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流系统的设计方案在第三天就完成了。
潇优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对着能源树的结构图画了三天。
白岑去看过他几次。
每次推开门,都看到他在投影屏幕前站着,机械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蓝色的光轨在屏幕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
他不回头,不说话,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知道她来了。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走出实验室,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方案定了。”
白岑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张详细的能源树导流系统设计图。
三条银白色的能量导流通道,从树干的三个不同高度出发,呈螺旋状向下延伸,最终汇聚到能源塔的接收端。
每条通道的直径、长度、材料、安装方式,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你一个人设计的?”白岑问。
潇优点头。
“李光帮我验算了数据,科恩提供了能源塔的接口参数。但主体结构是我画的。”
白岑看着那张设计图。
很精密,很漂亮,像一件艺术品。
“什么时候开始施工?”
“明天。”
第二天一早,施工队就来了。
潇优带队,十二个技术人员,全是能源树管理委员会最顶尖的工程师。
他们带着工具和设备,在能源树下搭起了脚手架。
白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
潇优站在最高的那层脚手架上,离地面三十多米。
他的机械身体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和能源树的金色树冠形成鲜明的对比。
风很大。
米诺星的风和蓝星不一样。
蓝星的风有温度,有气味,会告诉你季节的变化。
米诺星的风是干的,凉的,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白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觉得脸上被风吹得发紧。
她退到树干后面,靠着树皮,仰头看着潇优。
潇优在安装第一条导流通道的接口。
接口是一个银白色的圆环,直径半米,需要固定在树干的指定高度上。
圆环很重,一个人搬不动。
潇优用机械臂夹住圆环,对准位置,慢慢推上去。
风在吹,圆环在晃。
他的机械手很稳,纹丝不动。
他一点一点地调整圆环的角度,直到完全贴合树干。
然后他用特制的卡扣锁紧,拧了三圈。
接口固定好了。
白岑在下面看着,觉得他的手比仪器还准。
李光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白岑旁边,仰头看着。
“潇叔的手真稳。”
白岑点头。
“他是机械身体,不会有手抖的问题。”
李光摇头。
“不光是机械的问题。他的手有灵魂。你看他拧卡扣的时候,每一下都是一样的力度。机器能做到精准,但做不到这种‘刚刚好’的感觉。”
白岑看着潇优。
他的机械手在接口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牢不牢固。
然后他松开手,接口纹丝不动。
“好了。”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施工队开始安装第二条通道。
潇优从脚手架上下来,换了一个位置,重新爬上去。
第二条通道的接口在树干的另一侧,高度比第一条低一些。
风更大了。
白岑感觉到树干在微微晃动。
不是树在动,是风太大,把整棵树吹得有些倾斜。
但能源树的根系扎得深,不会倒。
潇优站在脚手架上,身体也跟着倾斜了一点。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稳稳地站住。
第二个接口比第一个更大,直径七十厘米,也更重。
两个技术员用吊绳把接口吊上去,潇优接住,用机械臂夹住。
风在吹,接口在晃,他的机械臂纹丝不动。
他对准位置,慢慢推上去。
圆环和树干之间留了一条缝隙。
潇优停下来,检查了一下数据。
“偏了两毫米。”
他用机械臂轻轻推了一下圆环,缝隙消失了。
圆环完全贴合树干。
他锁紧卡扣,拧了三圈半。
比第一个多了半圈。
白岑问李光:“为什么多了半圈?”
李光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
“第二个接口的位置风更大,需要多拧半圈才能固定牢。潇叔算过。”
白岑没有再问。
她继续仰头看着。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
潇优一直在脚手架上,没有下来。
午饭是技术员送上去的——一小管营养液,他吸了两口就放下了。
白岑在树下站了一天,腿有点酸。
她靠着树干坐下来,继续看。
潇优安装完第二条通道的接口,又开始安装导流管。
导流管是分段安装的,每段两米长,银白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潇优一节一节地接上去,从接口处开始,沿着树干螺旋向下。
每接一节,他都要用仪器测量角度和位置。
误差不能超过一毫米。
一天下来,他只装了六节导流管。
一共需要三十六节。
白岑算了算,按这个速度,要六天。
潇优说六天能装完,那就是六天。
白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明天再来。”她对李光说。
李光点头。
两个人走回白色建筑。
潇优还在脚手架上,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孤独。
第二天,风小了。
潇优装得比第一天快,装了八节。
导流管已经从树干中部延伸到下部了,银白色的管子在金色的树干上蜿蜒而下,像一条发光的蛇。
第三天,风又大了。
潇优只装了五节。
白岑在树下看着,风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她用橡皮筋把头发扎起来,继续看。
潇优在脚手架上,机械身体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但他的手动得稳。
每一节导流管都接得严丝合缝。
第四天,导流管装到了树干底部,开始连接能源塔。
这是最难的部分。
导流管需要从树干底部埋入地下,沿着根系的方向,一直延伸到能源塔的接收端。
地下的根系错综复杂,稍有不慎就会损伤树的根。
潇优没有用机器挖。
他用机械手一点一点地挖,像外科医生做手术一样,精准地避开每一条根。
白岑蹲在旁边看。
潇优的机械手上沾满了泥土,但动作很轻。
他挖开一条细长的沟,把导流管放进去,然后用土盖上,轻轻压实。
每一条根都完好无损。
白岑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
在蓝星,曙光基地刚建的时候,潇优也是这样,用机械手挖坑种树。
那时候他的手上也沾着泥土,动作也一样轻。
她站起来,走开了。
她不想打扰他。
第五天,导流管全部安装完毕。
潇优从能源塔的接收端开始,一条一条地检查。
从接口到导流管,从导流管到能源塔,每一个连接点都不放过。
他用仪器测量了能量流动的模拟数据,全部在正常范围内。
“可以试运行了。”他对科恩说。
科恩启动能源塔的接收系统。
三条导流通道同时打开。
能量从树干接口流入导流管,沿着管壁快速流动,汇聚到能源塔的接收端。
接收端的指示灯亮了,绿色的,一闪一闪。
科恩在平板上查看数据。
“能量流动稳定,接收效率百分之九十五。比预期的好。”
潇优点头。
“明天正式运行。今天先磨合。”
他从能源塔上下来,走到白岑面前。
机械身体上全是灰,关节处的蓝光被遮了大半。
“装完了。”
白岑看着他。
“辛苦了。”
潇优摇头。
“不辛苦。”
他转身朝白色建筑走去。
白岑跟在他后面。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能源树。
三条银白色的导流通道从树干的三个不同高度出发,蜿蜒而下,消失在地下。
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三条发光的丝带。
树冠在风里摇,金灿灿的,比以前更亮了。
白岑转回头,继续走。
她走进白色建筑,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
窗外的能源树在暮色里发着金光。
导流通道的银光和金光合在一起,像一幅画。
她盯着那片光,很久没动。
然后她闭上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