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小区的路,比想象中要长。
不是物理距离——昆仑到城市的直线距离对修士来说不算什么。是心理上的距离。从元婴后期大圆满的绝世高手,一夜之间跌回炼气期,就像开着顶级跑车突然换成了共享单车,还得自己蹬。
李清风的丹田空荡荡的,经脉像干涸的河床,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流还在艰难运转——那是炼气期一层的标志,修真界最底层的存在。
但他脸上没什么失落的表情,反而有点……轻松?
“师兄,你真没事?”李清水的越野车开得很稳,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瞟一眼坐在后排的李清风。
“能有什么事?”李清风正在研究自己的新工作证——秦冰昨天连夜让人做的,照片还是那张十五年前的登记照,职位栏写着“盛世华庭小区首席安全顾问”,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保安部特别指导”。
“首席安全顾问。”他念了一遍,笑了,“工资涨了吗?”
开车的秦冰差点把方向盘掰下来:“李师傅!您现在是我们整个人类文明的……的……”
“的什么?”李清风抬头。
“的定海神针啊!”秦冰说得自己都心虚,“虽然修为暂时没了,但您的经验、知识、还有那些……”
“那些通马桶修水管的经验?”李清风接话。
车里一阵沉默。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连坐在副驾驶的陈尘都绷不住,肩膀抖了抖。
“对对对,就是那些经验!”陆铁冠在后座拍大腿,“李师傅,您不知道,现在修真界都在传——破上古杀阵要用肥皂泡,对付怨魂得放佛经,关闭自毁装置得靠物业应急预案!您这是开创了新流派啊!”
“什么流派?”
“《现代都市实用修真学》。”云梦子一本正经地说,“已经有三个小门派表示要开这门课了,教材就用您那本《盛世华庭小区应急预案手册》。”
李清风想了想:“那得收版权费吧?”
“……”
车开进市区时,已经是傍晚。
街道两旁的霓虹灯亮起,下班的人群熙熙攘攘,路边摊飘来烧烤的香味。一切看起来和三个月前没什么不同——星空收割者的威胁、血煞老祖的阴谋、试炼之地的传承,这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对普通人的生活来说,远不如明天早上吃什么来得重要。
这很好。李清风想。保安的职责之一,就是让业主们觉得“什么都没发生”。
车停在小区门口。
王队长带着十几个保安,整整齐齐站成两排。看到李清风下车,王队长“啪”一个立正:“欢迎李顾问归队!”
其他保安也跟着喊:“欢迎李顾问归队!”
声音洪亮,引得路过业主纷纷侧目。
李清风看着王队长——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保安,头发花白,腰杆挺得笔直,制服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三个月不见,他好像瘦了点,但眼神更亮了。
“王队,辛苦你了。”李清风说。
“不辛苦!”王队长眼眶有点红,“李师傅,您不知道,这三个月咱们小区……出名了!”
“出名?”
“对!”旁边年轻保安小张抢着说,“先是来了好几拨记者,说要采访‘隐世高人小区’,被秦总挡回去了。后来又来了好多奇怪的人,有穿道袍的,有穿袈裟的,还有穿西装但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的……他们都想进小区参观,都被我们按规章制度拦下了!”
小张说得眉飞色舞:“最夸张的是上周,来了个老外,金发碧眼,说是什么‘国际超自然研究会’的,非要进来取样。王队直接报警,警察来了,查他证件,发现签证都过期了,直接遣返!”
李清风听得直乐:“干得好。咱们小区不是什么旅游景点,是业主的家。谁来都得守规矩。”
“就是!”王队长腰杆更直了,“不过李师傅,现在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咱们保安队,扩编了。”王队长表情复杂,“从原来的十二个人,扩到了……六十八个。”
“多少?!”
“六十八。”王队长苦笑,“其中五十六个是‘上面’塞进来的,说是‘特殊人才引进’。有退伍特种兵,有武术冠军,还有几个……我看着不太像正常人。”
他压低声音:“有个叫老吴的,五十多岁,能徒手掰弯钢筋。有个小姑娘,看着二十出头,眼睛是淡紫色的,看人一眼就能说出对方昨晚吃了什么。还有个更绝,大夏天穿棉袄,说自己怕冷,但我看他周围三米内蚊子都不敢靠近。”
李清风明白了。
这是各方势力以“保安”名义塞进来的眼线、学徒、或者干脆就是来“朝圣”的。
“行,我知道了。”他说,“明天开个会,我见见他们。”
“那您的岗位……”王队长犹豫,“还巡逻辑?”
“当然巡。”李清风整理了一下制服——还是那身洗得发蓝的保安服,只是肩章从“保安”换成了“首席顾问”,“我签的劳动合同还没到期呢,该干嘛干嘛。”
当晚,李清风回到了他住了十五年的那个小房间。
十平米,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一个简易灶台。墙上贴着小区平面图和巡逻路线图,桌上摆着十几本工作日志,床底下塞着工具箱。
一切都没变。
他坐在床边,感受着体内那微弱的炼气期灵力——大概相当于一个刚入门三天的修真菜鸟。这种力量,别说移山填海了,连隔空取个水杯都费劲。
但他试着运转了一下功法。
结果出乎意料。
虽然灵力微弱,但运行起来异常顺畅。就像原本是汹涌澎湃的大江,突然变成了清澈见底的小溪——水流小了,但每一滴都看得清清楚楚,控制得精准无比。
而且他发现自己对灵力的感知反而更敏锐了。以前元婴期时,灵力如臂使指,反而忽略了最基础的“灵力是什么”这个问题。现在从头再来,每一个周天循环,每一丝灵力增长,都感受得真真切切。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苏晴端着一碗面进来,眼眶还是红的:“李师傅,我下了碗面,您趁热吃。”
清汤挂面,加了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很家常。
“谢谢。”李清风接过来,吃了一口,“味道不错。”
“李师傅……”苏晴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您的修为……真的没办法恢复了吗?”苏晴声音发颤,“守潭人传承里有些秘法,或许可以……”
“不用。”李清风又吃了一口面,“修为没了就没了,再练就是。倒是你,血脉觉醒得怎么样了?”
“已经完全觉醒了。”苏晴伸出右手,掌心浮现一个淡蓝色的水纹印记,“我现在能控制方圆百米内的水元素,也能感知到地脉流动。试炼之地的传承我也接收了一部分,是上古水系的修炼法门和阵法知识。”
“好事。”李清风点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想留在小区。”苏晴说得很坚定,“这里是我的家。而且秦总说了,要在小区里建一个‘传承中心’,把试炼之地里得到的功法、阵法、丹道知识整理出来,培养新一代的修真者。我想帮忙。”
“行啊。”李清风笑了,“不过别耽误本职工作——你还是咱们小区的业主呢,物业费记得按时交。”
苏晴破涕为笑:“知道啦!”
她走后,又来了一拨人。
林浩抱着一堆图纸进来:“李师傅,这是‘传承中心’的设计图,您看看。我打算把三号楼整个改造,地下三层做修炼室,地上三层做图书馆和教室。防护阵法用您之前教的‘九龙护山大阵’简化版,再加三层我自创的‘数据加密阵’——把阵法原理转换成二进制代码,用服务器阵列驱动,功率可调,最大能扛住金丹期攻击……”
他滔滔不绝讲了十分钟。
李清风听完,只说了一句:“预算多少?”
“啊?”
“改造要花钱,材料要花钱,阵法运转也要电费。”李清风说,“咱们小区物业维修基金还剩多少?不够的话得找业主委员会开会,申请专项费用。”
林浩愣住了。
他想了三天三夜的技术方案,唯独没想钱的事。
“这个……我算算……”他掏出手机开始按计算器。
接着是秦冰。
她拿来的是一份名单——全球各地发来的“交流申请”。有欧洲的巫师协会,有美洲的异能者组织,有东南亚的降头师联盟,甚至还有非洲的萨满教团。所有人都想派代表来盛世华庭小区“参观学习”。
“怎么处理?”秦冰头疼,“全拒绝的话,怕引起国际纠纷。全接受的话,小区成联合国了。”
李清风翻了翻名单:“告诉他们,来可以,但要守规矩。第一,人数限制,每次不超过五人。第二,时间限制,不超过三天。第三,费用自理,住宿费按小区民宿标准收,吃饭去食堂得办饭卡。第四,必须参加岗前培训,学习小区管理条例。”
秦冰:“……岗前培训?”
“对啊。”李清风理所当然,“进了小区就是临时业主,业主就要守业主的规矩。比如垃圾分类怎么分,宠物出门要牵绳,晚上十点后不能大声喧哗……这些都得学。”
秦冰服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李师傅修为没了还这么淡定——因为他从来就不是靠修为解决问题的。他是靠……《物业管理条例》。
最后来的是陈尘。
老人家没说话,就在李清风的房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巡逻图,翻了翻桌上的工作日志,然后点点头。
“小子,你现在是什么感觉?”他问。
“轻松。”李清风实话实说,“以前扛着元婴期的修为,就像扛着一座山。现在山没了,虽然走路慢点,但看得更清楚了。”
“看到什么了?”
“看到……”李清风望向窗外,那里有万家灯火,“看到张阿姨家灯还亮着,她女儿今年高考,应该在熬夜复习。看到王大爷家阳台的绿萝该浇水了,叶子有点蔫。看到3号楼302的小夫妻又吵架了,窗帘拉得死死的……”
他说得很平常,就像在汇报巡逻情况。
但陈尘听懂了。
修为没了,但“看见”的能力更强了。不是用神识,是用心。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修炼?”陈尘问,“从头再来?”
“不急。”李清风说,“先把工作做好。明天开始正常巡逻,王队说这三个月积压了不少事——7号楼的下水道又堵了,儿童游乐场的秋千螺丝松了,还有业主投诉隔壁装修太吵……这些都得处理。”
陈尘笑了:“需要帮忙吗?”
“需要。”李清风也不客气,“明天早上八点,保安部开例会,您也来听听?讲讲‘如何在日常生活中修炼道心’,给那些新来的保安上上课。”
“行啊。”陈尘爽快答应,“课时费怎么算?”
“按兼职讲师标准,一小时八十,管一顿午饭。”
“成交。”
夜深了。
李清风躺在那张睡了十五年的硬板床上,感受着体内微弱的灵力流转。很慢,很细微,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滋润着干涸的经脉。
他忽然想起三千年前,自己刚拜入山门时,师父说的第一句话:
“修真修真,修的是真。什么是真?你吃饭时知道饭香,喝水时知道水甜,走路时知道脚踩在地上,这就是真。别老想着飞天遁地,先把自己活明白了。”
当时不懂。三千年后,好像有点懂了。
第二天一早,六点半。
李清风准时起床,洗漱,穿上制服,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镜子里的人,四十多岁模样,相貌普通,眼神平和,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各岗注意,我是李清风。五分钟后开始早班巡逻,老规矩,重点检查夜间报警点位和公共设施。”
对讲机里传来一片回应:“一号岗收到!”“二号岗收到!”“巡逻队收到!”
声音里透着兴奋。
七点整,李清风推开值班室的门。
清晨的小区很安静,只有晨练的老人在打太极,保洁员在扫地,送奶工在往奶箱里放牛奶。一切都和三个月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那些扫地的保洁员里,有个大爷扫地的动作带着某种韵律,像在练剑法;打太极的老人里,有个老太太的掌风能震落三米外的树叶。
李清风假装没看见。
他沿着熟悉的路线开始巡逻。先检查门禁系统,再查看监控摄像头,然后是消防器材、儿童游乐场、健身器材……
走到7号楼时,遇到了早起的张阿姨。
“李师傅!您回来啦!”张阿姨惊喜道,“这三个月去哪了?问王队,他只说出差。”
“嗯,出了趟远差。”李清风笑道,“您女儿高考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还行,就是压力大,天天熬夜。”张阿姨叹气,“李师傅,您能不能……给她弄个什么安神的香囊之类的?我听王姐说,您会这个。”
王姐就是包租婆,小区里的大嘴巴。
李清风想了想:“香囊没有,但我可以教她一套呼吸法。很简单,学习累了做两分钟,能提神醒脑。”
“那太谢谢了!”
“晚上我巡逻时去找您。”
继续往前走。在儿童游乐场,秋千的螺丝果然松了。李清风从工具包里掏出扳手,三两下拧紧,又检查了其他设施。
在3号楼后的小花园,他遇到了正在打拳的陈尘。
老人打得慢悠悠的,像是公园里最常见的养生拳。但李清风看得出来,每一招都引动着周围的气流,那些气流在无声无息地滋养着花园里的花草——难怪这里的植物长得格外好。
“早啊陈前辈。”
“早。”陈尘收势,擦了擦汗,“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适合晒被子。”
两人相视一笑。
八点整,保安部例会。
小小的会议室里,挤了六十八个人——原本的十二个老保安,加上五十六个新来的“特殊人才”。座位不够,很多人站着。
王队长主持:“各位同事,今天例会主要有三个事。第一,欢迎李顾问归队;第二,新人自我介绍;第三,安排本周工作。”
李清风站起来,六十八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那些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敬畏,有怀疑,也有跃跃欲试的挑战欲。
“我叫李清风,盛世华庭小区保安,工号007。”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不管大家以前是干什么的,来了这里,就是保安。保安的工作很简单——让业主住得安心。”
他走到会议室墙边,指着上面的小区平面图:“咱们小区,占地八万平方米,住户一千二百户,常住人口约四千人。有老人,有孩子,有上班族,有学生。我们的任务,就是保证这四千人每天平平安安出门,高高兴兴回家。”
“听起来很容易对吧?”他笑了笑,“但实际上,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比如昨天,我看了工作日志——有业主投诉邻居弹钢琴太吵,有小孩在楼道里踢球砸坏了消防栓,有外卖员和业主因为送餐迟到吵架,还有7号楼的下水道又堵了,一楼住户家里淹了……”
他看向那些新来的:“这些事,你们以前可能没处理过。没关系,可以学。但有一点要记住——进了这个小区,就得按小区的规矩来。不管你是金丹期还是元婴期,在业主眼里,你就是个保安。业主不会因为你能御剑飞行就高看你一眼,他们只会看你有没有及时帮忙搬东西,有没有抓到小偷,有没有处理好邻里纠纷。”
会议室里很安静。
“所以接下来一周,所有新同事都要参加岗前培训。”李清风说,“培训内容包括:小区管理条例、消防安全知识、突发事件应急预案、基础急救技能,还有——怎么和业主沟通。”
有人举手。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睛是淡紫色的——就是王队长说的那个能看出人昨晚吃了什么的小姑娘。
“李顾问,我叫紫灵。”她站起来,“我想问,我们……需要隐藏能力吗?”
“不需要刻意隐藏,但也不能随意展示。”李清风说,“比如你能看出业主昨晚吃了什么,这能力可以用——如果业主丢了东西,你可以帮忙找。但不能用来窥探业主隐私,比如人家夫妻吵架原因什么的,那不行。”
又有人举手。
是个彪形大汉,胳膊比李清风大腿还粗:“李顾问,我叫铁山。如果有人来小区闹事,我能动手吗?”
“能,但要按程序。”李清风说,“先警告,警告无效再制止,制止时用最小必要武力。如果对方是普通人,你用了修真手段,那就违规了——得写检查,扣工资,情节严重的开除。”
铁山挠挠头:“这么麻烦?”
“嫌麻烦可以现在走。”李清风很平静,“保安这工作,本来就是麻烦活。”
没人走。
李清风点点头:“好,那接下来分配岗位。王队,你把新人分到各个班次,老带新,一周后考核。考核不过的,继续培训,直到过为止。”
“是!”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
李清风回到值班室,刚坐下,对讲机就响了:“李顾问,门口来了几个人,说是‘昆仑修行者联谊会’的,想见您。”
“几个人?”
“五个。看着……不像普通人。”
“让他们登记,然后请到会客室。我五分钟后到。”
李清风喝了口水,整理了一下制服。
炼气期第一天,工作开始了。
(第536章,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