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在物业办公楼二楼,二十平米,一张长桌,八把椅子,墙上挂着“文明小区”的锦旗和灭火器使用示意图。很朴素,朴素到那五个来访者进门时都愣了一下。
他们想象中的“隐世高人接待室”,应该是云雾缭绕、蒲团玉案、香炉里燃着千年沉香的那种。而不是这种……像社区居委会调解室的地方。
五个人,三男两女,都穿着便装,但气质明显和普通人不同。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国字脸,眼神锐利,坐着的时候腰杆笔直——李清风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军人出身,而且修为不低,筑基后期。
“各位好,我是李清风。”李清风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个保温杯——秦冰给买的,上面印着“优秀员工”。
五人齐刷刷站起来。那个军人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李前辈好!在下昆仑修行者联谊会副会长,赵卫国。这四位是我们的理事:青云道长、慧明师太、铁拳门刘师傅,还有这位是……”
他介绍到最后一个年轻女子时,女子自己站起来,笑盈盈地说:“晚辈南宫雪,南宫世家现任家主。李前辈,久仰大名。”
声音清脆,笑容甜美,但李清风注意到她右手食指戴着一枚古朴的戒指——那是件法宝,品阶不低。
“请坐。”李清风在主位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各位远道而来,有什么事?”
五人互相对视一眼。赵卫国轻咳一声:“李前辈,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代表昆仑修行界,对您之前在试炼之地力挽狂澜、拯救苍生的壮举,表达最崇高的敬意!”
说完,他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其他四人也跟着鞠躬。
李清风点点头:“客气了。那是分内事。”
“另外……”赵卫国坐下后,斟酌着用词,“我们联谊会想邀请您担任名誉会长。您看……”
“不了。”李清风直接拒绝,“我本职工作挺忙的,没时间。”
“李前辈,”青云道长开口了,声音飘渺,“您修为虽暂时受损,但眼界经验仍在。若能担任会长,指点后辈,必是我昆仑修行界之福啊!”
“道长说笑了。”李清风笑了笑,“我连自己小区这几千号人都没指点明白呢,哪敢指点整个修行界。要不这样,你们联谊会要是有兴趣,可以派人来我们小区保安队交流学习——正好这周我们在搞新保安培训。”
五人:“……”
保安培训?让我们修行者去当保安?
南宫雪眼睛转了转:“李前辈,我听说您开创了‘现代都市实用修真学’,不知能否让我们……”
“能啊。”李清风很爽快,“培训课下午两点开始,在三号楼临时教室。你们要听课的话,得先登记——按访客流程走,身份证出示一下,领临时出入证。对了,听课费一人一百,含一份培训资料和一瓶矿泉水。”
五人第二次:“……”
最后还是赵卫国反应快:“行!我们听!只要能跟李前辈学习,别说一百,一千都值!”
李清风摆摆手:“不用,就一百。我们这儿明码标价,不搞特殊。”
送走五人后,李清风回到值班室。王队长正在那儿等着,表情有点紧张:“李师傅,那几位……没为难您吧?”
“没有。”李清风翻开巡逻记录本,“就是来听课的。对了王队,下午培训课你主持,我旁听。”
“我主持?”王队长吓了一跳,“我哪行啊!我连炼气期都不是……”
“跟修为没关系。”李清风说,“你是老保安,有十五年工作经验。培训内容主要是小区管理条例、消防安全这些——这些你比我熟。”
王队长想了想,腰杆渐渐挺直了:“也是!论修水管抓小偷,咱们这些老兄弟确实在行!”
下午两点,三号楼地下室临时教室。
这地方原本是放杂物的,被林浩连夜改造——墙上装了投影仪,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前面还弄了个小讲台。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
教室里坐了七十三个人:五十六个新保安,五个联谊会代表,还有十二个老保安——李清风要求老保安也参加,说是“温故知新”。
王队长站在讲台上,手心全是汗。他这辈子最大场面就是在业主大会上汇报工作,台下坐的还都是熟人。现在台下这些人……那个铁山,胳膊比他大腿粗;那个紫灵,眼睛会发光;还有后排那五个,一看就是大人物。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讲义。
“各位同事,下午好。今天培训第一课,讲《盛世华庭小区管理条例》。”
台下有人打哈欠——是铁山。他昨晚值夜班,没睡好。
王队长假装没看见,继续说:“条例第一章,总则。第一条,为维护小区和谐稳定,保障业主合法权益,制定本条例。第二条,本条例适用于小区内所有人员,包括业主、租户、访客,以及……嗯,保安。”
他开始逐条讲解。从垃圾分类到宠物管理,从装修规定到停车规范,讲得很细,还穿插了很多实际案例。
“比如去年3号楼502装修,工人把建筑垃圾从阳台往下扔,砸坏了楼下王大爷种了十年的月季。按条例第三十八条,装修垃圾必须袋装,运到指定堆放点。我们当时怎么处理的?先让502业主赔偿王大爷损失,然后对装修公司罚款,最后要求他们写保证书……”
讲得口干舌燥时,他喝了口水,看向台下。
新保安们听得昏昏欲睡——这些条例对他们来说太琐碎了。但五个联谊会代表却听得津津有味,还在做笔记。
尤其是南宫雪,她一边记一边小声问旁边的青云道长:“道长,您听出来了吗?这条例里暗合‘规矩’之道——制定规则、执行规则、维护规则,这就是最简单的‘法度’啊!”
青云道长若有所思:“确实……大道至简。”
王队长讲完条例,开始讲消防安全。
“咱们小区有三十六栋楼,最高二十八层。一旦发生火灾,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消防是重中之重。”他打开投影仪,播放火灾案例视频,“这是去年隔壁小区的火灾,原因是电动车在楼道充电。烧了半栋楼,死了三个人。”
视频很震撼。新保安们终于打起精神。
“所以条例第七十二条明确规定:电动车一律不得进楼,必须在指定充电桩充电。我们每天巡逻都要检查,发现违规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第三次报消防部门处理。”
铁山举手:“王队,要是有业主不听劝呢?”
“那就按程序来。”王队长说,“先劝,劝不动就制止,制止不了就报警。但记住,绝对不能动手——除非对方先动手,而且要用最小必要武力。比如对方推你一下,你不能一拳把人打飞。要像李顾问说的,咱们是保安,不是打手。”
铁山挠挠头:“那多憋屈……”
“憋屈也得忍着。”王队长很严肃,“穿上这身衣服,就得守这行的规矩。”
培训进行了两个小时。中间休息十分钟,李清风去小卖部给大家买了冰棍——老冰棍,五毛一根,一人一根。
联谊会五人组拿着冰棍,面面相觑。
“李前辈,”赵卫国小声问,“这算是……课间福利?”
“嗯。”李清风自己也叼着一根,“夏天上课容易犯困,吃点冰的提神。我们以前培训都这样。”
南宫雪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还挺甜!”
休息结束,进入实操环节。
王队长把大家带到小区中央广场,那里已经摆好了各种道具:灭火器、消防水带、防毒面具,还有一辆报废汽车——林浩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现在分组练习。”王队长说,“第一项,灭火器使用。谁先来?”
新保安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动。
最后还是铁山站出来:“我来!”
他拿起灭火器,看了看说明,然后……一把捏爆了压把!
“轰!”
干粉喷出三米远,糊了前排几个人一脸。
王队长嘴角抽搐:“铁山,我不是说了吗……要轻压慢喷……”
“我还没用力呢!”铁山很委屈,“这玩意儿太不结实了!”
“那是你没掌握技巧。”李清风走过来,接过另一个灭火器,“看好了。”
他右手握住压把,左手托着瓶底,站在上风处,对准模拟火源——“噗”。
干粉均匀喷出,刚好覆盖火源,一点没浪费。
“手腕要柔,力度要匀。”李清风示范,“就像拧水龙头,不能一下子拧到底,要慢慢来。”
新保安们轮流尝试。有人喷得太猛,有人喷歪了,还有人手忙脚乱忘了拔保险销。
轮到联谊会五人组时,赵卫国率先上场——毕竟是军人出身,动作标准,一气呵成。
青云道长就有点吃力了。他习惯了掐诀念咒,突然要用手操作这种“凡器”,很不适应。第一次喷,方向反了,干粉喷了自己一身。
“咳咳……这、这法器设计得不太合理啊!”他狼狈地说。
李清风递给他一张纸巾:“道长,忘掉你是修行者,就当自己是个普通保安。保安用灭火器,不需要法诀,只需要手。”
青云道长愣了愣,若有所思。
接下来是消防水带连接。这个更难——两人一组,一人抱水带,一人接水枪,要求三十秒内完成。
新保安们手忙脚乱。水带打结的、接头对不准的、跑着跑着自己绊倒的……场面一度混乱。
紫灵那组更绝——她是和另一个有“疾速”异能的新保安搭档。哨声一响,两人“嗖”一下冲出去,三秒就完成了连接。
但问题是……水带还在原地卷成一团,根本没展开。
“不合格。”王队长摇头,“光快没用,要又稳又快。再来。”
练了整整一下午。结束时,所有人都满头大汗——包括五个联谊会代表。
南宫雪的发髻散了,慧明师太的僧袍湿了半边,赵卫国的皮鞋上全是干粉。但他们眼睛很亮。
“李前辈,”南宫雪兴奋地说,“我今天悟了!”
“悟了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修行就是闭关、练功、突破。”她说,“但今天学这些……我突然明白,修行也是学习怎么用灭火器,怎么接消防水带,怎么和人沟通。这些看似平凡的事,其实都需要‘专注’和‘用心’。而专注和用心,不就是修行吗?”
李清风笑了:“说得对。”
晚上六点,培训结束。王队长宣布解散,但要求新保安们回去写培训心得,明天交。
联谊会五人没走,他们找到李清风。
“李前辈,”赵卫国郑重地说,“我们想正式申请,在联谊会内部推广这套培训体系。您看……”
“可以。”李清风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培训资料是我们小区物业部集体智慧的结晶,要用的话得付版权费——不贵,一套五千。第二,培训师资得我们审核,不能随便什么人都能教。”
“应该的!”赵卫国立刻答应,“我回去就安排!”
送走五人,李清风回到值班室。刚坐下,对讲机又响了。
这次是紫灵的声音,带着哭腔:“李顾问,您快来儿童游乐场!出事了!”
李清风立刻赶过去。
游乐场里,一群孩子围在那儿哭。中间,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坐在地上,右手手腕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明显是骨折了。
铁山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就从滑梯上掉下来,我想去接,结果……”
他比划了一下,但动作太大,吓得周围孩子哭得更厉害。
李清风没说话,快步走过去蹲下,检查小男孩的伤势。
“疼……”男孩眼泪汪汪。
“我知道,忍一下。”李清风声音很温和。他左手托住男孩的手臂,右手轻轻按压几个穴位——这是最基础的止痛手法,炼气期也能用。
男孩的哭声渐渐小了。
“你叫什么名字?”李清风问。
“乐乐……”
“乐乐乖,叔叔帮你看看。”李清风一边说,一边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卷……绷带?不对,仔细看,那是特制的固定带,里面夹着几片薄薄的木板。
他手法熟练地给男孩做了临时固定,然后抱起孩子:“走,去医院。”
“李顾问,我来抱!”铁山赶紧说。
“你留下。”李清风看了他一眼,“安抚其他孩子,通知家长,写事故报告。明天早会我要看到。”
铁山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是。”
去医院的路上,乐乐靠在李清风怀里,小声问:“叔叔,你是超人吗?”
“不是,我是保安。”
“保安也会治病?”
“保安什么都要会一点。”李清风说,“不然怎么保护你们?”
到医院,拍片,确诊是尺骨骨折,需要打石膏。医生处理时,乐乐的妈妈赶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妈妈,看到孩子手上的石膏,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李师傅,谢谢您……”她哽咽着说。
“应该的。”李清风说,“不过有件事得跟您说一下。孩子是在小区游乐场受伤的,虽然是意外,但我们保安也有责任——接的时候方法不对。医疗费物业会承担,另外……”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小香囊:“这是我做的安神香,给孩子挂着,晚上能睡得好点。”
香囊很朴素,就是普通的布包,但里面有李清风特制的草药——对骨折愈合有帮助。
乐乐妈妈千恩万谢。
处理完医院的事,回到小区已经是晚上九点。
李清风没回值班室,直接去了保安宿舍——新保安都住那儿,八人间。
铁山果然在写报告。字写得歪歪扭扭,一张纸涂改了好几处。
“李顾问……”他站起来,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坐。”李清风拉过椅子坐下,“报告写完了?”
“还没……”
“那先说说,今天错在哪。”
铁山低着头:“我不该用那么大力气去接孩子。我、我就是着急,一着急就控制不住……”
“你知道你那一抓,力气多大吗?”李清风问。
铁山摇头。
“至少五百公斤。”李清风说,“一个四岁孩子的体重不到二十公斤。你用五百公斤的力去接二十公斤的东西,就像用大炮打蚊子——打是打中了,蚊子也成灰了。”
铁山脸更红了。
“记住,当保安,不是力气越大越好。”李清风站起来,“是控制力越强越好。明天开始,你每天加练两小时——不是练力量,是练控制。用筷子夹绿豆,用针穿线,什么时候能夹一百颗绿豆一颗不掉,穿一百根线一次成功,什么时候算过关。”
铁山愣住了:“这、这跟保安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李清风说,“你能控制住一根针,才能控制住你的拳头。能控制住你的拳头,才能保护好业主,而不是伤到他们。”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报告好好写,写清楚原因、过程、反思、改进措施。明天早会你念。”
“……是。”
这一夜,李清风没睡。
他坐在小区天台上,看着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夜风很凉,但他体内那丝微弱的灵力却异常活跃——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每流经一处,就修复一丝暗伤。
修为确实没了,但三千年的根基还在。就像一棵大树被砍掉了枝干,根还深扎在土里,只要给点阳光雨露,就能重新发芽。
他忽然想起今天南宫雪说的话。
专注和用心,就是修行。
那他现在很专注——专注地感受着灵力的流动,专注地听着夜晚小区的声音: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某户人家婴儿的啼哭声,巡逻保安的脚步声……
也很用心——用心地想着明天的工作安排,想着铁山的训练计划,想着乐乐的手什么时候能好……
这就是修行吧。
很慢,很平凡,但很真实。
凌晨四点,东方泛起鱼肚白。
李清风从天台下来,开始晨间巡逻。走到儿童游乐场时,他检查了滑梯的每一个螺丝,确认都拧紧了;检查了秋千的链条,确认没有磨损;检查了沙坑,确认里面没有尖锐物。
然后他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等日出。
六点,第一个晨练的老人来了——是陈尘。
“小子,起这么早?”陈尘在他身边坐下。
“习惯了。”李清风说,“以前值夜班,这个点该交班了。”
陈尘看了看他:“修为恢复得怎么样?”
“炼气二层了。”李清风说得很平静,“照这个速度,三个月能到炼气后期,一年能筑基。”
“这么快?”陈尘惊讶,“当年我筑基用了三十年。”
“重走一遍的路,当然比第一次快。”李清风笑笑,“而且我发现,从头再来有个好处——以前忽略的细节,现在都能看清了。比如炼气期灵力的‘质感’,筑基期真元的‘密度’,这些我以前都没注意过。”
陈尘若有所思:“所以你这次重修,可能会比原来更强。”
“可能吧。”李清风站起来,“不过不强也无所谓,够用就行。”
够巡逻,够修水管,够保护这个小区。
就够了。
(第537章,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