伯语嘟囔,萨利姆译:他说以为东方人会把他扔海里喂鱼。
卢象升站医舱门口:告诉他,降者不杀伤兵同救,这是大夏规矩。
萨利姆又译了一阵,回头:他们说不是真私掠,是奥斯曼地方总督给文书让他们劫商,劫到了总督抽三成。这一趟三条船本以为咬落单商船,没想到碰上冒烟的船。
卢象升听完:伤好了不杀,愿回家的放回去,愿留亚丁做苦工的给饭吃。
老陈腿上没伤就是脸白。卢象升看他:陈掌柜货怎么样?
货没事船没事,就是吓着了。老陈撸起袖子,胳膊上一道长烧伤疤,前年我自己跑一趟,在吉达以北碰两条私掠船,货值八万两烧了,我跳海抱木板漂了一夜。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我回去跟同行说,下次出海不能光拼运气。大夏能不能卖个票?我们交一笔钱,船要是被抢了沉了,大夏赔我们货钱。
卢象升一愣。你是说保险?
对保险。我们泉州商人老家也有这规矩,可海上保险没人敢做。卢将军你们海军敢不敢?
这事我做不了主,得报京师。
回亚丁卢象升写两份呈文。一份报军功:击沉私掠船两艘俘获一艘,护商船十艘无损。一份密呈商人求购航运保险票,末尾加一句:老陈这样的商人跑了二十年海死过一回,他们要的不是海军替他们拼命,是一个万一。
半个月后马六甲来电报,星辰银行发的:闻红海商人求保险,本行愿办,请卢将军暂缓批文,京师即派专员来亚丁商办。
卢象升把电报递给萨利姆。银行鼻子真灵,我们这边仗刚打完,他们那边利润都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