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玥汐端着茶杯，杯沿抵在唇边，目光越过那一圈白汽，懒洋洋地往楼下瞥了一眼。
月光把整条街照得惨白，影罗站在街心。
她的衣角在夜风里轻轻翻动，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里的光在明暗之间反复摇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烧着，又不敢烧得太旺。
“站那么久，不累吗？”江玥汐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跟老朋友唠家常，“交易不交易？不交易的话，上来喝杯茶也行。我们这儿茶虽普通，气氛还不错。”
影罗的目光从江玥汐脸上扫过，又扫过她身侧那道白衣如雪的身影，扫过栏杆边那几个端着杯子说笑的人。
这些人没有一个在看她，或者说，没有一个人把她当成需要严阵以待的对手。
这种不在意，比任何挑衅都更让人难以忍受。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交易。”那两个字从她齿缝间挤出来。
江玥汐挑了挑眉，没有接话，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整个人往椅背里陷了陷，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击扶手面，等影罗先开口。
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影罗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她没有选择。
沉默在她身上压了多久，江玥汐的茶就喝了多久。
茶汤见了底，冷亦清提壶续上，动作不急不躁。
终于，影罗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紧不慢，像在背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稿子。
她说朔月计划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散布催化媒介，第二阶段是在指定地点同时引爆，第三阶段是收割成果。
她说了几个地名，说了几个时间点，说了几种手法。
听起来像那么回事，有头有尾，有因有果，细节也够丰富，丰富到像是提前编好的。
江玥汐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追问，只是偶尔点点头，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影罗的脸。
对方说的半真半假，不难猜。
影罗把最后一句说完，抬头望向楼上：“东西呢？”
她等了片刻，唇角的弧度往下压了压，声音里多了一丝尖锐：“昭华宗名门正派，应该不会不讲信用吧？”
江玥汐放下茶杯，从石椅上站起来，走到栏杆边。
月光把她那身墨色衣裙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衬得她整个人端正又清正。
她低头望着影罗，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认真的、甚至有些庄重的表情。
“我江玥汐，光明磊落。怎么可能会不讲信用呢？”
苏砚在旁边用力点头：“就是就是！”
沈梨抱着食人花也跟着点头：“对对对！”
叶霖温声附和：“江师妹向来言出必行。”
林清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楚崎挠挠头，虽然没太听懂，但也跟着点了点头。
江玥汐收回那副正气凛然的表情，侧过脸朝林清雪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清雪师姐，把东西拿来。”
林清雪转身，背对着众人，在阴影里站了片刻。
没有人看见她做了什么，只是她转身回来时，手里多了三样东西。
她走到江玥汐面前，递过去。
江玥汐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随手往楼下一丢。
三件法器从三层楼阁落下，在月光里翻转着，骨针罗盘的黑、眼珠项链的彩、铜镜的暗黄，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
影罗抬手接住，指尖触到法器的瞬间，她的脸色变了。
她低头，把骨针罗盘翻过来，背面裂了一道缝，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
她又检查九色眼珠项链，九颗眼珠里至少有三颗表面布满细碎的裂纹，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
最后是那面铜镜，镜面从模糊变成了浑浊，连人影都映不出来了。
她的手指在发抖，声音却压得极低极沉：“这是坏的。”
江玥汐两手一摊，表情无辜极了：“你也没说要好的还是坏的啊。”
影罗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
那几件法器虽然坏了，但未必不能修。
拿回去，交给组织里擅长炼器的人，也许还能用。
至于这群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东西收进袖中，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她没有再说一个字。
楼阁上，众人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街巷深处。
沈梨第一个忍不住，“噗”地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食人花在她怀里抖着两片小叶子，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嗝。
苏砚靠在栏杆边，眼里满是幸灾乐祸：“哎哟喂，你们看见她那个表情没有？脸都绿了。”
叶霖端着茶杯，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没有说话。
楚崎发问：“所以……那个交易到底算成了还是没成？”
“成了。”江玥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拿到了她要的，我拿到了我要的。”
楚崎更困惑了：“你拿到什么了？”
江玥汐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林清雪。
林清雪站在阴影里，那双清冷的眼眸映着月光，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极细极微的光，那光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它在空中轻轻颤了颤，然后朝影罗消失的方向飘去，像一只看不见的萤火虫。
楚崎恍然大悟：“追踪印记？”
苏砚的桃花眼猛地瞪大：“你什么时候放的？”
林清雪看他一眼，回道：“刚刚。”
沈梨满脸崇拜：“林师姐好厉害！什么时候放的我都不知道！”
叶霖放下茶杯，温声接话：“应该是背对所有人那几息。她转身回来的时候，法器上已经附了印记。”
苏砚愣了片刻，然后猛地扭头看向江玥汐，桃花眼里满是不可思议：“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从她嘴里问出真话？”
江玥汐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苏砚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佩服，又从佩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玥汐师妹，你是真的——太会了。”
沈梨在旁边用力点头：“师姐最厉害了！”
叶霖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温声道：“所以，咱们接下来是——”
江玥汐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望向影罗消失的方向。
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落向城东那片更深的黑暗里。
“等她回到据点，等印记稳定，然后——”
她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直捣黄龙。”
冷亦清站在江玥汐身侧，那双冰蓝色的眼眸落在她脸上。
他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换掉，重新斟了一杯，搁在她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