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赤砂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整座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合拢在掌心，只剩下零星的几点光，在风里摇摇欲坠。
七道身影从城西的庙出来，沿着主街往城中心走。
苏砚走在最前面，步伐拖沓，嘴里嘀嘀咕咕个不停：“早知道能直接等影罗上门，我干嘛还去当乞丐啊，还被赶出来了。”
沈梨跟在他后头，闻言笑嘻嘻地接话：“大师兄，你今天过得也挺充实的嘛，又是当乞丐又是被赶走的，多精彩。”
苏砚回头瞪她一眼：“你倒是开心了，吃吃喝喝还拿了个奖杯。”
沈梨把怀里的奖杯举高，在月光下转了转，那镀层反射出一点暗淡的光：“那当然！我和小花都吃饱喝足了，今天过的最开心的就是我！”
食人花从她怀里探出脑袋，两片小叶子用力点了点，像是在附和她的话。
叶霖走在苏砚身侧，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他加快了脚步，似乎想离这个喋喋不休的人远一点。
众人很快确定了位置。
城中心那座最高的楼阁，三层，飞檐翘角，白日里是用来了望和报时的，入夜后便空了。
站在顶层，整个赤砂城尽收眼底，东南西北四条主街的走向清晰得像画在纸上的格子，哪条巷子有人走动，哪座院子还亮着灯，一眼就能看穿。
苏砚第一个窜上去，在三层的栏杆边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行，就这儿了。影罗要来，肯定躲不过咱们的眼睛。”
众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林清雪没有坐，她选了视野最好的东南角，抱剑而立，目光扫过城下每一条街巷。
夜风把她的衣角吹得轻轻翻动，那身紫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江玥汐和冷亦清坐在靠北的一侧，那里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大概是平日里值守的人歇脚用的。
石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冷亦清抬手拂了拂，又觉得不够干净，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才把茶具摆上去。
冷亦清提起壶，斟了一杯，搁在江玥汐面前。
江玥汐端起杯，茶汤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沈梨蹲在江玥汐前面，怀里抱着食人花，正低头和它小声说话：“你说影罗今晚会不会来？她要是来了，咱们就把她抓住，问出那个组织的计划，然后阻止他们搞破坏，是不是很棒？”
食人花的两片小叶子跟着晃了晃，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困了。
叶霖和楚崎坐在石桌对面。
楚崎把那面巨盾靠在脚边，正低头研究从庙里带回来的那块碎布，翻来覆去地看。
叶霖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茶，目光落在月光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水里那些画面，”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几个人都安静下来，“你们觉得，真的能被改变吗？”
苏砚从栏杆边转过身，靠在柱子上，双手环胸：“为什么不能？现在双影少了一个，影煞已经死了。画面里那一男一女，就算真是他们俩，现在也凑不齐了。”
叶霖继续说：“画面里的两个人，衣着、气质，确实像双影——”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说明在原本的“未来”里，影煞还活着。
现在影煞死了，那后面的画面还会发生吗？
沈梨抬起头，小脸上难得露出认真的神色：“那我们是不是已经改变了一些东西？影煞死了，他们的人手少了一个，计划肯定受影响。”
林清雪的声音从东南角传来，“受影响不代表不会发生。他们还有影罗，还有上面的人，还有其他棋子。死了一个影煞，他们可以换别人顶上。”
苏砚皱眉：“那咱们在这儿等影罗，到底有没有用？”
江玥汐放下茶杯，目光落向城下那片黑沉沉的街巷。
月光把屋檐的轮廓勾得很清楚，每一条巷子都看得分明。
灯火越来越少，整座城像是沉入了一场漫长的、无人惊醒的睡眠。
“有用。”江玥汐开口，声音平稳，“幽泉那几件法器在咱们手里，他们的计划就启动不了。”
“影罗比咱们急。她得把东西拿回去，越快越好。至于画面里那些事会不会发生——”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等抓到影罗，就知道了。”
众人安静下来，各自想着心事。
茶炉上的水又滚了一回，咕嘟咕嘟响了几声，被冷亦清提起来，给空了的杯子续上。
夜风从檐角穿过，把茶香吹散在月光里。
城下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远，很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雪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了。”
众人齐齐望向城下。
主街尽头，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巷口转出来，暗紫色的衣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沉。
她身后跟着三四个人，灰袍蒙面，步伐整齐，训练有素。
那道身影在楼阁下停住，抬起头，朝顶层望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正是影罗。
“幽泉的那几样东西，在你们手里，对么？”
苏砚的手已经按上赤霄剑柄，却被江玥汐一个眼神止住。
影罗站在楼下，仰着头，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她没有急着动手，也没有试图靠近，只是站在那里。
“做个交易，东西给我，我拿组织的任何信息来换。你们想知道什么，我答什么。”
风吹过楼阁，把她的衣角吹得轻轻翻动。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街心一直延伸到墙根，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
顶层，没有人说话。
茶炉上的水又滚了一回，咕嘟咕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