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蓝星的第五天,白岑决定去看看杨志。
她在米诺星的时候,母亲在电话里提过几次,说杨志的身体不太好。
但母亲每次都说“还行”,白岑也没太在意。
回来的这几天,她一直在忙能源网的事,又要陪母亲,又要去曙光林,一直没抽出时间。
今天早上,她吃完早饭,跟母亲说了一声,就出门了。
潇优跟在后面。
两个人沿着曙光城的主路,朝杨志家走去。
杨志住在城东的一栋小房子里。
房子不大,但院子很大。
院子里种着几棵曙光树,还有一片菜地。
王晓芸每天在菜地里忙活,种些青菜萝卜,自己吃不完就送给邻居。
白岑推开院门,王晓芸正在菜地里拔草。
看到白岑,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白姐,你回来了?”
白岑点头。
“回来了。杨哥呢?”
王晓芸指了指屋里。
“在屋里躺着。这几天不太舒服,没出来。”
白岑走进屋。
杨志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凸出来,眼窝也凹下去了。
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像冬天的枯草。
白岑在床边坐下来。
“杨哥。”
杨志睁开眼,看到她,笑了。
“白姐,你回来了?”
白岑点头。
“回来了。”
杨志想坐起来,但撑了一下没撑动。
白岑按住他。
“躺着。别动。”
杨志躺回去,喘了口气。
“老了。不中用了。”
白岑看着他。
“哪里不舒服?”
杨志想了想。
“哪里都不舒服。但也说不上来哪里特别不舒服。就是没力气,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王晓芸端着一杯水走进来,递给白岑。
“医生来看过了,说年纪大了,器官在衰竭。没有特别好的办法,只能养着。”
白岑接过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杨哥,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杨志摇头。
“吃不下。什么味道都没有。”
白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去哪儿?我推你出去走走。”
杨志又摇头。
“不想动。就想躺着。”
白岑握住他的手。
手很瘦,骨头硌人,皮肤干巴巴的,像树皮。
但还有温度。
“杨哥,你好好养着。我每天来看你。”
杨志看着她。
“白姐,你别来。你忙。我没事。”
白岑摇头。
“我不忙。能源网有秦枫盯着,曙光林有潇优陪着。我有时间。”
杨志没有再拒绝。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白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杨哥,我走了。明天再来。”
杨志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白岑走出屋。
王晓芸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那顶草帽。
“白姐,他这病,怕是……”
她没有说下去。
白岑点头。
“我知道。”
王晓芸的眼眶红了。
“他跟了你一辈子,从北行开始,到曙光城建成。他总说,这辈子值了。”
白岑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曙光树。
树不高,但叶子金灿灿的,在风里摇。
“他这辈子,确实值了。”
她转身走出院子。
潇优跟在后面。
两个人沿着主路往回走。
白岑没有说话,潇优也没有说话。
走了很久,白岑忽然开口。
“杨志跟了我多少年了?”
潇优想了想。
“从北行开始算,快一百年了。”
白岑点头。
“一百年。他从一个年轻人,变成了一个老人。”
“我也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了一个老人。”
潇优看着她。
“你不老。你的身体不会老。”
白岑摇头。
“身体不老,心老了。”
她加快脚步,朝连体楼走去。
接下来几天,白岑每天去看杨志。
早上去一次,下午去一次。
有时坐一会儿,有时坐很久。
杨志的状态时好时坏。
好的一天能坐起来,喝半碗粥,说几句话。
坏的一天就躺着,闭着眼,不说话,像睡着了,但没睡着。
王晓芸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白岑每次去,都带一些曙光果。
杨志吃不了,就榨成汁,喝几口。
第七天,白岑去看杨志的时候,杨曙也在。
杨曙从北边矿区赶回来了,坐在床边,握着杨志的手。
看到白岑进来,他站起来。
“白姨。”
白岑点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铁岩叔让我回来的,说爷爷不太好。”
白岑在床边坐下来。
杨志闭着眼,呼吸很慢,很轻。
白岑没有叫他,只是坐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杨志睁开眼,看到了白岑。
“白姐。”
白岑点头。
“我在。”
杨志看着她,又看了看杨曙。
“杨曙,你出去。我有话跟你白姨说。”
杨曙站起来,走出房间。
王晓芸也跟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白岑和杨志。
杨志握着白岑的手。
“白姐,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白岑没有说话。
“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跟着你,从北行到曙光城,从一片荒地到一座城市。我见过别人没见过的东西,去过别人没去过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但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
白岑看着他。
“你问。”
杨志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白姐,你后悔吗?”
白岑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走上这条路。后悔当这个‘曙光之母’。后悔一辈子一个人。”
白岑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北行的路上,杨志开着车,她在后座睡觉。
想起曙光基地建第一栋房子的时候,杨志扛着木头,满头大汗。
想起杨志当上基地长,站在台上,紧张得说话都结巴。
想起他退休那天,抱着孙子,笑得很开心。
“不后悔。”白岑说。
杨志看着她。
“真的?”
白岑点头。
“真的。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是别人逼我的。”
杨志笑了。
“那就好。我一直怕你后悔。”
白岑握紧他的手。
“我不后悔。杨哥,你也不许后悔。”
杨志摇头。
“我不后悔。跟着你,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他闭上眼,像是累了。
白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杨哥,我明天再来。”
杨志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白岑走出房间。
杨曙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王晓芸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手帕。
白岑看着杨曙。
“好好陪他。”
杨曙点头。
白岑走出院子。
潇优在外面等着她。
两个人沿着主路往回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开始泛红。
曙光林的金光在夕阳里混成一片温暖的颜色。
白岑走得很慢。
潇优跟在她旁边。
“杨志怎么样了?”潇优问。
白岑摇头。
“不太好。”
潇优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走的。所有人都会走的。”
白岑看着他。
“你也会吗?”
潇优想了想。
“我的身体还能撑很久。但总有一天,也会走。”
白岑没有说话。
两个人继续走。
走到连体楼门口,母亲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回来了?”
白岑点头。
“吃饭。”
白岑走进去。
晚饭还是三菜一汤。
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米饭很香,但她吃不出味道。
母亲看着她。
“杨志怎么样了?”
白岑放下碗。
“不太好。”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人都会走。你爸走了,阿福走了,张小琪走了,现在轮到杨志了。”
白岑看着母亲。
“妈,你怕吗?”
母亲摇头。
“不怕。我活够了。该见的人都见了,该做的事都做了。”
她看着白岑。
“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你。”
白岑低头。
“妈,我没事。”
母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知道你没事。但我是你妈,不放心是正常的。”
白岑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
端起碗,把饭吃完。
吃完饭,白岑去曙光林。
潇优跟在后面。
月亮很亮,照得曙光林银闪闪的。
能源树的树冠在夜色里发着金光,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
白岑走到那棵最高的树下,伸手摸着树干。
树皮糙糙的,但很暖。
“杨志要走了。”白岑说。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我知道。”
白岑靠着树干,闭上眼。
她想起杨志年轻时的样子。
开着车,在北行的路上,颠得骨头疼。
扛着木头,建第一栋房子,满头大汗。
站在台上,当基地长,紧张得说话都结巴。
抱着孙子,笑得像个孩子。
“我不后悔。”杨志说。
白岑睁开眼,看着树冠。
“我也不后悔。”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