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兵登记桌没有“波斯兵”一栏。
姓名、原属、军种、旧上级、欠饷、家属、投降经过、会做什么,八项分开。
有人来自奇兹尔巴什部族网络,有人曾在宫廷旧军服役,也有火枪兵、炮手、驮队夫和临时征来的守卒。相同服色下面,关系和能力并不相同。
三名都叫侯赛因的军官各自带来一群人。
同名很快造成第一处错账。
欠饷册把部族骑兵侯赛因的两个月军饷记到火枪队侯赛因名下,家属栏又混进第三人的弟弟。若只按姓名汇总,三人的钱、亲属和旧部会被揉成一张网。
登记桌增加父名、原营、常用称呼和一项本人可识别的特征。同名不是可疑,只是需要更多核身材料。没有父名的人也可由两名不同关系的见证说明,不因册式不足便失去申报资格。
欠饷只登记旧账,不承诺大夏全额接盘。
有人已经从守将处领过部分,有人拿的是实物,有人只有军官口头许诺。银钱、粮饷和未核承诺分开,免得新军为了争取忠诚,把同一笔欠饷付两遍。
家属也不住在同一处。
有的在城内,有的随营,有的仍在敌对势力控制区。孙传庭拒绝把家属集中扣作保证,只登记联络和自愿安置需求。士卒履约要看本人行为,不能拿妻儿是否在营代替。
第一人拍着胸口说自己部族最忠勇,只要授旗便能替大夏打开西南商路。第二人强调自己熟悉宫廷规矩,愿带全营宣誓。第三人拿出一串商人姓名,声称沿路水点都听他的安排。
孙传庭没有听谁喊得响。
部族关系、宫廷关系、地方商路关系分别写进风险栏。每个人能联系谁,也可能受谁牵制;旧网络既是能力,也可能变成私收费用、庇护同党或向外泄报的通道。
“不先编成一营?”副将问。
“一张降表已经把人写得太齐。”孙传庭道,“先看做事。”
任务分成三组。
守路、修桥、运粮。
每组有责任军官、人数、出发时刻、应到节点、允许损耗和不得侵扰事项。沿路村社各设见证,任何人可到申诉桌报过路费、征畜、伤人和货损。
申诉桌不归三名旧军官管理。
村民可以报姓名,也可以先匿名交线索。匿名只能触发复核,不能单独定罪;实名者可领取收件回执,军官不得要求先撤诉再赔偿。
每组还配一名不属原关系网的记录员。
记录员只记时刻、货物、命令和申诉,不接管军事指挥。若他越权发令,也要进入履历。监督不是给队伍另安一个不会错的人。
出发前,三组都进行了任务复述。
有人把不得征畜复述成“急时可征”,有人把不得私收费说成“收费须报”。错误当场纠正,原任务书仍保留。宣誓声音最大的那一组,反而在复述中错了两项。
履历不只记任务完成没有。
是否按时,损耗多少,如何对待居民,命令能否追到人,出现问题有没有补救,全部分栏。
守路组最先出发。
他们准时抵达三处路口,清掉两股小盗匪,还护送一支药材商队进城。第一份战报写得很好看,领队侯赛因要求立刻扩编。
两日后,村民申诉到了。
守路组在每处路口都收过路钱,说是补欠饷。商队因有军方凭条没有交,普通驮夫却每头牲畜交一枚小钱。
领队辩称路是他们守的,收钱合乎旧规。
“任务书写了吗?”审查官问。
“没有,但旧日一直如此。”
“谁定价格?”
“各路头人商量。”
“钱进谁的账?”
领队答不上来。
守路任务按时完成,私收费也成立。两笔分别记。领队没有因剿匪有功便免查,守路组本轮评为不合格,收取的钱按驮夫名单退还。
退钱并不顺利。
领队只记了总额,没有记每个驮夫交多少。有两名士卒私留一部分,另有村民趁机多报。调查只能从路口见证、商队账和士卒口袋里的零钱逐项拼回。
能确认的先退,争议部分另列。没有为了尽快平息便平均分给路过的人,也没有因为账乱就一文不退。
三名驮夫拒绝公开领钱,怕日后再经过时被报复。军中允许他们由商栈代领,却要求商栈回传实际交付凭据。过路费案因此又暴露见证保护不足。
领队的旧部开始说,是村民忘恩负义,享受守路却不肯出钱。孙传庭让人把任务经费贴出:守路军饷本已由军中支付,是否另设道路费用必须公开决定,不能由持枪者现场定价。
有人说这样会寒降兵的心。
孙传庭把任务书挂到营门。
“若准时到位就能沿路自收军饷,换旗只是换了谁来拿钱。”
修桥组遇到的是另一种问题。
旧桥看起来完整,桥面也能走马。军需官要求他们加固后让现代重载车辆通过,把火炮和修理设备尽快送向前线。
桥工量过木梁,直接拒绝。
桥只能承受驮畜和轻车。若强行加板,表面会更宽,底下旧梁仍可能断。现代车辆动力再强,也不能把承重不足的桥变结实。
军需官指责降兵拖延。
修桥组便做了两次试载。
先以空车过桥,再逐级加石。到不足重载一半时,桥梁已经出现新的裂声。两名本地木匠也分别确认,河床水涨后桥墩一侧下沉。
重载计划被撤。
设备拆成几份,由驮畜分批通过。无法拆解的留在城内,另等新桥。运输时间增加两日,驮畜损耗也写进军需账。
修桥组没有创造奇迹,却因如实拒绝危险命令记为合格。
他们的履历也不是全优。
试载时,一名桥工没有及时封路,差点让普通商队与石车同时上桥。村民申诉后,修桥组补设两端旗手和通行时刻,桥工受训而非因整体合格便略过。
新桥方案需要更多木料。
军需官想就近砍林,本地村社指出其中一片是灌溉水源的护坡林。修桥组改从更远处购木,工期再延一日。道路能力受桥、木、河床和驮畜共同限制,现代车辆只能等待。
第三组运粮。
他们要把一百二十袋粮送到两个水点,中途不得向村民征畜,损耗超过三袋须说明。领队出发前逐车封袋,村社见证在封条上留记。
运粮队按时到达。
一百二十袋一袋不少,水点守军也签了收讫。孙传庭正要看下一项,一名老妇牵着跛驴来到申诉桌。
她说运粮队一名士卒抢走驴,驮了两日后才丢在村外。驴腿受伤,今冬不能再走远路。
士卒承认用过驴,却说军粮紧急,而且已经归还。
“粮到了,所以驴伤不算?”审查官问。
“我一人不借,整队都要误期。”
同行人作证,当时还有两头官驴空着,只是路更远。士卒为了赶近路,威胁老妇交驴,没有向领队报告。
实施者被单独停职候审,军中先按伤情和冬季役用价值赔偿。赔付回执只证明钱交到老妇手中,不替士卒结清责任。
运粮组其他人没有被株连。
老妇收到赔偿后,要求把受伤驴留在自己家,不准军中以已经赔钱为由牵走。审查官同意,赔的是役用损失,不是买下牲畜。
涉事士卒申辩说,他不知道官驴当时空着。领队的路线记录却显示,空驴就在后队,只是绕路会晚半个时辰。紧急程度因此被削弱,但是否有人向他隐瞒仍待问。
同组一名士卒主动作证,旧军官随即斥他出卖同袍。孙传庭把威胁也记入领队管理栏,明确举报真实侵扰不算破坏军心。
下一次运粮任务增加牲畜核点:出发、途中、抵达各数一次,多出或少一头都须说明。制度因一头驴变慢,却能让准时交付不再遮住沿路代价。
领队须说明为何两日没有发现多出一头驴,监督一项被扣分;其余按时交粮和未侵扰记录仍保留。
有人主张整组不合格,才能显示军纪。
孙传庭拒绝。
“一人抢驴,查一人和监督链。若整组都罚,下一次同伴只会替他藏。”
三项履历第一次汇总。
守路组按时却私收费,不合格。修桥组延长工期却阻止断桥,合格。运粮组按时到达,但有个案侵扰和监督缺口,限期整改。
宣誓最响的军官没有得到最高评价,关系最广的军官也没有因为能调来商队便直接掌兵。
表现较好的人员只获准延任守路、桥务和运粮。
延任也设期限。
守路组换掉私收费责任人,先做一段没有独立收费权的短路。修桥组继续勘新桥,却须补足封路安全。运粮组保留大多数人,领队接受监督复核。
三组两周后重新汇总,任何一次合格都不自动延续。表现差者可以申诉评分依据,表现好者也不能要求销掉旧问题。
副将问,是否从修桥组挑一批人训练火器。
孙传庭只同意登记原有火器技能,不给突击权。能守桥、懂承重,说明具体能力;不说明面对旧上级召唤或战场压力时仍会履约。
真正的军事检验被留到更后面。
他们不能独立调炮,不能担任决定性突击,也不能凭三次后勤任务被宣布为精锐。欠饷按已核原属分期处理,家属安置另立名册,不拿家人作履约人质。
旧军官很不满。
“我们投降,是来建功,不是替你们修桥赶驴。”
“修桥、运粮、守路也是军务。”孙传庭道,“连一头驴、一枚过路钱都管不住,给你一营骑兵又能证明什么?”
新编框架没有让旧关系消失。
一名旧军官私下宴请三组记录员,称只是同乡叙旧。记录员交出请帖,宴席未去。请帖本身不证明收买,却让审查组知道旧关系正在尝试穿过新框架。
另一名商人提出替所有降兵垫付欠饷,条件是未来商路由他独家承运。孙传庭拒绝把军饷债变成私人垄断,只允许他按公开价格参与单次运输。
旧网络仍能提供驮队、语言和水点,也仍会追求收费、职位和独占。新军不是把它们斩断,而是让每次使用都留下可复核结果。
守路组退钱时,几个村庄只敢私下领,不愿公开指认军官。修桥组的本地木匠也担心旧势力报复。申诉能进入履历,不等于每个人都有勇气使用。
孙传庭因此把见证分散保存。
村社一份,军中一份,审计一份。匿名申诉可以触发复核,却不能单凭匿名定罪。谁因申诉遭报复,报复本身另记行为。
三名侯赛因最终各自只掌一段有限事务。
没有谁拿到所谓唯一安全商路。三张旧关系图继续核水点、桥梁和驮队,能对上的留下,互相矛盾的标待查。
西路因此多出一支有限后勤力量,也失去了立刻把降兵推成前锋的想象。
汇总表刚送走,全罗急报到了。
三支队伍都自称义兵。
第一支拿着祖辈抗倭的战功传说,第二支掌握数村粮道,第三支刚从汉阳救火回来。三方各交一份名单,指控另外两方有人通敌。
同一名豪强在一张名单上是捐粮义士,在另一张上是借日军征粮的协从。
孙传庭看完,把自己的三任务履历抄了一份送往全罗。
“别先问谁最忠。”
“先问他在什么地方,做过什么,拿了谁的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