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依偎在爷爷怀中,仰起泪痕斑驳的脸,眼中燃烧着求知与求证的火焰。她紧紧抓着林中天那深蓝色的中山装袖口,仿佛那是连接现实与神话的唯一绳索。
“爷爷,” 林薇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敬畏与困惑,“能给我们讲讲……那些我们不知道的事吗?”
“比如,梓琪……她到底是怎么被选为‘女娲后人’的?那不是一个早就灭绝的神位吗?”
“还有,她这次回来,化作了五大阴女的形态。这对她本体,对那个真正的梓琪,到底有什么影响?”
“最重要的是……” 林薇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让所有人(哪怕是跪在地上的刘鹤和赵怀安)都灵魂震颤的问题,“五大阴女,为什么她们之间,注定充满了矛盾与厮杀?”
林中天缓缓抬起那只枯槁的手,轻轻抚摸着孙女的头。他的动作温柔,但那双死寂的眼眸,却仿佛穿透了屋顶,看到了时间长河的源头。
“呵呵……” 林中天发出一声苍老而悠远的笑声,“选定?不,薇薇,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女娲后人,从来不是被‘选’出来的。”
“它是写出来的。”
林中天拄着黄花梨木拐杖,缓缓站直了那佝偻的身躯。随着他的动作,雅间内的重力仿佛都在发生微妙的变化,空气变得粘稠如胶水。
“梓琪一开始,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女娲后人。那对她来说,只是个神话故事,是个……笔名。”
他开始讲述,声音不再苍老,而是变得恢弘,如同宇宙初开的低语:
“因为梓琪喜欢写作。她在看了不空大师写的《白帝学园》系列小说后,对那些书中命运悲惨的女性角色——肖静、苁蓉、孙婷婷——产生了强烈的同情,以及一种身为创作者、却无法改变角色命运的愤慨。”
林中天的目光,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台灯下奋笔疾书的女孩:
“所以,她决定自己创作。她写了《白帝学园之龙珠》。在这本书里,她极大地表现出了自己的正义感。她把自己代入进去,设定自己是书中的女主角。”
“一个普通的女孩,要想抵抗书中那个恶霸刘杰对肖静、对苁蓉、对其他女角色的欺凌……她该怎么办?”
林中天顿了顿,拐杖轻轻一顿,整个空间的维度都随之震荡:
“她只能幻想自己拥有超脱凡人的能力。她需要一种至高无上的身份,来庇护那些弱小的角色。”
“于是,在她的笔下,在她的设定里……”“‘女娲后人’ 这个身份,便应运而生了。”
“轰——!”
所有人脑海中仿佛炸开一道惊雷!
梓琪不是被神选中的!
她是自己把自己写成神的!
“至于她这次为什么能回来……” 林中天继续道,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主要依靠那个不起眼的空间邮箱。”
“本来,梓琪在解决了四大家族的血池诅咒后,已经回到了2009年,成为了一名正在备战高考的高中生。那是她最想要的生活,平凡、安稳。”
“但是,刘杰不一样。”
林中天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刘鹤,带着一丝怜悯:
“刘杰在梓琪第一次穿越后,在那个白帝世界里,对她产生了深厚的友谊,甚至是……执念。梓琪第一次穿越,是因为触电,是以灵魂脱离的形式来到白帝世界的。那时候,一切都是她意识状态的投射,所以她无所不能。”
“可第二次回来,是在不完整的山河社稷图玉佩的指引下。那块玉佩,承载不了她完整的灵魂。再加上……女娲娘娘在第一季梓琪回归的时候,为了防止她扰乱时空,强行删除了她的记忆。”
林中天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让整个雅间都在颤抖:
“这就导致了,她本次回来,是个不正常的形态。”
“或者说,是一个碎片。”
“她必须找齐不同时空、不同记忆的自己,那些被分裂出去的分身。只有集齐了,她才能完全降临白帝世界。”
“所以,新月、阿凤、晓禾……”“这三大阴女,是目前已知的、也是梓琪已经见过的碎片。”
“正因为见过面,融合过,她才能在白帝世界,发挥出部分的实力。”
林中天说到这里,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那是神明看待蝼蚁博弈时的悲悯:
“而要想让梓琪变成完全体……”
“就必须让剩下的那些阴女——那些梓琪的分身——自愿,并且心甘情愿地,为了那个‘本体’放弃自己的生命。”
“这注定需要磨合。”“注定是个……困难到令人绝望的过程。”
“因为,谁愿意死呢?”
“哪怕是作为分身,她们也有了独立的意识,独立的情感,独立的人生。”
“她们爱上了不同的人,守护着不同的信念。让她们去死,去成全那个‘梓琪’……”
林中天低下头,看着怀中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林薇,轻轻说道:
“这就是五大阴女注定充满矛盾的根源。”“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而你们口中的顾明远,喻伟民,喻铁夫……”“不过是在这五位‘女神’自相残杀的战场上,捡拾碎片的……”
“凡人罢了。”
窗外,永恒的黑暗依旧雅间内,无人敢言。只因他们都明白,自己不过是那支笔下,一抹即将被擦去的——残墨。
林中天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眸中,倒映出窗外永恒的黑,仿佛在看一场早已排演了千万遍的戏剧。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神对凡尘蝼蚁的悲悯,也带着棋手对棋盘的无奈。
“关系?” 林中天的声音,如同古钟在空谷中回响,“这哪里是什么关系。这是一场诸神黄昏。”
他手中的黄花梨木拐杖,轻轻在地面一顿。雅间内的空气,仿佛被压缩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人窒息。
“女娲娘娘,” 林中天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古老的敬畏,“她不是创造者,她是收割者。她布下了‘五大阴女’这个局,不是为了救世,而是为了在这一纪元结束时,挑选一个最强大的容器,来承载她下一次复苏的神格。”
“梓琪,不过是她选中最好的那块陶土。”
“至于喻铁夫……” 林中天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他以为他在争权夺势,以为他在夺取‘逆时抉’。蠢货。他不过是女娲娘娘选定的、最合格的磨刀石。”
“女娲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喻铁夫就用他的贪婪、他的残忍、他对亲兄弟的背叛,把梓琪这块陶土,放在烈火上烤,放在寒冰里淬。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其实他连棋子都算不上,他只是……磨刀石。”
林中天低下头,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赵怀安,又掠过瑟瑟发抖的刘鹤,最后落在李国栋那张坚毅却同样苍白的脸上。
“至于那些你们眼中的历史人物……”
“喻伟民,” 林中天念出这个名字,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冰冷,“他千里寻女,却不得不在白帝世界培植自己的势力‘青铜卫’。他以为他在反抗喻铁夫,在保护梓琪。”
“不。他是在用自己这把父亲的盾,去挡住磨刀石的撞击,让那把刀——梓琪,不会因为承受不住而碎裂。”
“刘权,” 林中天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在第一季处处难为梓琪,像个跳梁小丑。可梓琪再次回来后,他却成了喻伟民的盟友。你们以为这是识时务?这是利益交换?”
“错了。这是共鸣。刘权体内的某种东西,感应到了梓琪体内的某种东西。他们都是被女娲娘娘,或者被更高维度的存在,遗落在人间的碎片。他们结盟,不是为了生存,是为了……回家。”
“而顾明远……”
林中天说到这里,整个雅间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了。
“我的神尊啊……” 林中天喃喃自语,带着无尽的唏嘘,“本是九天之上的神灵,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沦落人间。堂堂神尊,却不得不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寻求庇护。”
“他利用喻伟民,利用我,利用你们所有人。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工具。”
“一个指引喻梓琪,训练喻梓琪,让她学会如何在磨刀石的碾压下发力的——导师。”“他教她杀戮,教她权谋,教她把心肠变硬。”“因为他知道,如果不狠,如果不强,如果不变成和喻铁夫一样的怪物……”
“梓琪就会在成为女娲容器的那一刻,被彻底吞噬,连灵魂都不会剩下。”
林中天缓缓抬起手,指向下方跪着的众人,那个动作,仿佛在俯瞰芸芸众生:
“至于你们……”
“赵怀安,你是用来测试‘人性’的砝码。”
“刘鹤,你是用来测试‘野心’的火种。”
“李国栋,你是用来测试‘守护’的极限。”
“林薇,你是用来测试‘智慧’的明灯。”
“还有刘权,还有孙启正,还有那些死去的、活着的……”
“我们所有人,都在为了那个叫梓琪的女孩服务。”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血肉、灵魂、甚至神格,去喂养她,打磨她。”
“直到她强大到……”
林中天顿了顿,吐出了那个让所有人灵魂冻结的词:
“足以弑神。”“足以在女娲娘娘复苏的那一刻,反手……”
“将她,彻底斩杀。”
“这就是真相。”
“这就是,你们所有人,拼死挣扎,却始终无法逃脱的——”
“终极宿命。”
窗外,永恒的黑暗,仿佛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血红的口子。那是诸神黄昏的黎明,也是万物终结的——序曲。
林薇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化作了一把锋利的冰刃,划破了这神威笼罩下的死寂。她缓缓站直了身体,不再依偎在爷爷怀中,而是目光灼灼地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李国栋、赵怀安、刘鹤,最后定格在那位自称“神尊”的爷爷林中天身上。
“梓琪……” 林薇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心疼与悲愤,“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姑娘。”
“她本该在大学校园里,为了考试发愁,为了恋爱害羞,为了写作灵感熬夜。可现在呢?”
她指着窗外那片永恒的黑暗,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你们都说为了她好。喻伟民说为了她培养青铜卫,刘权说为了她结盟,顾明远说为了她甘愿沦为凡人做磨刀石,爷爷你……更是说这一切是为了让她弑神!”
“表面上看,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她要什么,你们给什么;她去哪,你们护到哪。”
林薇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那是极致的愤怒烧干了泪水。
“可现实呢?!”
“现实是,她一次次,是自己扛过了所有!”
“在黄梅,是她独自面对春滋泉的幻境,是她独自看着身边的朋友一个个死去、消失!”
“在武当山,是她看着清微道长被杀,是她让新月去救李国栋,独自背负着‘杀人凶手’的骂名!”
“在日本,是她独自在八岐大蛇的遗迹里,寻找救新月的方法!”
“在白帝世界,是她独自面对刘权的刁难,独自融合那些阴女分身,独自承受着记忆被删除、灵魂被撕裂的痛苦!”
林薇猛地踏前一步,尽管她只是个凡人,却在这一刻,爆发出令神明都侧目的气势:“你们给了她什么?权力?力量?还是无尽的算计和牺牲?!”
“你们只是在她身后,一边说着‘为了她’,一边把她往火坑里推!推完一个,再推下一个!”
“喻铁夫要杀她,你们说这是磨砺。”
“女娲娘娘要吞噬她,你们说这是宿命。”“顾明远要训练她,你们说这是必要。”
“可谁来问问梓琪?!她愿不愿意当这个‘女娲后人’?!她愿不愿意背负这所谓的‘弑神’重任?!”
林薇的声音,在雅间内回荡,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跪在地上的赵怀安,此刻终于崩溃了。他不再瘫软,而是双手撑地,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他想起梓为了救他,哪怕被利用也义无反顾……
“是我……是我对不起她……” 赵怀安哭得撕心裂肺,“我们都把她当成了工具……当成了棋子……忘了她也是个人啊!”
刘鹤跪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他想起自己在琼州的算计,想起自己如何利用“顾明远”的名头,如何利用赵怀安的愧疚……他以为自己是在布局,原来,他只是那个叫梓琪的女孩,在成长路上,必须要踩碎的一块——垫脚石。
李国栋死死地咬着牙,腮帮子咬出了血。他想起了那个白衣女子从天而降,救下他和副驾驶的画面。那时候的梓琪,眼里没有神尊的威严,只有纯粹的、想要救人的——善良。
而现在,这份善良,被他们这些所谓的“大人”,逼成了——杀气。林中天静静地听着孙女的控诉,那张死寂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名为“动容”的涟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再那么高高在上,而是带上了一丝凡人的疲惫:
“薇薇,你说得对。”“我们……都错了。”“我们以为给了她力量,给了她盟友,给了她复仇的希望,就是爱她。”
“却忘了……”
林中天抬起头,看向那片永恒的黑暗,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无数时空碎片中独自挣扎的女孩:
“她要的,也许从来都不是什么神位,什么复仇。”“她要的,也许只是……”
“一个能让她不用独自扛下一切的……”
“拥抱。”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十万大山的外围,雾气是灰白色的,带着泥土和腐叶的腥气。越往里走,雾气便越是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黑,那是腐骨林独有的瘴气,连光线都能吞噬。
喻梓琪走在其中。
她的脚步很轻,混沌深灰的眼眸,静静地倒映着这片死亡之地。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无。这片能蚀骨销魂的瘴气,在触碰到她体表那层流转变幻的混沌光晕时,便如冰雪遇阳,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她现在的身体,已然成了某种“规则”的具象。凡俗的毒,伤不了她。
但她的耳朵里,却充斥着无数尖锐的嘶鸣。
那是腐骨林里的“东西”。
不是野兽,不是妖物,是这片土地吞噬了无数生灵后,从尸骨里榨出来的——怨灵。它们从地底钻出,从树干里渗出,张牙舞爪,带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扑向这个闯入者。
梓琪甚至没有抬手。
她只是往前走。
那些怨灵在触碰到她周身三尺范围时,便发出凄厉的、仿佛被灼烧的尖叫,瞬间灰飞烟灭。
不是被杀死。
是被她身上那股新生的、混杂了混沌、玄冰与莲火的气息,净化了。
这是一场无声的杀戮。
也是一场孤独的行军。
她能感觉到,前方不远处,有一股极其熟悉的、属于巫族的暴动气息,正在死死地对抗着这片大山的侵蚀。
那是肖静。
她在坚持。
……
腐骨林深处,石缝。
肖静蜷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左肩的伤口已经发黑,毒气顺着经脉,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往她的心脉钻去。
血魂菇的药力太过霸道。它在唤醒她巫族血脉的同时,也在疯狂地刺激着她体内的魔性。
“啊……”
她死死咬着牙,牙龈都已渗血。原本清丽的脸庞,此刻一半是正常的苍白,另一半却爬满了诡异的、如同蛛网般的黑色纹路。那是魔化的前兆。
她的一只手,死死地抠进岩石缝隙里,指甲崩裂,鲜血长流,以此用剧痛来保持清醒。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胸口的黑石坠,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娘……”肖静在心中无声地呼喊,声音颤抖,“我好冷……好痛……我不想……变成怪物……”
那些被封印的巫族记忆,那些被屠戮的部族冤魂,此刻全都在她的识海里翻腾。它们想要占据这具身体,想要借她的手,向这个世界复仇,向昆仑,向女娲宫,宣泄那积压了千万年的恨意。
“杀。”
“杀了他们。”
“让这片天地,都染上我们的血。”
无数个声音在她耳边尖叫。
肖静猛地一颤,她感觉自己的理智,就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马上就要断裂。
一旦断了,她就会变成一具只懂得杀戮的魔物。
那样,就算梓琪姐姐来了,看到的,也只是一只需要被“清理”的野兽。
不!
她不能那样!
肖静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她抓起地上的一块锋利的碎石,狠狠地扎向自己的大腿!
“呃!”
剧痛让她瞬间清醒了一瞬。
她用这股痛,死死地压住体内翻涌的魔气。
“我在等……”
“梓琪姐姐……我在等你……”
她一遍遍地念叨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念着唯一的咒语。
“我不能脏了你的眼……我要让你看到的……还是那个……肖静……”
……
腐骨林外。
梓琪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
那股暴动、混乱、充满毁灭欲望的气息深处,有一缕极其微弱、却坚韧不拔的执念。
那执念里,没有恨,没有杀气。
只有一种纯粹的、等待的渴望。
“静儿。”
梓琪的嘴唇无声地翕动。
混沌深灰的眼眸中,那点冰蓝的星光,微微亮了一下。
她加快了脚步。
周身流转变幻的混沌光晕,此刻不再冰冷死寂,而是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的暖意。
挡路的一切,怨灵、毒瘴、甚至那些潜伏在暗处、觊觎血肉的异兽……
在感受到这股暖意的瞬间,纷纷如潮水般退去,瑟瑟发抖地蜷缩在黑暗里,不敢再阻拦这个女人前行的道路。
她一步步,踏碎了腐骨林的死寂。
朝着那个在绝望中,拼命想要留住最后一丝清醒的女孩,走去。
她要回去。
回到那盘棋里去。
而现在,她要先接住,这个差点被棋局碾碎的、她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