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魔军源源不断、前仆后继,缺口越撕越大,守军的抵抗愈发孱弱。
整整一个时辰,正面战场的厮杀死死牵动着所有人的注意力,待到左溢终于腾出手,仓促调兵回援之时,一切早已回天乏术。
彼时的城楼之上,已然是魔旗半展、杀气滔天。残存的大易守军寥寥无几,个个带伤,甲胄残破、满身血污,握着兵刃的双手不住颤抖,却依旧死死挺立阵地。
城下魔军铁骑奔腾,步步紧逼,城中防线全线崩塌,大易将士节节败退、溃不成军。遍地尸骸堆叠,血水顺着城墙沟壑肆意流淌,染红了整片北平府阵地,满目疮痍,哀鸿遍野。
左溢立于主城楼之上,望着眼前山河倾覆、兵败如山倒的惨烈景象,望着麾下将士接连倒在血泊之中,眼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
漫天烽火映着他疲惫沧桑的面容,耳边是不绝于耳的哀嚎与杀伐,胸中满腔悲愤与绝望翻涌不止。
左溢深知,大势已去,孤城难守,再顽强的抵抗,也终究抵不过溃败的宿命。
长风卷着血腥与硝烟扑面而来,吹动他残破的战甲猎猎作响。左溢缓缓闭上双眼,胸中百感交集,良久,仰天长啸,一声长叹穿透漫天厮杀,满是悲壮决绝:“罢了!”
他猛地睁开双目,眸光澄澈刚烈,再无半分怯懦,紧握手中残刃,字字铿锵,泣血明志:“且以这七尺身躯,报大易皇帝陛下知遇之恩!”
话音落时,他周身战意轰然爆发,毅然转身,迎着汹涌而来的魔军洪流,孤身逆行,奔赴最后的死战。
黑云压地,煞气翻涌的北境古战场之上,硝烟与血腥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死死笼罩着整片厮杀之地。
战事正酣时,我立在魔族大军后方营地的中军帐中,用灵力催动起蓝水晶球,将战场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
水晶球带起的魔气,将我身上的衣袂撕扯得猎猎作响,墨色长发凌乱翻飞,拂过眼底,却挡不住眼前触目惊心的惨烈景象。
人族归宗锻造的十二门神炮,果然是仙界人族引以为傲的杀伐神兵。
十二尊丈高玄铁巨炮林立阵前,通体镌刻着千道繁奥的上古灵纹,金白色的精纯仙灵力顺着纹路源源不断流转,炮口吞吐着刺目耀眼的灵光,每一次轰鸣震颤,都裹挟着碎山裂海的磅礴威力。
震耳欲聋的炮声接连炸开,声浪席卷四野,震得大地寸寸龟裂,黑色的岩土翻卷而起,混着断裂的残甲、破碎的兵刃漫天飞舞。
每一轮炮响落下,便是大片魔族将士轰然倒地。
那些与我同源同脉、生在九幽长于魔域的子民,那些浴血拼杀、誓死守护魔域疆土的战士,在这至强仙兵的轰击下毫无招架之力。
浑厚霸道的仙灵力撕碎他们的魔躯,暗黑魔气瞬间溃散,坚硬的魔骨寸寸碎裂,血肉飞溅满地,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难以留存。
残肢断骸堆积成山,猩红的血水顺着大地的沟壑蜿蜒流淌,汇聚成一汪汪刺目的血洼,原本浓郁的九幽煞气,此刻竟被漫天血色彻底浸染。
我静静立在水晶球之后,周身温度一寸寸沉下去,心底翻涌而起的怒火几乎要将五脏六腑焚烧殆尽。
眼底原本温润的墨色瞳孔,此刻彻底覆上一层浓稠如墨的暴戾寒芒,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不是畏惧,是极致的愤怒与心痛。
凭什么?
人族与仙门百家自诩正道仁善,口口声声悲悯众生、心怀天下,可眼下这场屠戮,何其残忍,何其伪善!
我的魔族子民,从未主动屠戮无辜苍生,不过是守护世代栖息的九幽疆土,守护唯一的家园,好不容易奋起反抗,却要遭受如此赶尽杀绝的碾压。
漫天炮火之下,无数鲜活的生命转瞬湮灭,连死后留一具全尸的念想,都成了奢望。
造孽!
仙门人族此举,才是世间最滔天的罪孽!
胸腔中的怒火疯狂奔涌,碾压过心底所有的理智,曾经哥舒危楼千叮万嘱的告诫,此刻被我尽数抛诸脑后。
哥舒危楼曾经无数次眉眼凝重,字字恳切地叮嘱,我的本源魔神之力早已根基受损,心火残缺,绝对不可强行催动本源之力参战,一旦肆意宣泄,必会遭受灵力反噬,伤及根本,后患无穷。
我往日尚且会隐忍克制,可此刻望着战场之上子民惨死的模样,我再也无法半分袖手旁观。
我是魔域九幽的魔神,是万千魔族子民的信仰与依仗,眼睁睁看着同族被神兵屠戮殆尽,若我贪生畏险、见死不救,何配执掌魔域,何配受子民跪拜!
心念既定,我不再压抑体内翻涌的魔力。
十指骤然翻飞,纤细的指尖在空中快速结出古老而霸道的魔神印诀,幽黑深邃的本源魔气从我四肢百骸疯狂喷涌而出,通过水晶球的传递,迸射到远方的战场之上。
不同于寻常魔将的阴邪魔气,我的本源之力带着九幽始祖的至尊威压,漆黑如墨,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瞬间席卷整片后方战场。
周身气流骤然狂暴,脚下玄黑玉台被本源魔气震出细密的裂纹,层层扩散。
我屏气凝神,将所有残存的本源之力尽数催动,魔神入力如同破空长箭,瞬间冲破两军对峙的屏障,直奔前方轰鸣不止的十二门神炮阵。
近距离直面归宗神兵,我才真切感受到这十二尊神炮的恐怖之处。
十二门神炮相辅相成、环环相扣,蕴含着归宗百年锻造的绝世匠心,更承载着仙门正统的浑厚灵力。十二道灵阵彼此串联、相生相济,形成一套无懈可击的绝杀杀伐之局,灵力变幻万千、生生不息,刚柔并济,霸道无匹。
精纯的仙灵之力克制一切魔气,我的本源魔气冲撞而上的瞬间,便被层层灵阵死死压制,黑白两股极致力量剧烈碰撞,半空炸开一圈圈刺眼的能量涟漪,狂风肆虐,天地变色。
我牙关紧咬,额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五脏六腑皆被两股对冲的力量震得隐隐作痛,经脉传来密密麻麻的酸胀刺痛。
我心知自身心火已失,本源根基残缺,早已不复巅峰战力,根本无力抗衡整套十二门神炮。可看着下方稍稍松懈、得以喘息的魔族将士,我咬紧牙关,拼尽全身残存的所有气力,将全部魔神本源尽数灌注而出。
漆黑魔气冲天而起,死死缠上其中三尊轰鸣的神炮,以自身微薄之力,强行镇压、桎梏住炮身流转的灵纹。
轰隆——!
三声沉闷的巨响从神炮内部炸开,被魔气禁锢的三尊神炮灵光骤然黯淡,流转的灵纹寸寸停滞,原本狂暴的炮轰之力瞬间锐减大半,再也无法倾泻出足以屠戮魔军的威力。
前线苦苦支撑的魔兵瞬间压力大减,原本节节败退的阵线,终于堪堪稳住颓势。
可我为此付出的代价,却是难以承受的重创。
压制住三尊神炮的刹那,一股汹涌霸道的仙灵反噬之力顺着魔气,从水晶球里迸射而出,经脉逆流而上,狠狠冲撞我的本源根基。
我本就残缺不稳的本源之力瞬间耗损大半,体内残存的魔气骤然溃散,四肢百骸传来脱力般的酸软,经脉刺痛难忍,像是有无数细针在疯狂穿刺骨肉。
沉重的窒息感死死扼住我的喉咙,胸腔闷痛难忍,一口气提不上来,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
眼前的光景开始剧烈晃动,天旋地转,耳边的炮火厮杀声渐渐变得模糊、遥远,漆黑的晕眩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就在我身形一晃,即将无力栽倒在地上的瞬间,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携带着极致慌乱的气息,大步流星冲破堂内的毡帘,瞬息抵达我身前。
宽大温热的臂膀稳稳将我虚软的身子牢牢护入怀中,力道沉稳而克制,带着独属于他的安心温度,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杀伐与寒凉。
是哥舒危楼。
我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堪堪捕捉到他紧绷到极致的侧脸,看清了他眼底翻涌的惊怒、慌乱与后怕,心口一松,所有支撑着我的力气尽数抽离。
眼皮彻底一沉,我身子一软,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再次苏醒时,刺鼻的硝烟血腥气已然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营帐内清雅凛冽、独属于哥舒危楼的冷香,清淡疏离,却又带着极致安稳的气息。
我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涣散,良久才慢慢聚焦。
头顶是熟悉的墨色床幔,绣着细密的九幽玄纹,帐内暖玉灯微光摇曳,光线柔和昏暗,将周遭映照得静谧无声。
可这静谧之下,却藏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整座寝帐的温度仿佛降至冰点,寒意丝丝缕缕渗透四肢百骸,让人不敢妄动分毫。
我心头瞬间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不妙感席卷全身。
我极其缓慢地微微侧过头,视线小心翼翼扫向床榻对面。
果然,哥舒危楼正端坐于紫檀木椅之上,身形挺拔笔直,一袭玄色锦袍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颀长,周身气场冷硬凛冽,没有半分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