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面上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却早就乐开了花。
一切都在按他盘算的走。
只要坐上这个位置,下一步的计划,就能顺理成章地推进了。
难得清闲,湄若也歇了值,两人一合计,拎上酒菜,进山找月奴他们去了。
月奴上次易容成陆烬,帮完了那场大忙,就一直待在观风石雷的山中小屋。
观风和石雷的轻功,这阵子倒是进步飞快——被逼的。
两人走在山道上,离小屋还有一段路,湄若先发觉不对。
路边的树,一棵棵都带着剑痕。
横一道竖一道,深浅不一,有些树皮直接被削去一大片。
湄若放慢脚步,凑近看了看,认出来了。
——紫薇软剑的剑痕。
她心里一紧,跟藏海对了个眼神,快步往小屋奔去。
藏海也沉了脸色,脚步加快。
结果两人一口气冲到院门口,却见观风和石雷正在院中你来我往地过招,打得正热闹,一点事没有。
湄若这才松了口气。
“小师兄!”藏海喊了一声。
观风听见动静,收了招,一转头瞧见他们俩,笑了:“来了!湄若姐姐也来了。”
观风小时候也是在蒯家生活过的。
知道湄若是谁之后,喊起这声“湄若姐姐”,跟小时候一个调调。
湄若却没接这茬,直接问:“外面那些树是怎么回事?怎么那么多剑痕?”
她担心的是自家徒弟。
观风和石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还是你说吧”的意思。
最后还是观风开口,斟酌着词句:“那是……月奴砍的。最近她心情不太好。”
湄若:“……”
藏海:“……”
这话说得,可真委婉。
月奴那脾气,哪能用“心情不太好”四个字打发?
那分明是心情大大地不好。
知道仇人是谁、却一时动不了手,月奴这股憋屈劲儿就没处发泄。
闲下来没事干,只能一天到晚对着林子出气——附近那几棵树,都快被她削成柴火了。
观风和石雷,现在连院门都不太敢让她出,自己俩也识趣地离她远远的,生怕一个不顺眼,就成了那棵树的下场。
湄若看了一眼满山的剑痕,又看了看缩着脖子的观风石雷,心里有数了。
她拎着酒菜,往屋里喊:“月奴,出来!你师傅来了,带了吃的!”
屋里静了一瞬。
接着传来一声闷闷的应:“……来了。”
月奴从屋里走出来,一张小脸沉着,任谁都能看出她心情不好。
湄若却瞧出了别的——她眉头一皱。
观风适时凑过来,接过湄若手里的食盒。湄若顺势把东西递给他,朝三个男人说了句:“我们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三人点头,没多问。
湄若带着月奴,一直走出百十步远,才停下,转身看她,开门见山:“你怎么走火入魔了?”
月奴一愣,摇头:“我自己也不知道……只觉得最近越来越烦躁,越来越想去杀了仇人。”
“师傅,我这样是走火入魔了吗?”她低着头,“我一直以为,我就是恨那些人,恨之入骨。”
恨庄芦隐,恨曹敬贤,恨那个还不知道是谁的第三人。
“你这是走火入魔、加深执念的征兆。”湄若盯着她,语气沉了沉。
她没料到,自家徒弟会走火入魔。
可转念一想,倒也不意外——一个六岁就眼睁睁看着全家被屠的孩子,那点子仇恨埋在骨头里十年,没被逼疯已是万幸。
湄若想了想,心里有了计较。
她在陈情世界换过一本《冰心诀》,正好拿来压制心魔。
“这本冰心诀拿去修炼,这可以压制你心魔。”
不过压制归压制,月奴这心魔的根子,是只有杀了仇人才能解开的。
“谢谢师傅,我一定好好练。”月奴得到新功法,脸上却不像 16 岁少女那样开心,毕竟因为仇恨,她一直以来都不像同龄少女一样活泼。
到时候,还得跟藏海商量商量——要是可以的话,仇人的最后一刀,留给月奴补。
“你是不是从易容陆烬那之后,就开始这么烦躁了?一天比一天烦?”湄若又问。
她想到一种可能,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到底还是她这个师父疏忽了,要是早一点察觉,多疏导几句,徒弟也不至于憋成这样。
“师父怎么知道?”月奴惊讶。
她才十六岁,很多事想不明白,更不知道这点子变化,师父一眼就能看穿。
“还是个小姑娘啊。”湄若叹了口气,“第一次杀人,我以为你那平静是真平静呢——合着是全都记在心里了。”
她原先觉着,这年头杀个人多正常,那些当兵的,刀口舔血眼都不眨。
可到底还是有壁的。当兵的杀人习以为常,月奴这种小姑娘,杀了人,是需要时间适应的。
“师父说我第一次杀人,不适应……”月奴抿了抿唇,“可那陆烬,明明是杀我全家之人的帮凶。我觉得他该死,为什么会不适应?”
她想不通。杀一个该死的人,为什么还会让她心神不宁,胡思乱想,乃至修炼都走火入魔?
“傻孩子。”湄若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人是没办法摒弃善良的。哪怕是极恶之人,心里也残存着一丝善念,只看有没有人能引出来罢了。”
你杀人,心里明白对方是仇人,那是一回事;可杀人这件事本身,就是另一回事了。
正因如此,月奴练功的时候心不静,才走了岔路。
月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神有些迷茫:“那我这……到底算怎么回事?我该不该报仇?该不该杀人?”
“算是你的善良和复仇,撞到一块儿了。”湄若道,“等仇报了,恨放下了,好好跟你兄长过日子,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仇恨除干净,身边还有亲人在——月奴的日子,总能一天天暖回来。
那些烧得人心烦意乱的恨,也就不再滋生。
月奴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