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桥战后第五天，奥斯曼人又来了。这次不是骑兵。
斥候报：摩苏尔北门外出现一支步兵，约八千人，排整齐横队，每排两百人前后四十排，前面打绿色大旗绣新月，两翼轻骑兵掩护。
耶尼切里。孙传庭脸色凝重，奥斯曼禁军，苏丹亲兵里挑的，世代为兵。
戈壁尽头那条横线像一堵墙慢慢推过来。横队中间有鼓手有军官骑马在后方来回跑，鼓声隔二里地都能听见，咚咚咚有节奏。
译员阿里从威尼斯回来的，盯看半天：莫里斯横队。欧洲人的阵法，三排轮射，前排跪射中排立射后排装药，每排齐射完退下来装弹下一排顶上。滑膛枪，欧式的，从威尼斯热那亚买的，枪管长口径均匀，比咱们前装枪打得远。
李定国放下望远镜看前沿。前沿是亚美尼亚步卒一个营一千人，装备大夏前装滑膛枪，挖了简单壕沟。让前沿顶住，别先压炮。我要看看他们成色。
耶尼切里走到三百步停。横队重整，前排跪中排站后排端枪，鼓手敲三下。
砰——
两千支滑膛枪同时响，白烟腾起像一堵墙。子弹打在壕沟里泥土飞溅。亚美尼亚兵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二十多个，一个兵刚探头，子弹打穿喉咙，血从指缝往外冒，腿蹬两下不动了。
还击！营长喊。
亚美尼亚人也放一排枪。但枪射程近，三百步打过去子弹大多落半路，连横队都没碰到。耶尼切里只倒十几个，倒下去立刻被后面拖走补上一排，像没断过。第二轮鼓响又是一轮齐射，大夏前沿又倒十几个，白烟散开横队又往前二十步。一个亚美尼亚小头目趴在壕沟里，扭头看身边一排十个弟兄已倒三个，把枪架在沟沿上，手抖着瞄准白烟扣了扳机。
李定国在后面皱了皱眉。这是大夏军第一次遇到这种对手。半岛部落冲锋是一窝蜂乱放枪，耶尼切里不一样——横队整齐，齐射有节奏，子弹像泼水，往前走五十步停射击，再走五十步停射击，像机器。一个时辰折二十七人。打部落的仗，大夏军一轮冲锋折两三个都算多。
前沿后撤五十步。李定国下令，迫击炮打横队后方，别打人堆，打鼓手和骑马的军官。
二十门迫击炮炮口仰着，观察员趴土坡上用望远镜量距离。炮弹弧线很高，飞过亚美尼亚人头顶落在横队后方。第一轮正好炸在鼓手和军官中间，鼓被炸飞，皮鼓面在空中翻个，一个军官连人带马翻倒，马腿折了在地上蹬。
横队靠的就是后方口令和鼓点。前排听不见鼓声，不知该跪该站该装弹该射击，有人停步回头看有人继续往前挤。第二轮炸在横队中段，三排队伍前后拥挤撞成一团。第三轮又一个鼓手被炸翻，鼓槌飞到半空。一个军官骑马挥马刀想整队，刚喊两声，第四轮炮弹连人带马掀翻。
现在。李定国拔腰刀，仆从军冲锋！
亚美尼亚步卒从壕沟跳出来，波斯仆从骑兵一千骑从两翼包抄，弯刀在阳光下闪。横队最怕近身，三百步外齐射是优势，被冲到三十步内长矛来不及架枪来不及上刺刀。亚美尼亚人跳进横队缝隙弯刀左右挥，波斯骑兵从两翼切进去砍侧后。一个耶尼切里老兵端枪想刺亚美尼亚兵，枪太长被近身，一刀砍在手腕上，枪掉地上，老兵转身想跑被波斯骑兵追上一刀背砸在背上扑倒。
厮杀半个时辰。耶尼切里死三百多伤五百多，剩下溃退，没了队形扔枪丢鼓往北门跑。一个老兵跑不动跪地举枪投降，追上来的波斯兵一刀砍下去被军法队拦住：降者不杀！波斯兵收刀一脚把他踹倒反绑起来。
战后医官上去把双方伤兵抬下来，耶尼切里伤兵和亚美尼亚伤兵排一排，用一样的药一样的布。医官一边包一边数：亚美尼亚伤兵十七个，耶尼切里伤兵二十三个。一个耶尼切里伤兵腿上中刀，医官敷药时他抓着医官手腕说阿拉伯话，阿里译：他说谢谢。
孙传庭拿支缴获滑膛枪给李定国。枪托刻一行拉丁文。阿里看了一眼：威尼斯兵工厂。我在热那亚见过同样的牌子。
李定国掂了掂，枪比想的沉。过去打部落，他们人多可没阵型没火器没指挥，咱们炮一响他们就跑。今天耶尼切里横队齐射，第一轮就打咱们二十七个人。这才像样。
孙传庭没笑：今天来了八千伏军买威尼斯的枪。明天威尼斯会不会卖更多？后天热那亚法兰西荷兰会不会都卖？
李定国沉默一会儿。缴获的欧式火器全送回京师让工部拆解。炮团以后多练一项——打军官打鼓手打指挥。打到威尼斯打到热那亚，打到他们兵工厂门口。
转场江户。城东海边德川旧御庭番屋敷拆了，改成军械船具纺织联合工坊。町人工匠善八蹲泥地里拿炭条画格子：东边造枪中间造船具西边织布，蒸汽锅放后头烟筒高过城墙三丈。
满桂披着蓑衣站土坡上看。匠人到了四百，从大阪来的铁炮炉匠一百二，长崎来的帆缩匠八十，江户本町织工二百。还有二百三十个武士后代。
德川幕府倒了两年，旧武士没俸禄不会种地不会做买卖。都护府招他们进工坊当学徒，跟町人同薪同劳——一日三餐月给米二斗，学徒满三年转正。可武士觉得屈辱——世代佩刀，刀是武士的魂，如今要跟町人蹲机床边沾一手油，跟商人的儿子并排搬铁料。
开工前三天，铁工房没人摇手柄。二十几个武士学徒围着旋床站着手揣怀里。町人匠人铃木走过去摇手柄，铜屑卷出来掉木盘里。谁先来？铃木喊。没人动。织布房那边倒热闹，江户本町织工都是女人手脚麻利，有个武士后代的媳妇也在里头，手脚不比别人慢。她男人站铁工房门口，脸铁青。
第七天出事。一个瘦高武士把刀往凳上一搁。松平康重，德川旧臣三代家老之后。我等世代食禄，今日叫我等与町人为伍搬铁摇柄，是可忍孰不可忍。
铃木皱眉：工坊不分武士町人，只分会做不会做。
松平眼一瞪，手按刀柄，拔刀劈在旋床木架上，木屑飞落铜屑盘。这旋床我不摇。谁爱摇谁摇。
满桂走过来，身后四个挎木壳枪护卫。他看了看刀痕，用手指捻了捻木屑。清刀令读过没有？入城那天就该缴刀。在工坊拔刀，按律当街滋事，杖二十枷号三日。
我缴了短刀。松平梗脖子，这把胁差是祖上传的。
祖传的也不行。军法队，上。
四个护卫上前，一个拧腕一个压肩，刀落地当啷一声，松平被按跪泥里脸贴湿木板。满桂蹲下来跟他平视，雨水顺蓑衣滴。你祖上是谁我不管。你现在是谁自己选。选当匠人起来洗手吃饭，选当浪人门在那边出去饿死。带下去关三天，不打不骂，想通了回工坊，想不通发回乡下种地。
中午工坊门口搭台。日本新军百夫长中村上来，原是足轻，跟满桂打过大阪，身上三处刀疤。他从怀里掏出一支后装步枪举起来，枪身在太阳下反光。这东西一枪打二百步。刀要走到三步内才能砍人，可你走到三步人家已经打你三枪了。大阪城下来的兄弟，没一个是被刀砍死的。刀不能当饭吃，机床能。这台旋床转一天出的枪管，顶二十个铁匠打一个月。你们佩刀佩了三百年，佩出米没有？
台下武士那排有人低头。一个年轻武士上前一步：中村中尉，我想学旋床。松平康正，是松平康重的堂弟。
中村笑了，把着手教他摇手柄。铜屑一卷卷出来落在木盘里，台下町人匠人鼓起掌，掌声不大却整齐。
松平关了三天，军法队没打没骂，每天三顿饭跟看守一样。第三天早上看守开门，松平蹲草堆上眼窝深陷。我弟弟呢？
你堂弟第二天就上手了，铃木师傅说他手稳。
松平沉默很久站起来。我回去。回工坊那天铃木把着手柄让出来，松平摇第一圈，铜屑卷出来，手抖了一下，稳住。
三个月后，第一炉后装步枪零件下线。京师派来的方技师拿卡尺量一根枪管，量一道点一下头，量到第五根直起腰揉眼：合格。膛线深浅一致，口径误差不超过头发丝。这一批枪管三十、枪机五十、撞针一百，能装二十支完整后装枪。
谁做的？满桂问。
铁工房三十个匠人轮班，其中八个是武士出身。
松平站在后排，瘦了，手背有烫伤的疤，头发束起没佩刀。满桂喊他。松平低头：将军。
这枪管你车的？
是。车了十一根，废了三根，回炉了，方师傅验说膛线偏了一丝不能用。
满桂把枪管递给他。收好。这是你车的第一根。将来你儿子问你，你告诉他，你爹第一根枪管废了三根才成。
松平双手接过，眼圈红了没哭。
那天傍晚工坊门口挂红布，第一支完整后装枪送都护府。满桂写奏报快马送京师：日本工坊三月成器，匠人已驯，刀可入鞘机可上手。
奏报送走第三天，传令兵跑进来脸色不对。将军，码头上来了好多人。朝鲜人，坐船来的，一船一船，都是难民，带着女人孩子背着铺盖。他们说朝鲜那边地荒了，求都护府给条活路。这一船三百，后头还有船，海面上看不见头。
满桂抓起蓑衣。走，去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