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枫走后,白岑在曙光林里坐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
她一直靠着树干,闭着眼,听着树叶沙沙的声音。
潇优也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傍晚时分,白岑睁开眼,站起来。
“走吧。回去吃饭。”
两个人走出曙光林,朝连体楼走去。
母亲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看到白岑走过来,她转身走进厨房。
“吃饭了。”
晚饭还是三菜一汤。
白岑坐下来,端起碗。
母亲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瘦了。”
白岑笑了一下。
“妈,你每次都说我瘦了。”
母亲瞪了她一眼。
“本来就瘦了。米诺星的饭不好吃?”
白岑想了想。
“太甜了。吃不惯。”
母亲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那就多吃蓝星的。蓝星的饭不甜。”
白岑低头吃饭。
潇优坐在对面,面前一小碗饭。
母亲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你也多吃。”
潇优点头,慢慢地吃了。
吃完饭,白岑帮母亲收拾碗筷。
母亲洗碗,她擦盘子。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
白岑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碗架。
母亲关掉水龙头,擦干手。
“去客厅坐坐。我有话跟你说。”
白岑点头。
两个人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潇优没有跟过来,回自己房间了。
母亲看着白岑,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米诺星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
白岑看着她。
“什么事?”
“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白岑的心揪了一下。
“妈……”
母亲抬手制止了她。
“听我说完。”
白岑闭嘴了。
母亲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曙光林。
能源塔的蓝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你走的第一天,我去曙光林坐了坐。”
“靠着那棵树,闭着眼,想像你一样听它说话。”
“但我听不到。”
“我只能听到风声。”
白岑没有说话。
母亲继续说。
“第二天,我又去了。”
“第三天,也去了。”
“后来每天都去。”
“我坐在树下,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傍晚。”
“我不懂树,不懂能源,不懂什么意识。”
“但我知道你在那棵树里。”
白岑的眼眶红了。
母亲看着她。
“你和那棵树是一体的。你走了,树还在。树在,你就还在。”
白岑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擦。
母亲伸手,帮她擦了擦脸。
“别哭。你回来了,我就不用每天去坐了。”
白岑握住母亲的手。
“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母亲摇头。
“不是担心。是想你。”
她停了一下。
“你爸走了以后,我就只剩下你了。”
“你要是也不在,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白岑抱住母亲。
母亲的身体很瘦,骨头硌人。
但很暖。
“妈,我不会不在的。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母亲拍了拍她的背。
“别说大话。该去还是得去。米诺星那棵树也需要你。”
白岑松开母亲,看着她。
“妈,你不怪我?”
母亲摇头。
“不怪。你做的事,比陪着我重要。”
她站起来。
“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白岑看着母亲的背影。
她的背有点驼了,头发全白了。
走路也不如以前快,慢慢地,一步一步的。
但她还是很稳。
像一棵树。
白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母亲端着牛奶回来,放在她面前。
“喝了。早点睡。”
白岑端起牛奶,慢慢地喝。
牛奶很烫,她吹了吹,一口一口地喝。
母亲坐在旁边,看着她喝。
“你在米诺星,有没有见到你叔叔?”
白岑点头。
“见到了。他老了很多。”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他一个人?”
“嗯。婶婶走了很多年了。”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走了以后,他也一个人。兄弟俩,命一样。”
白岑放下杯子。
“妈,你想爸吗?”
母亲看着她。
“想。每天都想。”
“但想也没用。他回不来了。”
白岑握住母亲的手。
“妈,你想去米诺星看看吗?”
母亲愣了一下。
“去米诺星?”
“对。去看看叔叔,看看那棵树。”
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去。我老了,走不动了。”
“蓝星挺好的。有你,有树,有这座城。”
“够了。”
白岑没有勉强。
她站起来。
“妈,早点睡。”
母亲也站起来。
“你也是。”
两个人各自走回自己的房间。
白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金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光斑。
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片金叶子。
叶子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那片从蓝星树上落下的金叶子放在一起。
两片叶子,并排躺着。
一片来自米诺星,一片来自蓝星。
一片是叔叔给的,一片是自己捡的。
一片代表远方,一片代表家。
白岑看着它们,想起了母亲的话。
“你走了,树还在。树在,你就还在。”
她笑了。
母亲不懂树,不懂能源,不懂意识。
但她懂女儿。
白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树叶沙沙响。
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白岑起得很早。
母亲已经在厨房里了。
粥在锅里煮着,灶台上摆着三碟小菜。
看到白岑出来,母亲头也不抬。
“起了?吃饭。”
白岑坐下来。
母亲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今天还去曙光林吗?”
白岑点头。
“去。每天都要去。”
母亲也在她对面坐下来,端着自己的粥碗。
“那棵树,等你等了那么久。你回来了,就多陪陪它。”
白岑喝了一口粥。
“妈,你每天也去吗?”
母亲摇头。
“不去了。你回来了,我就不用去了。”
“但你要是再去米诺星,我就再去。”
白岑看着她。
“妈……”
母亲低头喝粥。
“别说那些没用的。吃饭。”
白岑笑了一下。
她也低头喝粥。
粥很烫,她吹了吹,一口一口地喝。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曙光林的金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地板上,暖暖的。
白岑喝完粥,放下碗。
“妈,我走了。”
母亲点头。
“早点回来吃饭。”
白岑站起来,走出连体楼。
潇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两个人朝曙光林走去。
清晨的曙光林很安静。
露水从叶子上滴下来,打在泥土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白岑走在前面,潇优跟在后面。
她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小路,朝那棵最高的树走去。
树在林子中央站着,树冠金灿灿的,在晨光里发光。
白岑走到树下,伸手摸着树干。
树皮糙糙的,但很暖。
“我来了。”她说。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我知道。”
白岑靠着树干坐下来。
潇优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靠着树,看着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
阳光落在白岑的脸上,暖暖的。
她闭上眼,把意识探进树干。
树心的晶石在跳动,一下,一下,有力,稳定。
像是在说:“欢迎回家。”
白岑笑了。
她在这里。
哪里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