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口令和新口令隔着夜色互相对喊。
“盐值多少？”北坡的人用波斯语问。
“三十袋。”营门用突厥语答。
第二名信使赶到时，答的却是“冬路无桥”。那是下午刚换的新句，可他不会说对应的波斯语问句。
守门人举枪，两个信使都不敢再靠近。
赵二虎没有命人挑一个相信。
“不会正确口令，不等于敌人。”
两人被引到不同火堆旁，解下武器，给水，分别复述从哪里来、见过谁、沿途看见什么。第一人说北坡粮队受袭，第二人说自己从桥工营逃回。两人的来路不同，所报枪声方向却能与哨台听见的回声对上。
翻译查出，换令抄件只送到了桥工营，路卫仍在用旧令。两种口令都是自己人发下的。
送令簿显示，传令骑手在第二站换马后摔伤，接替者只拿走上面一页，以为下面是旧文。路卫所在的第四站因此被漏掉。骑手没有叛变，翻译也没有故意错发，是抄件装订、交接与回报三处同时留下空隙。
赵二虎让各站先报“收到几页、最后一句是什么”，不再只回一句“已收”。口令真正抵达哪一处，由回读确认，不以信使已经出发当成完成。
“先改错，不先杀人。”赵二虎道。
新旧口令同时废止。各营改用当日货损和驻地标记互问，两名不会对方语言的信使由双译员核验身份。营门仍不开，只从侧栅放出一支接应队。
北坡枪声忽然变密。
敌人没有扑主营，而是切向粮车与运水驼队。最外侧三辆车已经起火，驼群被惊得朝盐沼乱跑。路卫试图追逐放火者，反而把粮车暴露在山口。
赵二虎先下三道令。
开粮车，发给正在救火与回收牲口的人；把伤药和饮水移到石坎后；在营门升两盏白灯，告诉散兵可向这里集结，不问先前用了哪套口令。
军官急道：“粮都在烧，还开仓？”
“不让救火的人先吃，剩下的粮也保不住。”
每人领多少当场记在车板上，来不及写姓名便写所属与人数。公开发粮不是任拿，领粮也不是效忠凭据。附近村民赶来牵驼，同样按救回数量领水与盐，不被临时编进军籍。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说，她家窖里还有两袋麦，愿拿出来救伤员，却要军队先保证不是借一袋、日后按十袋征。账房当面称重，写成自愿出售，价格按战前最近三次成交中值，不写成劳军捐献。若粮没有送到伤员棚，收据仍能追到经手车。
另有三户拒绝卖粮。守军只在门上留下火警方向，没有破门搜窖。公开发粮若转头靠抢村民补回，白灯下的集结便只是另一种诱骗。
敌人看见主营火光，分出一队朝东侧扑来。
那边三堆大火烧得正旺，旁边立着高高的粮袋轮廓。其实袋中仍是沙，真粮早移到背风石坎。假营没有撤，反被改成新的诱点。
敌骑在火前散开，第一排刚冲进狭道，山脊上的轻枪便响了。
第一轮枪没有朝人群中央打，而是击倒最前两匹马，堵住转身处。敌骑后队以为前方发现真粮，仍向里挤，假袋在火中烧破，沙土泻满路面。路卫这才从两侧喊降，给下马者一条向西退出的线。
有人想点燃整条沟。桥工拦住了他。沟底还有本地驮夫躲藏，火油也会烧断唯一可回收粮车的板路。假营的作用是分流，不是把狭道里所有活物都烧死。
旧图在这里仍有用。
冬路地图标过一条只能单驼通过的窄沟，地图官把它列作亲历线。敌人从夏路大坡压下时，路卫沿窄沟退回，避开正面追杀。桥工则拆下两段轻桥板，铺在盐坑上，把被截断的运粮车拉回。
新组建的波斯队第一次按职责分开行动。
路卫不守粮车，负责封住窄沟两端；桥工不拿长枪冲阵，只保通路；运输组剪断受伤骆驼身上的缰绳，把粮袋改装到轻车。过去谁勇谁往前挤，如今每人先守自己那一段。
桥工组长在火下发现一块桥板翘起，若照平时程序应停下整条路。他先让空车停，带两人用备用楔加固，再一次只放一辆重车。紧急处置、使用上限和事后必须更换都写在板侧，不能把当夜撑住当成以后安全。
运输组也没有为抢粮把伤驼留在火里。能站立的卸重后牵回，腿骨断裂且无法救治的由兽医确认后处置，鞍具与货物另记。九峰失踪驼里有三峰可能是村民所有，耳记未核前不算军损。
一名旧军官仍带着十几人追出了沟口。
敌人故意丢下两匹驮马，引他们偏离灯号。赵二虎连发三枚退回信号，只有七人及时折返。余者被侧坡火枪压住，两人死亡，三人失踪。
旧军官回来时满脸血，坚持自己差一点就能夺马。
“救粮是命令，夺马不是。”
“马能追敌！”
“也能把你带出援护线。”
他的作战表现和违令分开登记。带人突开火网救回一辆粮车算功，私自追马造成伤亡另查，不能用前项抵后项。
夜空中，观察气球报来东侧林缘有三处异常热源。
军官以为敌人主力正在集结，要求把最后两门炮转向树林。赵二虎只批准一门待发。
热源说明那里有火，不说明火旁有多少人。地面斥候绕近后发现，一处是被弃的燃烧草车，一处是六名伤兵取暖，第三处才有持枪骑兵经过。若照三个敌营齐射，炮弹会先落在伤兵与空车上。
被俘的骑兵自称奇兹尔巴什。
另一名俘虏却说自己只是受雇赶马，从未领过该部军饷。两人的红帽相似，佩刀与马具却不同。翻译请他们分别画旗号，一人画出十二幅红条，另一人只照着营外所见胡乱重复。
能说出主官、集合地、半月口粮与巡哨次序的五人列作该队成员；说不出的四人按各自行为继续核。服色是线索，不是把整片地区的人都并进同一敌名的凭据。
翻译追问旗号、主官、驻地和领饷。他只能说出呼罗珊某支小队的称呼，承认自己受一名地方首领雇用，队中也有并非奇兹尔巴什的山民。
军报因此只写“确认一支奇兹尔巴什骑队参与”，没有把所有戴红帽、说突厥语或来自同一部族的人都列成敌军。
俘虏还供出，有商人卖了运粮时刻。
他不知道商人姓名，只见过一块蓝布和一枚铜秤砣。蓝布与假营沙袋相似，铜秤砣却在沿路商队普遍使用。证据足够继续追查，不足以封掉整条贸易线。
后半夜，敌人第三次靠近粮车。
这回不是骑队，而是十几名附近村民。他们说想救回被惊走的自家牲口，其中一人却趁乱割开粮袋。守军没有齐射，只先照灯、喊停，允许说出牲口标记的人向外牵领。
八人能说对耳记和毛色，取回七头驼与一匹马。割粮袋者被单独扣下；另有两人故意牵走军用骡，证词与缰绳编号相冲，也另案处理。没有正确口令者可以核实后离开，偷粮和偷牲口则按具体行为查。
天亮时，核心粮车保住十九辆，烧毁三辆，散失两辆。运水驼找回二十七峰，仍缺九峰。军中死亡五人，重伤八人，轻伤十七人，失踪三人；协助救火的村民一死四伤。敌方现场死亡十一人，俘获九人，逃散数不明。
三名失踪军人没有立即列作死亡。搜寻只到白灯可见范围与已核冬路，日出后再沿脚印寻找一次，不因报表好看把失踪改成阵亡，也不为找三人把整队拖进未明山谷。村民死者的姓名由两户确认，抚恤与军属同日登记。
烧毁粮按实际焦损分开。完全不能食用的一车掩埋，外层受火而内袋完好的两车经军医验看后留作牲口料，不能把三车全报净损，也不能把发霉焦粮继续给伤员。
账房把数字贴在粮车旁。
幸存者可在日落前核对所属与伤亡。有人发现一名轻伤者被错列失踪，名单当场更正并保留旧行；另有一具敌方尸体身份不明，只记服装、马具与发现位置，不为凑齐某支队伍人数强加姓名。数字公开，是为了允许纠错，不是让第一张纸永远不能动。
旧军官的追击、口令换发遗漏、路卫最初离开粮车和桥工及时铺板，都写进同一页。胜利没有抹掉指挥错误，错误也没有抹掉真正救回的粮。
剩余军粮只够按缩编人数前推。
缩编表先撤出非必要驮货、重复护卫与两箱可延后交易的铜器。伤员、译员、桥工和运水人员不因不直接持枪被算作“闲人”。向设拉子方向的第三站仍保留侦察，却没有粮去承诺守住第四站。
哈桑看着新表，要求把自己商队的损失与军粮分开。他的两峰驼在救火时被射死，属于受命协助；另有一袋布是他自己丢在假营附近，责任尚不清。前者先赔，后者待查，不拿“共同抗敌”四字抹平所有账。
赵二虎取消向设拉子方向再增一站的打算，把伤员、俘虏和证据先送回已核水点。商队仍可小规模交易，时刻不公开，翻译抄件必须两人签收。
“敌人没抢走主粮。”军官说，“我们算赢了。”
“赢的是今晚。”赵二虎看着缺了九峰的运水驼，“路还没有赢。”
海东送来的信在清晨抵达。
对马宗氏愿意交出港口旧簿，换取开门通水。信使带来的却有两套账：一套是多年前朝鲜通信使过岛时的礼仪与航路记录，一套是这场战争中新写的驻军、征粮与船只清单。
两套纸都盖着宗氏印记，却不能当成同一种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