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光从东边山头倾泻下来,把赤砂城的街巷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
七道身影准时出现在客栈门口。
苏砚走在最前头,抬手推开客栈门板,动作潇洒流畅,桃花眼微微眯起,唇角勾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沈梨抱着食人花从他身后钻出来,嘴里嘟囔着“大师兄你小心点”,被苏砚瞪了一眼。
一行人穿街过巷,出城,向东。
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
苏砚走在最前头开路,时不时回头朝众人挥挥手中那把折扇,嘴里念叨着“跟紧跟紧,别走散了”。
沈梨跟在他后头,抱着食人花东张西望,看见路边有朵野花都要蹲下来研究半天。
叶霖温声提醒她“小师妹,跟上”,她才蹦蹦跳跳地追上来。
林清雪走在队伍中段,神色清冷如常,但那双眼眸扫过前方闹成一团的几人时,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像是无奈,又像是嫌弃。
楚崎扛着不知什么时候拿出来的铁镐,憨厚的面孔上满是期待,目光时不时往路边的山壁扫去,像是在搜寻什么。
冷亦清走在江玥汐身侧,一如既往地沉默。
二十里路不长不短,走了大半个时辰。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湖泊,湖水清澈得能看见底部的卵石和水草。
湖岸铺着细密的青草,草叶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几株垂柳歪斜着立在岸边,柳条垂落,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山峦起伏,层层叠叠的青翠,像一幅水墨画。
湖面上,几只野鸭正悠闲地游弋,偶尔把头扎进水里,再甩出来,溅起一串水珠。
江玥汐站在湖边,视线缓缓扫过这片景色。
日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墨色的眼眸映得格外明亮。
她微微眯起眼,唇角轻轻向上弯起,笑意从嘴角漾开。
“这地方真不错。”
冷亦清站在她身侧,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从湖面掠过,从远山掠过,最后落回她侧脸上。
晨光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那层金辉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像是活的一样。
他看了很久。
久到苏砚在旁边轻咳了两声。
冷亦清收回视线,目光与苏砚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苏砚微微挑眉,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沈梨的尖叫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鸭子——!”
她抱着食人花,像一支离弦的箭般朝湖边冲去。
那株迷你植株从她怀里探出脑袋,两片小叶子兴奋地挥舞,藤蔓跟着一甩一甩。
“小花!咱们一起抓!等会儿吃烤鸭!”
食人花听见“吃”字,两片小叶子舞得更欢了。
沈梨冲到湖边,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胳膊。
她猫着腰,直接朝最近那只野鸭猛地扑过去——
“噗通!”
野鸭轻飘飘地飞起来,落在三丈外的水面上,悠闲地梳理羽毛。
沈梨扑了个空,整个人趴在湖边的浅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食人花从她怀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茫然地看着那只飞走的鸭子。
沈梨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极了。
她瞪着眼睛看向那只还在悠闲游弋的野鸭,小脸上满是不服。
“叶师兄——!”
她扭头,朝岸上喊。
叶霖站在岸边,闻言愣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崭新的靴子,又抬头看了看湖中央那几只野鸭,沉默片刻。
沈梨的喊声又传来:“快点!它们要跑了!”
叶霖叹了口气。
他卷起袖口,脱掉靴子,小心地试探着踩进水里。
湖水冰凉,冻得他眉头微微一蹙,却还是继续往前走。
沈梨在湖里蹦跶着追鸭子,溅起的水花浇了他一身。
“那边那边!叶师兄你往那边堵!”
叶霖顺着她指的方向移动。
“不对不对!它们又回来了!你快拦住!”
叶霖转身拦截。
“哎呀又跑了!小花咬它!”
食人花从沈梨怀里探出藤蔓,朝最近的那只野鸭伸去。
那野鸭低头看了看那根细藤,张嘴就啄了一下。
食人花“嗖”地缩回去,整个植株缩成一颗圆滚滚的绿球,再不肯出来。
沈梨气得直跺脚:“你怎么这么没用!”
叶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上,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看着这一人一花,又看看远处那几只悠闲的野鸭,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可能没看黄历。
楚崎没有参与抓鸭子。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湖边那片山壁吸引了。
那山壁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青灰色,表面有一些细密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他凑近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然后掏出铁镐,朝其中一道纹路敲下去。
“铛——!”
铁镐与山壁碰撞的声音在湖岸边回荡。
楚崎蹲下身,捡起一块敲下来的碎石,对着日光仔细端详。
那碎石断面呈现出细密的颗粒状,隐约可见点点银光。
“有矿!”
他兴奋地喊了一声,然后蹲在地上,对着那面山壁开始认真挖掘。
铁镐起落,碎石飞溅。
他挖得专注极了,浑然忘我,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那群闹成一团的队友。
林清雪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切。
沈梨在湖里扑腾着抓鸭子,叶霖被迫跟着她一起扑腾,两人一花被几只野鸭耍得团团转。
楚崎蹲在山壁前疯狂挖矿,碎石溅得到处都是,嘴里还念念有词。
苏砚站在不远处,时不时朝江玥汐和冷亦清那边瞥一眼。
冷亦清依旧站在江玥汐身侧,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始终落在她身上,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江玥汐正望着湖面,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清雪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眉头微微蹙起。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无奈、嫌弃、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认命。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转身朝远处走去。
直到离那群人足够远,远到听不见抓鸭子的扑腾声、挖矿的敲击声、苏砚那若有若无的轻咳声——
她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面朝湖面,背对众人。
那背影笔直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她望着远处的山峦,望着山峦上飘过的白云,望着白云下偶尔飞过的鸟雀,眼底的嫌弃浓得快要溢出来。
她忍不住想:我为什么会跟这群人在一起?
这个问题在她脑海里转了三圈。
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