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离开石殿，穿过赤岩部营地，朝寂静谷外走去。
天色渐暗，红月尚未升起，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昏黄。
远处的赤砂城轮廓隐没在暮色中，只能隐约看见那座歪斜的城门楼，和城楼上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江玥汐走在最前头。
走着走着，她的脚步忽然顿了顿，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
但冷亦清察觉到了。
他侧过脸，看向她。
江玥汐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眉头微微蹙起。
有人在看。
不是普通的目光，而是那种……粘腻的、冰冷的、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贴在后背上的目光。
她没有声张，只是继续走。
又走了一段，那种感觉还在。
她微微侧过脸，用余光扫向四周。
碎石滩，枯草丛，歪斜的巨石，空荡荡的荒野。
什么都没有。
冷亦清也察觉到了。
他的神识悄然漫开，像无形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涌向四面八方。
掠过碎石，掠过草丛，掠过巨石，掠过每一寸土地——
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神识，看向江玥汐。
江玥汐对上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冷亦清微微颔首。
江玥汐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侧过脸，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同伴。
苏砚还在跟沈梨斗嘴，林清雪目不斜视地走在队伍中段，叶霖和楚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
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声音压得极低，“有人盯着我们。从出谷就一直跟着。神识扫不到。”
冷亦清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他只是微微垂了垂眼帘，算是回应。
江玥汐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十几步，忽然稍稍放慢了速度，让身后的几人跟上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不高不低地开口：“有点意思。出谷到现在，一直有人在暗处陪着咱们散步，大概率又是那个组织。”
苏砚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挑起眉梢，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哦？那得请出来认识认识啊。这么热心陪着，不请出来喝杯茶，显得咱们不懂礼数。”
他说着，忽然转过身，面朝身后那片空荡荡的碎石滩，双手叉腰，扯开嗓子：
“喂——！那位跟了一路的兄弟——！出来见见呗——！别害羞——！”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里回荡，惊起几只不知藏在哪儿的飞鸟。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声。
苏砚等了一会，耸耸肩，转回身，满脸无辜：“不出来。看来是不想认识咱们。”
沈梨在旁边小声嘟囔：“人家不想出来，你喊破喉咙也没用。”
苏砚瞪她一眼，没吭声。
队伍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江玥汐忽然弯了弯唇角。
她抬起手，在身侧轻轻画了个圈，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笼罩住七人——隔音法阵。
苏砚眼睛一亮：“有主意了？”
江玥汐停下脚步，目光从六人脸上缓缓扫过，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意味。
“有，而且是个好主意。”
“能让那些躲在暗处的朋友，主动跳出来的好主意。”
沈梨满脸期待：“什么主意什么主意？”
江玥汐看着她，笑意里添了几分促狭：“都是各位的拿手好戏。”
苏砚瞬间来了兴趣：“拿手好戏？打架？我最擅长！”
林清雪冷冷瞥他一眼，没说话。
江玥汐摇摇头，“不是打架，是别的，等回客栈再细说，这里不太方便。”
众人心领神会。
隔音法阵撤去，队伍继续前进。
苏砚憋了一肚子好奇，却只能忍着。
沈梨比他好不了多少，抱着食人花嘀嘀咕咕，一会儿猜这个，一会儿猜那个。
林清雪依旧神色清冷，只是脚步比之前轻快了几分。
叶霖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那双温润的眼眸里闪烁着思索的光。
楚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跟着走。
冷亦清走在江玥汐身侧，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安静地望着前方，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那道一直黏在众人身上的目光，始终没有消失。
夜色降临时，七人终于踏入赤砂城。
城门依旧大敞，守城的士兵靠在墙根打盹，对过往的行人视若无睹。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剩几家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众人穿过那条主街，拐进西侧那条偏僻的巷子，停在那家熟悉的“歇脚”客栈门前。
客栈门板半掩，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苏砚上前，一把推开门。
柜台后头，那个少年正拨弄着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眼珠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唇角微微扬起：“回来了？”
那语气熟稔得像在问候归家的老友。
江玥汐走到柜台前，朝他点点头：“回来了。”
客栈少年放下算盘，从柜台后绕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
“住店？”
“住。”
客栈少年点点头，转身从墙上取下几把钥匙，递给江玥汐：“老规矩，二楼那几间。”
江玥汐接过钥匙，却没有立刻上楼，“对了，问你件事。”
客栈少年挑眉：“说。”
“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客栈少年歪着头想了想，“好玩的地方……出城往东二十里，有个湖。风景不错，水也干净，天热的时候不少人去那边纳凉。”
江玥汐点点头，笑意又深了几分：“好。明天我们去看看。”
她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那个少年：“明天有空的话，可以一起。”
客栈少年看着她，也笑了。
“好。”他点点头，“有空的话。”
江玥汐收回视线，迈步上楼，带着众人进入最里头那间房，抬手布下一道隔音法阵。
无形的屏障将整个房间笼罩其中，外界的一切声音都被隔绝。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开始有声音传出来。
那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隔了厚厚的墙壁，只能隐约听见只言片语。
但偶尔有几个音节会清晰一些，断断续续飘出法阵的边缘。
首先是江玥汐的笑声。
那笑声不高，却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愉悦和促狭。
笑声过后，是她那句带着笑意的问话：“怎么样？”
然后是沈梨的惊呼，声音里满是兴奋和迫不及待：“这个好！让我来让我来！我最合适！”
紧接着是苏砚的声音，明显带着不服气：“凭什么你合适？这个让我来才对！本师兄才是最适合的！”
两人似乎为了什么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偶尔夹杂着几句“你不行”“你才不行”“我合适”“我更合适”的争抢。
然后是叶霖的声音，温润依旧，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觉得，苏砚更合适。”
苏砚立刻得意起来：“听见没？叶师弟都说我合适！”
沈梨的声音更急了：“叶师兄你怎么帮他！”
叶霖没有回答。
然后是林清雪的一声冷哼。
紧接着是楚崎的声音，憨厚里透着困惑：“站这里合不合适啊？我觉得有点别扭……”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片刻后，苏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恍然大悟，和一丝明显的恐惧：“不对不对！叶师弟你来！我觉得你更合适！冷大家主会打死我的！”
然后是叶霖温润依旧的回答，听不清内容，但显然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最后，是一个低沉清冽的声音。
冷亦清的。
“能不能下手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