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
那天早上,白岑照常起床,走出房间。
母亲没有在厨房里。
锅里没有粥,灶台上没有小菜。
白岑愣了一下。
母亲从来不会不起床。
一百年了,每天都是她第一个起来,做饭,烧水,等白岑和潇优起床吃饭。
从来没有间断过。
白岑走到母亲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妈?”
没有回应。
她推开门。
母亲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
脸很红,呼吸很重。
白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
很烫。
“妈,你发烧了。”
母亲睁开眼,看着她。
“没事。可能昨晚着了凉。”
白岑扶她坐起来,给她倒了一杯水。
母亲接过去,喝了两口,咳了几声。
“你别管我。去做饭。吃了饭去曙光林。”
白岑摇头。
“不去了。今天在家陪你。”
母亲想说什么,又咳了起来。
咳得很重,停不下来。
白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母亲咳了一阵,终于停下来,喘着气。
“没事。老毛病了。”
白岑看着她。
母亲的脸很红,嘴唇发干,眼睛也没了神。
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白岑心里揪了一下。
“妈,我去叫医生。”
母亲拉住她的手。
“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白岑没有听她的。
她走出房间,给秦枫打了电话。
“秦枫,叫医生来连体楼。我妈病了。”
秦枫说:“好。马上到。”
白岑回到母亲房间,在床边坐下来。
握着母亲的手。
手很烫。
潇优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医生很快就来了。
是个年轻的女医生,姓周,曙光城医院的内科主任。
她给母亲量了体温,听了心肺,检查了喉咙。
然后她收起听诊器,看着白岑。
“白姨,借一步说话。”
白岑跟她走出房间。
周医生低声说。
“白奶奶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体温三十九度五,肺部有感染。心率偏快,血压偏高。”
“严重吗?”
“目前不算严重。但她年纪太大了,免疫力差。一个小小的感染,对年轻人来说不算什么,对她来说可能很危险。”
白岑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住院吗?”
周医生想了想。
“可以先在家观察。我开一些药,按时吃。如果两天内不退烧,就要住院。”
白岑点头。
周医生开了药,交代了用法用量,然后走了。
白岑拿着药,回到母亲房间。
母亲闭着眼,呼吸还是很重。
白岑在床边坐下来,轻轻叫她。
“妈,吃药了。”
母亲睁开眼,看着白岑手里的药片。
“这么多?”
“三片。不多。”
母亲接过去,就着水咽了。
然后躺回去,闭上眼。
白岑坐在床边,没有走。
潇优站在门口,也没有走。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脸上。
她的脸还是很红,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白岑握着母亲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在慢慢降温。
中午,母亲醒了。
她睁开眼,看着白岑。
“你怎么还在这儿?不去曙光林?”
白岑摇头。
“不去。今天陪你。”
母亲想说什么,又咳了两声。
“我没事。你去吧。树等你呢。”
白岑握住她的手。
“树不会走。你也不会走。我陪着你。”
母亲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孩子,犟了一辈子。”
白岑笑了。
“随你。”
母亲也笑了。
“对。随我。”
白岑去厨房,给母亲熬了粥。
粥熬得很稠,她尝了一口,不咸不淡,正好。
她端着粥碗,回到母亲房间。
扶母亲坐起来,一勺一勺地喂她。
母亲吃了几口,摇头。
“吃不下了。”
白岑看着碗里的粥,还剩大半。
“再吃两口。”
母亲又吃了两口,摇头。
“真的吃不下了。”
白岑没有再勉强。
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给母亲擦了擦嘴角。
母亲靠在床头上,喘了一口气。
“你做的粥,比以前好吃了。”
白岑笑了。
“你教得好。”
母亲看着她。
“你自己学的。我没教什么。”
白岑握住她的手。
“你教了很多。做饭,织毛衣,做人。”
母亲没有说话。
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白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脸。
母亲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皮肤干巴巴的。
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母亲很精神,走路生风,说话利索。
现在她走不动了,说话也没力气了。
白岑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
母亲不喜欢她哭。
下午,母亲又发了一次烧。
白岑给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九。
比早上低了一些,但还是烧。
她给母亲喂了药,用湿毛巾敷在额头上。
母亲闭着眼,呼吸很重。
白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潇优端着一盆温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白岑拧了毛巾,给母亲擦脸,擦手,擦胳膊。
母亲瘦了很多。
胳膊细得像柴火棍,皮肤松松垮垮的。
白岑轻轻地擦着,像怕弄疼她。
傍晚,母亲的烧退了。
体温三十七度二,正常了。
她睁开眼,看着白岑。
“好了。不烧了。”
白岑点头。
“嗯。退烧了。”
母亲想坐起来。
白岑扶着她,在她背后垫了一个枕头。
母亲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曙光林。
树冠金灿灿的,在夕阳里发光。
“今天没去曙光林,树想你了。”
白岑也看着窗外。
“它知道我在陪你。”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后,要天天去。”
“树需要你。”
“这座城也需要你。”
白岑没有说话。
母亲转头看着她。
“你答应我。”
白岑点头。
“我答应你。”
母亲笑了。
“那就好。”
她躺下去,闭上眼。
“我困了。睡一会儿。”
白岑给她盖好被子,轻轻走出房间。
潇优在客厅里等着她。
“妈退烧了。”白岑说。
潇优点头。
“明天再观察一天。”
白岑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母亲生病,她比谁都紧张。
虽然医生说只是小感染,但她知道,母亲年纪大了,任何小病都可能变成大病。
她怕。
怕母亲也走了。
怕一个人。
潇优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会没事的。”
白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潇优想了想。
“因为她还没织完那双袜子。”
白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她还没织完。”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
饭做好后,她去叫母亲。
母亲醒了,烧没有反复。
白岑扶她到餐桌前坐下来。
母亲看着桌上的菜。
三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还行。不咸。”
白岑笑了。
“我少放了盐。”
母亲点头。
“进步了。”
她端起碗,慢慢地吃。
吃了半碗饭,喝了一碗汤。
白岑看着她,心里踏实了一些。
吃完饭,白岑帮母亲洗了脚。
母亲坐在床边,脚泡在温水里。
白岑蹲在地上,给她搓脚。
“你小时候,我给你洗脚。现在我老了,你给我洗。”母亲说。
白岑低着头。
“应该的。”
母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是个好孩子。”
白岑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抬头。
洗完脚,白岑帮母亲擦干,穿上袜子。
母亲躺下来,盖好被子。
“明天早上,我做饭。”
白岑摇头。
“不用。我做。”
母亲看着她。
“你做的不好吃。”
白岑笑了。
“我学。”
母亲也笑了。
“行。你学。”
白岑关了灯,走出房间。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
潇优走过来。
“她睡了?”
白岑点头。
“睡了。”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
窗外的金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光斑。
她盯着那片光斑,很久没动。
然后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