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舒危楼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死死锁定着我,目光沉沉,漆黑的眸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后怕与浓浓的无奈,层层叠叠的情绪交织,沉沉压来,让我瞬间不敢呼吸。
他素来温润矜贵、沉稳内敛,纵是面对百万敌军、滔天危局也从容不迫,可此刻,整张俊朗无双的脸庞冷黑如墨,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凌厉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极致锋利,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整座营帐彻底冻结。
显而易见,他是真的动了大怒。
我心脏轻轻一颤,瞬间怂了。
自知理亏的念头密密麻麻涌上心头,方才战场之上的果敢决绝,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微微眨了眨眼,刻意放软了眉眼,褪去了半分魔神的凛冽傲气,嗓音压得轻柔软糯,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甜腻意味,轻轻唤他:“阿初……”
我妄图用这一贯的温柔亲昵,稍稍抚平他心底的怒意,唤醒他半分怜惜,饶过我这一次肆意妄为。
可往日只要我这般示弱,便会瞬间软化妥协的男人,此刻却丝毫不为所动。
哥舒危楼鼻腔里溢出一声极冷的冷哼,语气裹挟着彻骨的凉意,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我的视线,不愿再看我半分。
那一眼的避开,没有愤怒的斥责,却比厉声责罚更让我心慌。
我心底暗暗叹气,完了,这次是真的把人惹得极致生气了。
我立刻乖乖垂下头颅,长长的眼睫垂落下来,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不敢再与他沉沉的目光对视。
我微微蜷缩起身子,将自己缩成一只怯生生的鹌鹑,姿态温顺又乖巧,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妄图蒙混过关。
营帐之内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唯有暖玉灯的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他冷峻的侧脸忽明忽暗,那份沉郁的怒意,丝毫未减。
漫长的沉默压抑得我心口发紧,每一秒等待都无比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沉稳厚重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哥舒危楼终于起身,他长腿迈开,一步一步缓缓朝着床榻走来。
沉稳的脚步声敲击在地面,也像是一下一下,重重敲击在我的心口,让我浑身肌肉都跟着微微紧绷。
他高大巍峨的身影缓缓逼近,最终彻底笼罩住单薄的床榻,将我严严实实地遮蔽在阴影之下。
明明他一言不发,周身没有半分戾气外泄,可我却清晰无比地感知到,他此刻的怒火已然积压到了顶点,只差一丝便会彻底爆发。
压抑的氛围笼罩周身,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你不解释一下?”
良久,低沉沙哑的嗓音才从他薄唇中缓缓吐出,一字一顿,语速极缓,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沉怒,听不出半分情绪,却比厉声质问更让人畏惧。
我浑身猛地轻轻一颤,背脊瞬间绷紧,心底的慌乱愈发浓烈。
好吓人。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因为我的莽撞,气到如此沉郁隐忍的地步。
我眼珠轻轻一转,飞快在心底斟酌措辞,想着既能解释我的初衷,又能稍稍安抚他的情绪。
片刻后,我才小心翼翼地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坦荡:
“归宗的十二门神炮太过霸道,神兵一出,我魔域前线将士死伤惨重,尸横遍野。那些都是跟随我们守护九幽、誓死效忠魔域的子民,是我九幽的骨血。我亲眼看着他们被仙炮轰得尸骨无存,若是见死不救,我实在于心不忍。”
我顿了顿,抬眸飞快瞥了一眼他依旧冷峻的神色,连忙小声补充,试图减轻自己的过错:“况且,我心里有数的,我没有倾尽所有本源,只是暂时压制三尊神炮,我知道分寸,不会真的让自己身陷死地……”
“心里有数?”
哥舒危楼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嗓音陡然压低,带着极致的咬牙切齿,尾音裹挟着浓浓的戾气与后怕。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尖锐的刺,精准戳中了他积压所有怒火的症结。
我被他沉沉的语气震慑,心头一慌,立刻再次垂下头颅,脸颊微微发烫,满心的愧疚与忐忑翻涌上来,再也不敢多言半句辩解的话语。
看着我温顺低头、不敢辩驳的模样,哥舒危楼眼底的怒火稍稍褪去一丝,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无奈与后怕。
他垂眸看着我苍白虚弱的脸庞,看着我因魔力透支而毫无血色的唇瓣,看着我眼底未散的虚弱晕眩,心头的郁气层层翻涌,语气急促而沉重,一字一句尽数落在我耳畔:
“你这句心里有数,说了多少次?”
“从前你身体康健、本源稳固、心火充盈,你想做什么,我从不多加干涉。你想驰骋战场,想肆意杀伐,想执掌魔域权柄,随你高兴,你万事随心,我尽数纵容,毫无半分异议。”
“可现在不一样,九幽,你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的身子是什么状况!你心火早已残缺缺失,本源根基本就摇摇欲坠,根本承受不住一丝一毫魔神本源之力的强行奔涌!”
“你今日强行催动本源,直面归宗顶级神兵,硬抗十二门神炮的仙灵之力,反噬侵入经脉本源,伤及根本!你可知今日若是我晚到片刻,你强行透支本源,轻则修为尽废,永无复原之日,重则当场魔躯溃散,魂飞魄散!”
他语速极快,字字句句皆是压抑的斥责,可我却清晰听出了藏在愤怒之下的极致后怕。
他不是怪我莽撞坏事,他是怕我出事,怕我再也回不来。
营帐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他急促的气息缓缓平复,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弛,语气也一点点放缓,褪去了所有的凌厉斥责,只剩下浓浓的缱绻、控诉与恳求。
他俯身,深邃的眼眸静静凝望着我,眼底情绪复杂万千,温柔又酸涩,郑重无比地对我说道:“九幽,别拿自己的安危不当回事,行不行?”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我心底所有的倔强与逞强。
我心口骤然一酸,温热的酸涩感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我如何听不出他话语里的情绪?
愤怒是真的,后怕也是真的,可最深最重的,是藏在心底、刻入骨髓的在乎与珍视。
世人皆惧我九幽魔神的杀伐凛冽,敬我魔域至尊的无上权柄,唯独哥舒危楼,从来只心疼我身负的重担,担忧我的安危,比我自己更爱惜我的性命,比所有人都更怕我再一次陨落消亡。
我缓缓抬起一直低垂的头颅,微微仰头,清澈又愧疚的眼眸直直仰视着他深邃的眼眸,眼底所有的侥幸与任性尽数褪去,只剩下郑重与诚恳。
我认认真真、一字一顿地对他许诺:“阿初,我错了。”
“我答应你,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肆意冒险,再也不会强行催动本源损耗自身。我还要亲眼看着魔域重振山河、复兴鼎盛,看着九幽重回万魔朝拜、威震六界的巅峰之日。在此之前,我绝对护好自己,绝不允许自己有半分差池,不让你再为我忧心后怕。”
我的承诺真挚恳切,眼底一片澄澈坚定。
可哥舒危楼看着我的眼神,依旧盛满了浓浓的不信任。
他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凉薄,字字清晰地揭穿我过往所有的莽撞偏执:“你许下的承诺,数不胜数,可你以身涉险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
“你为了魔域,孤身潜入归宗蛰伏数载,身陷敌营、步步为营,日日如履薄冰,数次濒临险境;你不惧大忌,在仙尊高瞻的眼皮底下隐匿私藏镇魂石,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你为了换取石敬棠的助力,不惜以自身珍贵心火为筹码,以身相赌,自断根基……”
他缓缓细数我过往所有的冒险之举,每一件事都清晰无比,每一件事都藏着我曾经置之死地的决绝。
“桩桩件件,皆是拿自己的性命豪赌。九幽,你这般性子,让我如何彻底安心?如何敢信你的承诺?”
他的嗓音低沉酸涩,藏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力。
我心头愈发愧疚,抬手轻轻抚上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掌心柔软的温度轻轻蹭过他微凉的肌肤,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安抚。
指尖触碰到他下颌的瞬间,我心头忽然微微一顿。
这姿态太过熟悉,平日里我安抚坐骑战风、顺它鬃毛之时,便是这般轻柔的动作。
意识到这一点,我瞬间有些尴尬,指尖一顿,连忙讪讪地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窘迫。
这点细微的小动作,却被哥舒危楼精准捕捉。
他原本沉郁紧绷的神色微微松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不等我彻底收回手,他修长温热的手掌已然快速伸出,稳稳攥住我的双手,将我的指尖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他温热干燥的掌心之中。
他掌心的温度滚烫安稳,一点点熨帖着我微凉的指尖,也抚平了我心底所有的慌乱与愧疚。
他抬眸重新看向我,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妥协的温柔,依旧藏着淡淡的警告:“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话音微顿,他眼底掠过一丝决绝的锋芒,低声续道:“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