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进入第四天，该结业考核了。
考核项目三样：笔试（小区管理条例）、实操（消防器材使用）、情景模拟（处理业主纠纷）。六十分及格，不及格的下周重训，再不及格劝退。
早晨七点半，临时教室坐得满满当当。除了七十三名学员，后排还多了十几个“观摩团”——都是这两天闻风赶来的各势力代表，有武当的、少林的、龙虎山的，甚至还有个穿着苏格兰裙的外国人，据说是欧洲德鲁伊议会的。
王队长主考，李清风监考。试卷发下去，教室里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题目不难，但很细。
比如选择题第三题：“业主王先生家的狗在小区内随地大小便，且未及时清理。作为保安，你应该：A.当场罚款五十元；b.拍照取证后上报物业办公室；c.委婉提醒并递上垃圾袋；d.视而不见，因为狗主人是小区业委会成员。”
铁山盯着这道题，眉头皱成疙瘩。他捅了捅旁边的紫灵，小声问：“选哪个？”
紫灵瞥他一眼，用口型说：“c。”
“为啥？”
“条例第五章第二十一条规定：首次违规以劝导为主。”紫灵压低声音，“而且李顾问说过，保安的第一原则是‘化解矛盾，不是制造矛盾’。”
铁山恍然大悟，赶紧选c。
笔试进行到一半，出了个小插曲。那个苏格兰裙德鲁伊——名叫麦克斯，金色大胡子——突然举手：“老师，我有问题！”
王队长走过去：“请说。”
“这个……”麦克斯指着试卷，“第二十七题：‘小区内禁止焚烧秸秆、垃圾等物品。违者罚款200-500元。’请问，如果是为了举行古老的凯尔特仪式，需要燃烧圣木和草药，算违规吗？”
教室里一阵低笑。
王队长看了眼李清风。李清风点点头。
“算。”王队长很肯定，“在小区里，不管是凯尔特仪式还是春节烧纸，只要明火焚烧，都算违规。要举行仪式可以去指定区域——西边有个露天烧烤场，提前申请就行。”
麦克斯若有所思地点头，在试卷上写了什么。
笔试结束，成绩当场批改。七十二人及格，一人不及格——是个新来的年轻修士，叫清风子（这名字让李清风多看了他两眼），笔试只得了四十五分。
“为啥不及格？”清风子很委屈，“我明明都按修行界的规矩选的！”
李清风拿起他的试卷，念了一道错题：“第三十八题：‘业主李女士投诉楼上邻居夜间弹钢琴影响休息。经查，弹琴时间为晚九点至十点，未超过《噪声污染防治法》规定的晚十点限值。作为保安，你应该：A.告知李女士法律规定，建议她忍让；b.要求楼上邻居停止弹琴；c.协调双方，建议楼上邻居使用弱音踏板或调整时间；d.置之不理，因为未违法。’你选的A。”
“对啊！”清风子理直气壮，“法无禁止即可为，既然没违法，那就只能忍让啊！”
李清风摇摇头：“条例第七条规定：保安工作不仅要合法，还要合情合理。选A虽然合法，但会激化矛盾。选c才是正确答案——既尊重了楼上弹琴的权利，又照顾了楼下休息的需求。”
他顿了顿：“记住，当保安，不是判案，是调解。调解的精髓不是‘谁对谁错’，而是‘怎么让双方都过得去’。”
清风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实操考核在中央广场进行。这次多了不少围观群众——小区业主们听说有新保安考核，都跑来看热闹。
“哟，这架势，比武招亲啊？”3号楼的王大妈提着菜篮子，看得津津有味。
“妈，那是消防考核！”她儿子在旁边解释。
“我知道！我就是看那个大个子——”王大妈指着铁山，“哎哟，你看他扛水带那架势，跟扛火箭筒似的！”
铁山正在考水带连接。这次他学乖了，动作慢而稳，虽然还是比其他人用力，但至少没把接头捏碎。三十秒内完成，合格。
紫灵的考核项目有点特殊——视力测试。不是看视力表，是让她站在岗亭，描述五十米外一个“可疑人物”的特征。
“男性，三十五到四十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穿灰色夹克、蓝色牛仔裤，背黑色双肩包。”紫灵眼睛闪着淡紫色微光，“背包里有笔记本电脑、充电宝、一盒口香糖。他左手无名指有戒指印但没戴戒指，应该是刚离婚或分居。右腿走路稍微有点拖，旧伤，可能是踢球伤的。另外……他昨晚吃的是麻辣烫，加了豆皮和鱼丸。”
五十米外，那个被当成“可疑人物”的业主一脸懵——他是8号楼的张工程师，确实是刚离婚，右腿高中踢球骨折过，昨晚也确实吃了麻辣烫。
围观业主们发出惊叹：“神了！”
李清风却在考核表上写评语：“观察细致，但侵犯隐私嫌疑。扣十分。”
紫灵委屈：“我没说出口啊……”
“心里想也不行。”李清风说，“保安可以观察，不能窥探。记住这条。”
最精彩的还是情景模拟。
考核方式：两人一组，一人演业主，一人演保安，处理随机抽到的纠纷场景。
铁山抽到的场景是：“业主A的宠物狗咬坏了业主b的快递包裹，双方争执不下。”
和他搭档演业主b的是赵卫国——这位副会长主动要求参与，说是“深入体验”。
场景开始。
铁山（饰保安）走过去，挺胸抬头：“二位，怎么回事？”
赵卫国（饰业主b，怒气冲冲）：“他的狗把我快递咬了！里面是重要文件！”
演业主A的是青云道长，他捋着胡子（戏还挺足）：“贫道的爱犬只是好奇嗅了嗅，是那纸箱太不结实。”
铁山想了想，突然伸手——不是劝架，而是一把按住那条“肇事狗”（是只玩具泰迪，道具）的脖子，沉声道：“说！是不是你咬的！”
玩具狗：“……”
围观众人：“噗——”
李清风扶额。
“错了错了！”王队长喊停，“铁山，你是保安，不是审讯官！重来！”
第二次，铁山换了方式。他先看了看被咬的快递箱，然后对赵卫国说：“这位业主，您的损失我们物业会赔偿。按条例……”
“我不缺钱！”赵卫国入戏很深，“我要他道歉！要他的狗道歉！”
铁山转向青云道长：“这位业主，请管好您的宠物。根据条例第四十三条……”
“条例条例，就知道条例！”青云道长拂袖（戏精上身），“贫道修行百年，从未受过如此侮辱！”
眼看要僵住。
这时，李清风走了过去。他没打断考核，只是站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蹲下身，开始清理被狗咬碎的纸屑和里面的泡沫填充物。
动作很慢，很仔细，一片片捡起来，装进袋子。
争吵中的两人渐渐停住了，看着他。
李清风边捡边自言自语：“这泡沫碎得挺匀，应该是小狗磨牙。狗嘛，天性就这样，见着能动的东西就想咬。我小时候养过狗，也这样。”
他抬头看青云道长：“您这狗多大了？”
青云道长愣了一下：“两、两岁……”
“正是活泼的时候。”李清风继续捡，“不过该教的规矩还得教。您看，这咬坏了别人东西，多不好。”
他又看向赵卫国：“您这文件重要吗？要是急用，我认识个打印店，加急半小时就能重新打。费用算我的。”
赵卫国张了张嘴，怒气消了一半：“也不是特别急……”
“那就好。”李清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样，道长，您回去给狗买点磨牙棒，别让它乱咬东西。张先生，您的损失物业赔，另外我再送您一盒好茶叶——我老家产的，就当替小狗赔个不是。”
他笑了笑：“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太僵了不好。您二位看这样行不？”
青云道长和赵卫国对视一眼，同时点头：“行。”
“好，那这事儿就结了。”李清风把垃圾袋扎好，“二位慢走。”
考核结束。
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王队长激动地记笔记：“看见没看见没！这就是李顾问说的‘调解艺术’！不争对错，只给台阶！”
铁山若有所悟。
李清风走回来，对铁山说：“学到什么了？”
“学到了……”铁山挠头，“要先转移注意力？”
“不对。”李清风说，“是‘先处理情绪，再处理事情’。两人都在气头上，你讲条例、讲道理都没用。得先让他们冷静下来——我蹲下捡垃圾，就是给他们冷静的时间。然后给他们台阶下——我主动承担责任，主动给解决方案。最后给点甜头——茶叶不值钱，但是个心意。”
他环视所有学员：“保安工作，百分之八十是在处理人的情绪。条例是死的，人是活的。把人的情绪捋顺了，事情自然就解决了。”
考核继续进行。后面的组明显开窍多了，虽然还有些生硬，但至少不再硬邦邦地照搬条例。
中午十二点，所有考核结束。
七十三人，六十五人通过，八人不及格——包括铁山（情景模拟扣分太多）和清风子（笔试补考还是不及格）。
“不及格的，下周继续培训。”王队长宣布，“通过的，明天正式上岗。现在，发工作证！”
崭新的工作证，蓝底照片，姓名，工号，职位：保安。
连赵卫国五人都领到了——他们死缠烂打非要“实习”，李清风特批了七天临时工作证。
“记住了，”李清风最后讲话，“戴上这个证，你们就是盛世华庭小区的保安。保安的职责是什么？八个字：看家护院，排忧解难。能做到吗？”
“能！”六十八人齐声回答。
“好，解散！”
人群散去，李清风正准备回值班室，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李前辈留步。”
回头，是南宫雪。她没走，站在树荫下，表情有些犹豫。
“有事？”李清风问。
“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南宫雪咬了咬嘴唇，“关于您千年前的一位故人。”
李清风脚步一顿。
千年前的故人？那得是元婴期以上的人物了。他仔细打量南宫雪——之前只觉得这姑娘天赋不错，现在细看，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熟悉。
“你姓南宫……”他若有所思，“南宫明月是你什么人？”
南宫雪眼睛一亮：“正是家祖！李前辈还记得？”
“记得。”李清风笑了，“明月那丫头……当年总跟在我后面喊师兄。她现在怎么样了？”
“家祖……”南宫雪神色黯淡，“八百年前冲击化神失败，兵解转世了。我是她的第七世转世身，三年前才觉醒记忆。”
李清风沉默片刻：“八百年了……时间真快。”
“家祖兵解前留了句话，让我如果有机会见到您，一定转达。”南宫雪深吸一口气，“她说：‘告诉清风师兄，当年那坛埋在昆仑雪顶的醉仙酿，该挖出来喝了。’”
李清风愣住了。
醉仙酿……他想起来了。三千年前，他和几个同门在昆仑之巅埋了三坛酒，约定千年后共饮。结果后来世事变迁，各奔东西，酒就一直埋在那儿。
没想到明月还记得。
“她还说了什么？”
“还说……”南宫雪脸红了红，“还说如果师兄还未婚配，让我……让我……”
“让你什么？”
“让我替她照顾好您。”南宫雪声音细如蚊蚋，“这是家祖的原话。”
李清风哑然失笑：“这丫头，转世七次还这么调皮。”
他看了看南宫雪：“你觉醒记忆三年，修为筑基中期，不错。南宫世家现在如何？”
“不太好。”南宫雪苦笑，“灵气枯竭，家族没落，现在只剩十几口人，守着祖宅。我这次来，其实也是想……想求李前辈指点一条出路。”
李清风想了想：“你留下来吧。”
“啊？”
“盛世华庭缺个文化干事。”李清风说，“负责组织业主活动，办社区学堂，还有整理试炼之地的古籍。月薪五千，包住，有食堂。干不干？”
南宫雪瞪大眼睛：“文、文化干事？”
“嗯。”李清风点头，“明月当年就喜欢舞文弄墨，你既然是她转世，应该也擅长。怎么样？”
南宫雪眼圈一红，深深鞠躬：“谢前辈收留！”
“别叫前辈了。”李清风摆摆手，“在这儿，叫我李顾问就行。去吧，找秦冰办入职手续。”
南宫雪欢天喜地地跑了。
李清风站在原地，望着天空，喃喃自语：“醉仙酿……是该挖出来了。不过得等个合适的时候……”
下午，平静被打破了。
三辆黑色越野车冲进小区，急刹在物业楼前。车上跳下十几个黑衣人，个个气息彪悍，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
“叫李清风出来！”独眼龙嗓门很大。
王队长带着几个保安拦在前面：“你们是谁？找李顾问什么事？”
“李顾问？”独眼龙嗤笑，“一个修为尽废的废物，也配称顾问？老子是漠北刀宗宗主，狂刀！听说这儿有什么传承，特来‘借阅借阅’！”
周围业主纷纷侧目。
铁山等人闻讯赶来，挡在狂刀面前：“想见李顾问，先登记预约！”
“预约？”狂刀大笑，“老子纵横漠北三十年，从不知道预约二字怎么写！让开！”
他一挥手，身后黑衣人就要硬闯。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漠北刀宗？没听说过。”
李清风从物业楼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保温杯。他走到狂刀面前，上下打量：“找我有事？”
狂刀眯起独眼：“你就是李清风？修为果然废了……炼气期？哈哈，炼气期也敢自称高人？”
“我从没自称高人。”李清风喝了口水，“我就是个保安。你有事说事，没事请回，别挡着业主进出。”
狂刀冷笑：“行，那就直说！试炼之地的传承，交出来！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老子拆了你这破小区！”狂刀身上爆发出金丹初期的气势，压得周围保安呼吸困难。
李清风却像没感觉到，反而转头问王队长：“王队，这人刚才说什么？要拆小区？”
“是、是的……”
“哦。”李清风点点头，从工具包里掏出个……执法记录仪，别在肩上，打开，“狂刀先生，你刚才的话我录下来了。《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条，故意毁坏财物罪，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我们小区估值二十亿，属于数额特别巨大，可以判七年以上。”
他顿了顿：“另外，你未经许可擅闯小区，涉嫌非法侵入住宅罪；威胁他人人身安全，涉嫌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估计得十年往上。”
狂刀愣住了。
他预想过各种情况——李清风反抗、求饶、搬救兵……唯独没想到，对方会跟他讲刑法。
“你、你少唬我！”狂刀色厉内荏，“老子是修行者，不受你们凡人法律管！”
“谁说的？”李清风很认真，“《修行者管理条例》第三条规定：修行者在世俗界活动，必须遵守国家法律法规。这条例三百年前就颁布了，你没学过？”
狂刀还真没学过。漠北那地方，天高皇帝远，谁管条例。
“我……”他一时语塞。
李清风趁热打铁：“这样吧，看你初犯，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离开，写份保证书，承诺不再来骚扰。第二，我报警，让警察同志跟你聊聊法律。”
狂刀脸一阵红一阵白。动手？对方虽然修为废了，但名气太大，他不敢。不动手？面子上挂不住。
僵持中，赵卫国五人从旁边走出来——他们刚领了保安制服，正穿着呢。
“狂刀宗主，”赵卫国开口，“别来无恙。”
“赵卫国？你怎么在这儿？”狂刀一惊。
“我在这儿学习。”赵卫国指了指自己的临时工作证，“李顾问的保安培训班。狂刀，听我一句劝，这儿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青云道长也捋须道：“狂刀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五个筑基后期以上的修行者，加上李清风那看不透的深浅，狂刀怂了。
“……行！老子今天给赵会长面子！”他撂下句狠话，带着手下灰溜溜上车走了。
车开远后，铁山挠头：“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李清风关掉执法记录仪，“真打起来，损坏花花草草怎么办？业主们看着呢，影响不好。”
“可是他下次再来……”
“下次有下次的办法。”李清风把记录仪放回工具包，“记住，当保安，能不动手就不动手。法律、条例、规矩，这些都是我们的武器。用好了，比拳头管用。”
他看向赵卫国：“多谢赵会长解围。”
“应该的。”赵卫国笑道，“再说了，我现在也是小区保安，分内事。”
众人都笑了。
晚上，李清风值夜班。
他坐在岗亭里，写着工作日志。窗外，小区灯火通明，有晚归的上班族，有遛狗的老人，有约会回来的小情侣。
很平凡，很热闹。
他写完日志，合上本子，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流动——炼气三层了。照这个速度，也许用不了一年就能筑基。
但快慢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一刻，他坐在这个小小的岗亭里，守护着这一方安宁。
这就够了。
（第538章，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