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玥汐站起身，走到栏杆边。
楼下的影罗仰着头，那张精致的面孔在月光下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反常，像两枚淬过冷水的钉子，死死钉在她脸上。
身后那几名灰袍人一动不动，像几截从夜色里长出来的枯木。
江玥汐对上那道目光，唇角微微弯起，“朔月计划。全部内容。”
影罗的嘴唇抿了抿，下颌收紧了那么一瞬，然后恢复如常。
“换一个。”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少了那么一丝从容，“除了这个，其他的都可以。”
江玥汐没再说话，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那道纤细的身影。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栏杆上，被木栏切成几段，散落在脚边。
几秒后，她收回视线，转身走回石桌旁坐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背靠石椅，一条手臂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那算了。”她抿了一口茶，“总会查出来的。”
影罗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微妙，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难以掩饰的——焦躁。
她的指尖微微蜷曲，又松开，蜷曲，又松开。
江玥汐把茶杯搁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向楼下，眼里多了一丝玩味：“你之前用那秘术逃跑，消耗不小吧？现在还剩几成？”
“或者，把你抓起来打一顿，说不定也能问出来。”
话音刚落，冷亦清向前迈了一步。
一瞬间，楼阁顶层的温度骤降了不止十度。
寒气从他脚下无声无息地漫开，沿着栏杆、沿着柱身、沿着墙根，像一条看不见的蛇，蜿蜒而下，盘踞在楼阁下方的街巷两侧。
影罗的脚边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细密的冰晶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她的身形僵了一瞬，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楼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急速转。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在捏着某种随时可以催动的术法。
泄露计划，回去是死。
不泄露，现在可能也是死。
楼下的街巷静得像一口枯井，连风都停了。
月光把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影罗绷紧的肩线，她身后灰袍人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地面上那层正在缓慢蔓延的白霜。
楼阁上，江玥汐端起茶杯，低头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沫。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这场僵持与她毫无关系。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朝身侧勾了勾手指。
苏砚一直在旁边站着，双手环胸，看戏看得正起劲。
见那根手指朝他勾了勾，他先是愣了愣，随即眉开眼笑，几步就凑了过去，弯下腰，桃花眼眨巴眨巴：“玥汐师妹，有何吩咐？”
江玥汐偏过头看他，唇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你之前答应过我一个条件，还记得吗？”
苏砚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当然记得。
他干咳一声，挺直腰板，做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记得。你说吧，什么条件？”
江玥汐看着他那副壮烈的表情，笑意从嘴角漾开，“今晚，你给我们端茶倒水。让我们感受一下被大师兄伺候的感觉。”
苏砚的脸垮了下来。
“伺候你行，”他指了指江玥汐，手指又往冷亦清那边偏了偏，“他不行。”
冷亦清站在一旁，闻言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苏砚被他那眼神看得更气了，正要开口再说什么，旁边已经有人举手了。
沈梨从石阶上蹦起来，一只手抱着食人花，另一只手举得高高的，“我也要！小花也要！”
苏砚瞪了她一眼。
沈梨不怕他，朝他吐了吐舌头，发出“略略略”的声音。
食人花从她怀里探出脑袋，两片小叶子跟着晃了晃，也朝他“噗噗”了两声。
苏砚还没来得及骂回去，叶霖已经走过来了。
他没有举手，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自己的茶杯，在苏砚面前站定，把那杯子往前递了递。
动作温文尔雅，笑容无懈可击。
苏砚瞪着他：“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叶霖没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递杯子的姿势，笑容温润得像三月的春风。
苏砚咬牙切齿地接过杯子，给他斟满，塞回去。
他一转头，林清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
她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往前挤，没有举手，甚至没有看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杯子，目光望向远处的夜空，姿态清冷。
但那只杯子，明明白白地端在手里。
意思很明显，她也要。
苏砚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给她斟满，他刚转身要走，楚崎从后头挤过来，憨厚的面孔上满是不解。
楚崎看看沈梨，看看叶霖，看看林清雪，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杯子。
他其实也不知道大家在要什么，但看所有人都过去了，他觉得肯定是好东西。
“大师兄，我也——”
“你什么你！”苏砚的声音高了八度，“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楚崎被他吼得一愣，端着杯子站在原地，满脸无辜。
江玥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抬手朝冷亦清招了招，示意他过来坐。
冷亦清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她凑近他，压低声音，笑意还残留在嘴角，把声音压成一线，只有他能听见：“你说，我这样干，苏砚会骂我还是骂你？”
冷亦清垂眸想了想。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清冽如常，却透着一丝笃定：“他应该会先觉得这个世界针对他。然后……只会骂我。”
江玥汐挑眉：“为什么？”
冷亦清没有回答，用眼神示意江玥汐自己看。
果不其然。
苏砚拎着茶壶，从江玥汐开始斟，动作还算流畅，姿态还算得体，嘴里却没闲着。
“这个世界就是针对我。”他把茶倒进江玥汐杯子里，语气幽怨，“我这种绝世美男，为什么要干这种活。”
走到冷亦清面前，他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表情从幽怨变成咬牙切齿，倒茶的动作重了几分，茶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还有你。”他把茶壶往桌上一搁，声音里带着控诉，“心机深沉，一天到晚装高冷，把玥汐师妹都带坏了。”
冷亦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有看他。
苏砚更气了。
他拎着茶壶在几个人之间转来转去，倒茶，添水，再倒茶，再添水。
他嘴里嘀嘀咕咕，从“这个世界不公平”念到“我这么好看的人为什么要受这种苦”，从“冷亦清你等着”念到“玥汐师妹你也跟着他欺负我”。
沈梨在旁边喝了一口茶，砸砸嘴：“大师兄，你倒的茶好像比平时的好喝。”
苏砚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你渴了！”
沈梨不理他，又喝了一口，笑嘻嘻地朝食人花举杯。
食人花不会喝茶，但学着主人的样子，把两片小叶子合在一起，捧起空气，往嘴边送了送。
楚崎终于搞懂了——原来大家在喝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苏砚刚才倒的茶，喝了一口，咧嘴笑了：“确实挺好喝的。”
苏砚气的不行，拎着茶壶走到栏杆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江玥汐和冷亦清对视了一眼。
两人端起茶杯，杯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极脆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