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如愿升任钦天监监正。
踏进钦天监大门的那一刻,熟悉的观测器具、熟悉的陈设,一下把他拽回了童年。
父亲曾坐在那张案后,一笔一笔推演历法,眼里装的全是星图和规矩。
可再看眼前的人——来来往往,眼里装的都是官位和银子。
往昔那个恪尽职守的钦天监,早就成了一座争名逐利的场子。
“拜见监正大人。”
堂下稀稀拉拉行了礼,眼睛却都偷着往他身上打量。
藏海扫了一圈,上任第一天,颁下三条铁律。
“第一,往后每天的星象观测、历法推演,一样不许少,谁也不准糊弄。”
“第二,打着勘测风水的旗号,私自圈占土地、给人修坟的,明令禁止。”
“第三,插手民间迁坟、配阴婚的,明令禁止。”
三条禁令,把大伙儿捞油水的路子,全掐断了。
底下不少人当场就黑了脸。散了之后,抱怨声一片。
“这新来的监正到底什么意思?真要把咱们这儿变成清水衙门?”
“那以后呢?大家一起喝西北风啊?”
“新官上任嘛,总要虚伪骗人。你瞧他现在公事公办的样子,不就是想让我们给他好处?”
夜幕刚落,两个不知深浅的下属凑到一处,嘀嘀咕咕。
一人撇着嘴冷笑:“这藏海,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过是想立威要好处罢了。
往常哪任监正不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礼送到位,还怕规矩不通融?”
另一人拍着桌子叫嚣:“他要是真敢断咱们财路,管他背后是谁撑腰!这钦天监监正的位子,有的是懂规矩的人候着。”
他们不知道,这新官的火,烧起来有多旺。
钦天监有个医者,叫常巫衣。
平日里行医从不收钱,抓药也分文不取,坊间名声极好。
可这天,他却满面愁容地找上一户农家。
他告诉农户,他家小妹怕是只剩一个月光景了,得尽早准备后事。
农户家徒四壁,哪来的钱置办后事?
正犯难时,常无衣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
原来,定侯府三公子夭折,正想为未婚的三公子办一场冥婚。
小妹眼看要离世,又无钱下葬——竟成了这场交易里各取所需的筹码。
“妹妹命好。”农户心里想着,“咱们普通人家的姑娘,死了还能配上侯府的少爷,有福啊。”
反正妹妹也快不行了,冥婚对她来说,也没什么损失。
他没反对,算是默认了。
可这时,常无衣又开了口。
“不过,定侯府还有个条件。三公子明日戌时入葬,你家小妹,也得赶那个时辰——须得在那时辰,一同走。”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农户头顶。
小妹明明还有一个月光景!
他怒红了眼,攥紧拳头,浑身发抖:“你说什么?我妹妹还有一个月——!”
“我知道。”常无衣不紧不慢,从袖中摸出一只黑瓷药瓶,
“这药下肚,没痛苦。侯府给的银子,够你风光下葬,还能换你全家几年安稳日子。”
农户猛地挥开他的手。
药瓶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是我亲妹妹!”他嘶吼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就算穷死饿死,我也不做这丧良心的事!这冥婚,我不答应了!”
常巫衣脸色一沉,恼羞成怒:“你不同意是吧?我自己来!”
“你——!”
农户惊得肝胆俱裂,冲上去就是一拳。
可他哪里是常无巫衣的对手?反被一掌打晕在地。
常无衣踉跄着再次扑向小妹,捏着药瓶就要往她嘴里灌。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横空探出,如鹰隼般抓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拽,将人扯开。
啪。
一声脆响。
一巴掌落下,常无衣闷哼都没来得及出,就瘫倒在地。
来人正是石雷带着月奴。
当夜,钦天监内灯火通明,全体官员被紧急召集。
藏海神色冷峻,要拿这公然挑战禁令的人开刀。
堂下鸦雀无声,人人心里都在打鼓。
“配阴婚,还要择吉日下葬,你以为能瞒天过海?”
藏海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屋子人抬不起头,“闵世宁——常巫衣已经把什么都招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经彻查,此事竟是相度司与常巫衣狼狈为奸。
平日里掌管丧葬事宜的相度司,伙同医者常无衣,专挑奄奄一息的重病患者,用活人配冥婚的残忍手段,大肆敛财。
铁证如山,二人当场被革去官职。
藏海扫视着大气不敢出的众人,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本名单。
“我这里还有一份名单。”他扬了扬,“里面有不少人,跟着他们贪赃枉法,任人唯亲。”
“今晚我就待在这里,等你们主动来向我坦白罪状。”
这话一落地,底下官员全慌了神。
你推我搡,抢着开口,生怕落在后头。
有人舌头打结,承认收过好处;有人急得满头汗,坦白办过糊涂事。
就这么着,藏海借着这股劲,把钦天监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全抖搂了出来,狠狠整治了这股歪风邪气。
消息传开,有人服气,也有人暗骂——但没人再敢伸手了。
至于石雷和月奴,为什么会来得那么及时?
自然是因为有人告密。
告密者,是五官平轶郎,时全。
时全一副犹豫的模样,说话时眼睛却亮得很,一看就是盼着新监正能立住的人。
“大人,如果您真想改变这一切——有一个地方,您可以去看看,一定会有收获。”
“哪里?”
“城西,泰安巷。”
说的便是那个兄妹的家。
藏海跟湄若碰了面,把这话一说。
湄若没多问,转头就去城西泰安巷探了一圈,回来便通知了藏海——那对兄妹的事。
藏海当下就有了主意:将计就计,借这桩冥婚案,在钦天监内立威,顺带肃清。
可湄若心里,却另有一桩疑点。
整个钦天监都在敛财,这个时全,手握实权,却偏偏能这么清正?
他要是刚进来的年轻人,怀着一腔热血,那还说得过去。
可他在钦天监已经待了十年,是个实打实的老油条。
十年下来,还能两袖清风?
湄若不信。
她照旧跟在平津侯身边当差,私下里却让若水派人,去查时全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