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珠之梓琪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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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魔语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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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大山深处,已无路可称其为路。

腐骨林的地面,是千百年来堆积的腐叶与白骨,踩上去绵软得令人心头发慌。越往里走,光线越是稀薄,四周的雾气不再是流动的,而是凝固的、如同胶质般的黑瘴。它们像活物一样,试图钻进梓琪体表那层流转变幻的混沌光晕,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梓琪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她刚经历完幽冥隙的重塑,本源并未恢复,反而因为强行压制这片区域的瘴气,而不断消耗着那股新生的、尚不稳定的混沌之力。

“噗——”

一根尖锐的、带着剧毒的骨刺,毫无征兆地从地底刺出,直袭她的脚心。

梓琪甚至没有低头,只是周身光晕微微一荡,那骨刺便寸寸碎裂,化为飞灰。但她的脸色,却因此而更加苍白一分。

四周的攻击越来越密集。

不再是单纯的物理袭击,而是各种扭曲的、由怨念凝聚而成的怪影。它们没有实体,却能发出刺穿灵魂的尖啸,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梓琪的神智。

它们似乎知道,这个女人的软肋在哪里。所有的尖啸,都汇聚成一个声音:

“放弃。”

“你护不住的。”

“那个孩子,会害死所有人。”

梓琪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混沌深灰的眼眸中,那点冰蓝的星光微微摇曳。

她死死咬住牙关,将那些试图往小腹钻的负面情绪,连同那些怪影,一并震碎。疲惫,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但她不能停。她能感觉到,前方那股熟悉的巫族气息,正在疯狂地燃烧。那是肖静。她在用尽一切办法,对抗着什么东西。

终于,梓琪穿过了最后一道由无数枯骨堆砌而成的“门”。

眼前,是一片被开辟出的空地。而在空地的中央,蜷缩着一道瘦削的身影。

“肖静。”

梓琪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听到声音,蜷缩的身影,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

那是肖静,却又不再是梓琪认识的那个肖静。她的左半边脸,依旧清丽,只是布满了痛苦的冷汗,但右半边脸,却已经完全魔化。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青筋暴起如蚯蚓,眼角甚至生出了一片细小的、黑色的鳞片。

看到梓琪,肖静那双原本纯净的冰蓝色眼眸,猛地一颤。左眼,流出了眼泪。右眼,却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恶意。

“梓琪……姐姐……”

肖静的声音,也开始分裂。一半是熟悉的、带着哭腔的依赖,另一半,却是嘶哑的、像是砂纸摩擦骨骼的嘲讽。

“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她(左脸)喃喃道,嘴角甚至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呵,救我?” 她(右脸)猛地冷笑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你来看看,你来看看我现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肖静猛地站起身,尽管身体摇摇欲坠,却还是死死瞪着梓琪,魔化的右脸,扭曲得更加厉害,那股属于巫族、却又被魔性彻底污染的暴戾气息,疯狂地涌动。

“喻梓琪……” 肖静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女孩,而是一个充满怨恨的陌生人,“你总是这样。永远都是一副救世主的模样,永远都是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女主’。”

她开始绕着梓琪踱步,眼神像毒蛇一样,上下打量着梓琪那身虽然破损、却依旧流光溢彩的锦绣涟沥战袍。

“你有山河社稷图的残片,你找齐了,就能变成完整的玉佩。你还有逆时珏,你还有那个什么混沌元初之章。”

“你集齐了所有的光环,你以为你是谁?你是神吗?”肖静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向梓琪的心口。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好事都轮到你?凭什么我要在这里像条狗一样挣扎,而你只要轻轻巧巧地走进来,就能获得所有人的感激?”

“白帝学园之龙珠里,你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可你改变了我吗?!”

“没有!”肖静猛地指向自己那张半人半魔的脸,嘶吼道:

“你什么都没改变!你现在拥有的毁天灭地的实力,就是你害我的证据!是你把我推到这里,让我变成这副模样的!”梓琪静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她甚至没有动用那股混沌之力去压制肖静体内的魔气。

只是看着肖静。看着那个曾经在北疆风雪中,紧紧抓着她衣角的女孩。

看着那个眼神清澈,哪怕被追杀也依旧相信她的女孩。此刻,那些过往的点点滴滴,在肖静那双魔化的右眼中,正如同镜花水月一般,归于虚空。

“你太高傲了,喻梓琪。”

肖静(或者说她体内的魔性)逼近了一步,脸上挂着恶毒的讥笑:

“你以为你是来救我的?你只是来完成你的任务罢了。你这种人,永远活在别人的仰望里,永远不会懂像我这样,只想活着,却活得连自己都恶心的人的痛苦!”

“够了。”

梓琪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疲惫,却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冰墙,瞬间冻结了肖静所有的咆哮。

她伸出手,不是去攻击,而是轻轻按向了肖静那剧烈颤抖的肩膀。

那只手上,没有动用混沌之力,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体温。

梓琪看着那双分裂的眼睛,混沌深灰的瞳孔深处,那点冰蓝的星光,微微摇曳了一下。

“如果你觉得,变成这样,能让你不那么痛苦……”

“那就恨我吧。”梓琪的手,轻轻落在了肖静魔化的那半边肩膀上。没有用力,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但是……”

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见的颤抖。

“别忘记,是谁在北疆,把你从雪堆里拉出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肖静体内的魔气,仿佛被这句话里的某种东西狠狠刺痛,猛地爆发!

“啊——!”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那股反震之力狠狠推开,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枯骨墙上。

枯骨哗啦啦地落下。肖静蜷缩在骨堆里,右半边脸的魔纹剧烈蠕动,左眼却流着泪,死死地盯着梓琪。

那眼神里,没有了怨恨,只剩下无尽的迷茫和……一丝被强行压制的、绝望的依恋。梓琪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她转过身,不再看她。

因为她的视线,已经被前方的黑暗吸引。那里,有更深的恶意,在等待着她们。

“我们走。”

梓琪的声音,冷得像冰。

“去把你的命,抢回来。”

“别虚情假意了,你心目中的那个肖静已经死去,我的真实身份是魔族公主,我也是前几天知道的,你的好闺蜜陈珊是当年神魔之战,魔主墨渊的亲生骨肉,可他不知道的是娘亲荔枝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是陈珊,另一个是我,我羡慕父亲对陈珊的爱,渴望父亲也能对我那样,可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母亲,也不知道怎么面对父亲,都怪你的父亲喻伟民,我才一直无法同父亲相认,甚至于你的好父亲还想利用我作为父亲的眼线,梓琪从一开始我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之所以还能做姐妹,是我的任务,没有办法。”肖静说着。

腐骨林的死寂,被这一席话彻底撕碎。

喻梓琪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指尖那点属于“人”的体温,瞬间被一股从脊背窜起的寒意冻结。

她不是没想过肖静身上有秘密,巫族圣女,血魂菇,腐骨林的异变……这一切早有端倪。

但她从未想过,这秘密会如此沉重,如此……荒诞。

魔族公主,陈珊的妹妹,喻伟民的棋子。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刚刚重塑的心核上。

“你说什么?”梓琪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混沌深灰的眼眸中,那点冰蓝的星光疯狂闪烁,仿佛在承受某种无法解析的冲击。“你是墨渊的女儿?陈珊的……妹妹?”

“呵……哈哈哈哈……”肖静(或者说此刻主导身体的魔族公主)笑了起来。笑声不再是之前的歇斯底里,而是一种彻骨的悲凉与嘲讽交织的冷笑。她右半边脸上的魔纹随着情绪起伏,如同活物般蠕动,左半边脸却流着泪,表情扭曲得令人心碎。

“现在知道了?晚了!”她猛地站直身体,尽管魔气在侵蚀她的理智,但那份属于皇族的骄傲与怨恨,却支撑着她没有倒下。“我羡慕陈珊,我嫉妒她!凭什么父亲只记得她?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那个所谓的‘神女’转?”

她一步步逼近梓琪,眼神里充满了积压了万年的委屈和刻骨的恨意。

“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娘亲荔枝!她生下了我们两个,却一个都没护住!一个被当成魔主继承人,一个被扔到人间自生自灭!”肖静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却又夹杂着恶毒,“而你那个好父亲,喻伟民!他早就知道我是谁!他故意让我留在你身边,做他的眼线,监视你,监视女娲宫,监视所有他想知道的事!”

“所谓的姐妹情深……”肖静嗤笑一声,眼中的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喻梓琪,从一开始,就是我们两个世界的人的一场戏。我接近你,是任务。你护着我,也不过是因为我是你棋盘上的一颗子。”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看到梓琪眼中流露出的那一丝动摇和难以置信,肖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

“收起你的同情!收起你的救赎!我不需要!”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我恨你永远高高在上,恨你明明拥有了一切,却还要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你毁了我认父的机会,毁了我作为‘人’可能拥有的一切!我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都是拜你们父女所赐!”

梓琪沉默着。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像以往那样用力量去镇压这份混乱。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女孩。

脑海中闪过的,不是那些宏大的阴谋和身份,而是北疆风雪中,肖静递给她那半块干硬饼子时,冻得通红却依旧温暖的手指;是竹舍灯下,肖静笨拙地为她包扎伤口时,专注而明亮的眼眸。

那些,也是假的吗?是任务的一部分吗?

“所以,”梓琪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那番话抽空了,“在你眼里,我从始至终,都只是‘喻伟民的女儿’,而不是‘喻梓琪’?”

肖静猛地一滞。那双分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但随即被更汹涌的魔气掩盖。

“是又怎样?”她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就滚吧。趁我还没彻底魔化,把你撕碎之前,滚回你的昆仑,滚回你那个完美的世界里去!”

腐骨林的瘴气,因为肖静情绪的剧烈波动,开始疯狂翻涌,化作无数狰狞的鬼爪,向梓琪扑来。

这一次,梓琪没有硬抗。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攻击。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肖静,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悸——有痛楚,有了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歉意。

“好。”

梓琪收回了手,转身。锦绣涟沥战袍在黑瘴中划过一道冰冷。

她没有离开腐骨林,而是径直走向更深处,走向那股操控着一切魔气的源头。

“不管你是肖静,还是魔族公主。”

“欠我的,欠我父亲的,欠荔枝姨的。”

“这笔账,我们一起算。”

背影决绝,再无半分犹豫。

身后,肖静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梓琪消失在黑暗中,魔化的右脸肌肉抽搐,左眼的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满是腐叶的地上,瞬间蒸发成虚无的白汽。

十万大山最深处的雾气,是凝固的墨。

喻梓琪走在归途上。脚步依旧沉稳,但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踩着一层层剥开的谎言。肖静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我是魔族公主。”

“我是陈珊的妹妹。”

“喻伟民让我监视你。”

如果是以前的梓琪,或许会痛,会怒,会质问。

但现在的她,心核被混沌元初之章重塑过,也曾在幽冥隙直面过彻底的湮灭。那种极致的痛苦,把许多无用的情绪都烧干净了。

她现在,只剩下分析。

“如果肖静说的是真的……” 梓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缚灵锁,那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那么,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她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一张张面孔。

刘权。那个在第一季里处处刁难她的人。如果肖静是魔族公主,刘权当年的追杀,是真的想杀她,还是在做戏?是为了逼出她的潜力,还是为了配合喻伟民的布局?刘权后来成了喻伟民的盟友,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顾明远。那个总是算无遗策的“神尊”。他安排赵怀安去测绘孙家小院,他给刘鹤钱,他把自己变成凡人,去训练她……他真的只是为了对抗喻铁夫吗?还是说,他早就知道肖静的身份,故意把她放在自己身边,作为制衡魔族的一枚暗棋?

父亲,喻伟民。这是最痛的一刀。如果父亲真的利用静儿……梓琪闭上眼,深吸一口腐臭的瘴气。父亲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他宁愿自己背负骂名,宁愿让所有人都误会他,也要把棋局走下去。利用静儿做眼线,符合他的作风。甚至,他所谓的“陨落”,是不是也是计划的一部分?用“死”来让静儿彻底倒戈,或者……来让静儿彻底魔化?

三叔公,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娲娘娘。他们布下了这么大的局,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肖静的魔族身份,对他们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算计之中?是不是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来挑拨她和喻伟民的关系?

梓琪猛地停下脚步。混沌深灰的眼眸中,那点冰蓝的星光剧烈地闪烁着。

她想到了邋遢和尚的死,那个在五祖寺里,明明认识她,却装作不认识的疯和尚。他死了,死在青铜卫手里。

还有清微道长。那个在武当山金顶,被她“救”了李国栋,却依然死得不明不白的老道。这两人的死,在当时看来,是喻铁夫的阴谋。

但现在回头看……真的是吗?

如果邋遢和尚的死,是为了掩盖肖静魔族身份的秘密呢?如果清微道长的死,是为了切断她和昆仑的联系,让她彻底孤立无援呢?

“从那时候起……” 梓琪喃喃自语,声音在死寂的林中回荡,带着彻骨的寒意,“我就已经不信了。”

她不信肖静的“任务”,不信父亲的“牺牲”,不信顾明远的“指引”,甚至不信新月、晓禾、肖静她们此刻的“牵挂”。

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羁绊,在绝对的利益和算计面前,都显得那么脆弱,那么……可利用。

“谁最有利?”

梓琪的目光,穿透了层层迷雾,仿佛要看穿这十万大山,看穿昆仑,看穿那个名为“宿命”的棋盘。

如果肖静真的魔化了,最开心的,是三叔公和女娲娘娘。因为少了一个阴女,多了一个魔族棋子。如果喻伟民真的利用了肖静,最开心的,也是三叔公。因为父女反目,棋局大乱。

“原来如此。”

梓琪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不是笑,是绝望后的通透。

“不管是真是假,这番话,都已经达到了它的目的。”

它让梓琪开始怀疑一切,它让梓琪,在这个本就冰冷的世界里,连最后一点可以称之为“信任”的东西,都彻底粉碎了。

腐骨林最深处,那片由枯骨堆砌的空地,此刻已空无一人。

喻梓琪站在那里。

风卷起地上的腐叶,露出下方苍白的骨茬。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暴戾的魔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肖静的、巫族血脉的清香。

人不见了。

就在她转身去剖析那些阴谋,去推导谁才是最大受益者的短短片刻。

那个半人半魔的女孩,消失了。

梓琪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有立刻去寻找气息。因为她看见了。

在肖静刚才蜷缩的那块最平整的青石板上,用指尖的血,留下了三个字,字迹潦草,甚至有些扭曲,仿佛写字的人,手在剧烈地颤抖。血迹尚未干涸,在死寂的黑瘴中,红得刺眼。

“信自己。”

只有三个字。

没有署名。

没有解释。

没有告别。

梓琪静静地盯着那三个字。

混沌深灰的眼眸里,那点冰蓝的星光,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死寂。

“信自己。”

她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

是让她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肖静不是真的恨她?还是让她相信……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只为自己的利益而活?

“呵……”

梓琪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冷笑。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尚未干透的血迹。

冰凉,粘腻。和她在幽冥隙里流过的血,没什么不同。

她终于明白,肖静在写下这三个字时,是怎样的挣扎。

一边是魔族公主的宿命,是对父亲的渴望,是对陈珊的嫉妒,是对喻伟民、对她的恨,另一边,却是那个在北疆风雪里,紧紧抓着她衣角的、怯生生的女孩。

“毕竟……是最好的朋友啊……”

梓琪的声音,在空荡的枯骨地里,显得格外孤单。

哪怕下一秒就要变成仇人。

哪怕再见之时,便是你死我活。

但在这一刻,在肖静彻底被魔气吞噬,或者彻底走向对立面之前。

她还是把这三个字,留给了她。

告诉她,别信任何人。

别信喻伟民,别信顾明远,别信女娲娘娘,别信三叔公。

甚至,别信她肖静此刻说的每一句恶毒的话。

只信你自己。

“我知道了。”

梓琪收回手,指尖的血迹,被她轻轻擦去。

那三个字,像是烙印一样,刻进了她的眼底。

她不再去找肖静。

因为“信自己”这三个字,已经给出了最好的答案——不要再依赖任何人。

她转过身,朝着十万大山外走去。步伐比来时更轻,更稳,也更冷。

腰间的缚灵锁,依旧在震颤,连接着昆仑、连接着女娲宫、连接着那两个还在苦苦支撑的姐妹。

但此刻,在喻梓琪的心中,那根锁链,已经不再是羁绊。而是一根……提线。

她要让那些躲在幕后、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人看看。当一颗棋子,开始“信自己”的时候。这盘棋,就该……换人下了。

风,吹散了林中的黑瘴。那块青石板上的血字,在风中,渐渐失去了色泽。

仿佛那个曾经喊她“梓琪姐姐”的女孩,也随着这血迹的干涸,一同死去了。

剩下的,只有魔族公主,和……那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的——喻梓琪。

昆仑山,西风烈。

一座孤峰,孑然矗立在云海之上。山峰之巅,风声呜咽,仿佛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

这里,是当年那场惊天动地之战的遗址。顾明远为了配合喻伟民演戏,在此地灰飞烟灭。尽管数年光阴已过,但那法力对冲留下的痕迹,却如同大地的伤疤,永远无法愈合。

三叔公负手立于悬崖边缘。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道袍,在山风中纹丝不动,像是一尊与这山峰融为一体的石像。他望着西南方向——那里,是十万大山,是中原腹地,也是那个让他忌惮了半辈子的侄孙女喻梓琪所在的地方。

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不是欣赏,而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愉悦。

“嗖——!”

破空声由远及近。

一道黑影,拖着长长的魔气尾焰,狼狈不堪地落在了三叔公身后百丈之处。

来人正是肖静。

此时的她,右半边脸已完全魔化,暗紫色的皮肤下,黑色的血管如同蚯蚓般蠕动,那双原本纯净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混乱与空洞。她显然是一路强行飞遁而来,气息紊乱,魔气外泄,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她踉跄着,在距离三叔公十步远的地方,强行稳住身形。

然后,没有任何迟疑,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岩石上。

“主……主人。” 肖静的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带着魔族特有的冰冷与残暴,却又夹杂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喻梓琪那边……属下已经办妥了。”

三叔公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望着那片虚无的西南天际,仿佛在透过万水千山,看着那个正在归途中的、身怀六甲的女子。

“哦?”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办妥了?是让她死了,还是让她……疯了?”

肖静跪在地上,头颅低垂,魔化的右脸在寒风中抽搐着。她想起了那三个血字,想起了梓琪最后看她的眼神,想起了那个在北疆风雪里递给她的半块干饼。

“她……很清醒。” 肖静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不信任何人。我告诉她,我是魔族公主,是陈珊的妹妹,是喻伟民安插在她身边的钉子。她……没有崩溃,也没有杀我。”

三叔公终于缓缓转过身。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落在了肖静身上。目光平静,却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她所有的伪装和挣扎。

“没杀你,是因为她舍不得。” 三叔公的声音,像昆仑山顶的积雪,冷得刺骨,“而你没杀她,是因为你也没舍得。”

肖静猛地一颤,想要抬头辩解,却被三叔公那恐怖的威压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心里有很多疑问,对不对?” 三叔公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肖静的心尖上,“你怀疑所有人。怀疑喻伟民利用你,怀疑荔枝姨抛弃你,怀疑陈珊不认你,甚至……怀疑我为什么要给你这身魔气。”

“告诉我,肖静。”

三叔公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只有看透一切的了然:

“你现在,还信谁?”

肖静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魔气在翻涌,良知在哀嚎。

她想起了梓琪最后那个眼神,想起了那三个血字——信自己。

“我……” 肖静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烟。

她想说,她谁都不信。

不信喻伟民,不信荔枝,不信陈珊,不信梓琪,也不信眼前这个给了她力量、却也把她推向深渊的三叔公。

可她不敢说。

因为她是魔族公主,是棋子,是工具。

她只能颤抖着,把那个早已准备好的、也是唯一正确的答案说出来:

“属下……只信主人。”

三叔公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般的冷笑。

“不。”

他伸出枯槁的手,轻轻按在肖静魔化的头顶,那动作看似轻柔,却让肖静感觉整个天灵盖都要被捏碎了。

“你信你自己。”

“信你自己对力量的渴望,信你自己对那个位置的觊觎,信你自己……对那个还没出生的、所谓‘正统’的嫉妒。”

三叔公的手,微微用力。

肖静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魔气疯狂涌动,却丝毫挣脱不得。

“好好享受这份‘不信’吧。”

三叔公收回手,转身,再次望向那片虚无。

“因为很快,你就会看到。你那个所谓的‘好闺蜜’喻梓琪,也会变成和你一样。”

“到那时,你们这些被抛弃的、被利用的孩子……”

“就会明白,只有我,才是你们唯一的……归宿。”

肖静跪在原地,头颅死死贴着冰冷的岩石。

风吹过,卷起她散乱的长发。

她闭上眼,魔化的右眼流出血泪,左眼却流着清泪。

信自己。

是啊,她只能信自己。因为只有自己,才不会背叛自己。

昆仑之巅,风雪更烈。

那座巨大的、象征着过往阴谋的巨坑,在夕阳下,投下了一道漫长而狰狞的阴影,将跪在地上的肖静,彻底吞没。

三叔公的手,从肖静头顶移开。那股几乎要捏碎她天灵盖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慈悲”。

“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

三叔公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调子,听不出半分怜悯,倒像是在评价一件用旧了的器物。他转过身,宽大的道袍袖摆,在山风中猎猎作响,遮住了那座巨大的、象征着毁灭与阴谋的巨坑。

肖静依旧跪在地上,头颅贴着冰冷的岩石,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魔化的右脸肌肉抽搐,左眼却流着清泪,那句“只信主人”还在耳边回荡,却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附魔术的解药,我晚些日子,会派人送给你。”

三叔公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算计好的砝码,压在肖静摇摇欲坠的心上。

解药。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肖静混乱的脑海。

她以为,一旦魔化,便再无回头路。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顶着这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活在黑暗与杀戮里。

可三叔公说……有解药。

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在她死寂的眼底,艰难地亮了一下。

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和怀疑淹没。

为什么现在不给?为什么要“晚些日子”?

这又是另一场考验,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这些日子,你就去天山归心洞静养吧。”

三叔公没有看她,仿佛已经结束了这场对话,只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里清净,灵气也还算充裕,适合你压制体内的魔气,稳固境界。”

“我会让人,每日给你送饭。”

天山归心洞,听起来,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但肖静却听得浑身发冷。

“归心”。归谁的心?是让她这颗游离的、充满怨恨与怀疑的心,彻底归顺于他三叔公吗?还有“送饭”。不是让她自己去觅食,不是给她灵石丹药,而是……送饭。

像喂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按时投喂。这哪里是静养,分明是软禁。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不信喻伟民,不信梓琪,不信任何人。

现在连唯一给出“解药”和“出路”的三叔公,也给的是一座名为“归心洞”的华丽囚笼。

“去吧。”

三叔公挥了挥袖,一道无形的力量,将肖静从地上托起。

“把心,好好收一收。等你从归心洞出来,这世间,便再无什么能让你动摇的东西了。”

肖静没有说话。

她甚至没有再看三叔公一眼。

只是木然地,转身,朝着三叔公所指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下山崖。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昆仑山茫茫的风雪之中。

那单薄的背影,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三叔公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去。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枯槁的掌心。

“归心……”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那抹诡异的弧度,再次浮现。

“心若归了,这棋子,才算真正……活了。”

山下。肖静走在风雪中。她摸了摸自己那半边魔化的脸颊,又摸了摸心口那枚黑石坠。

解药。归心洞。

送饭。

“呵……”一声极轻的、自嘲的冷笑,从她喉咙里溢出,瞬间被风雪吞没。

她还能信这解药吗?她还能信这所谓的“静养”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三个血字——“信自己”——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剧痛。

她只能走。朝着那个不知是生路还是死路的“归心洞”,一步步走去。

这世间,再无归处。唯有这漫天的风雪,与她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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