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流板的事告一段落后,日子恢复了平静。
白岑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晨去曙光林,上午处理基地事务,下午去祭祀台坐坐,傍晚回家吃饭。潇优回来后,她的生活多了一项内容——晚饭后和他一起在曙光林边上散步。
两个人走得不快。白岑走左边,潇优走右边。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母亲站在连体楼门口看着他们,等他们回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秦枫有一天忽然跑来,手里拿着平板,表情不太对。
“白姐,能源塔的数据有点异常。”
白岑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条曲线,平稳上升,但最近三天出现了一小段波动,幅度不大,但频率在增加。
“什么原因?”
秦枫摇头。“还没找到。我检查了所有设备,没有故障。储能塔负载正常,导流板温度正常,曙光林的能量输出也正常。但能源塔的能量接收端就是有波动,像是有人在那边不停开关水龙头。”
白岑看向潇优。
潇优接过平板,看了一会儿。“不是设备的问题。是树。”
秦枫愣了一下。“树?”
“能源塔的能量来自曙光林。波动的源头不在塔上,在林子里。”潇优把平板还给秦枫。“去查树。”
秦枫带着小周在曙光林里转了一天,一棵一棵树检查。李光也加入了,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每经过一棵树他都会停下来,伸手摸一摸树干,闭眼感受一下。
傍晚,三个人站在那棵最高的树下,面面相觑。
“找到了?”白岑问。
李光点头。“是这棵树。树心里的第三颗核心在生长,能量输出不稳定,导致能源塔接收端产生波动。”
“严重吗?”
“不严重。正常的生长过程。”李光伸手摸着树干。“但需要调整能源塔的接收频率,匹配树的生长节奏。否则波动会持续,可能会影响电网的稳定性。”
秦枫连夜调整了接收频率。波动减小了,但没完全消失。李光说这是正常的,第三颗核心完全长成之前,波动会一直存在,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也可能几十年。
白岑站在树下,看着树干。
“它要长多久?”
李光摇头。“不知道。米诺星的能源树上千年才长出第三颗,没有参考数据。”
潇优走过来,伸手按在树干上。金属手指贴着树皮,蓝色的光从关节处渗出来,顺着树皮的纹路蔓延。
他闭着眼,站了很久。
白岑没打扰他。李光也没说话。秦枫在旁边看着数据,小周在本子上记录。
太阳偏西了。天边开始泛红。
潇优终于睁开眼,收回手。
“它说,还需要一段时间。不长。”
白岑看着他。“多久?”
“它没说具体数字。但感觉上,不会超过十年。”
秦枫在旁边松了口气。“十年。能调。”
事情就这么定了。秦枫每周调整一次接收频率,匹配树的生长节奏。
李光每天来树下坐一会儿,记录数据。
白岑照常来,照常靠着树干坐着,照常听树叶沙沙响。
一切如常。
但有一件事变了。
能源塔的钟声。以前每到整点,钟声准时响起,悠远绵长,传遍整座城市。但最近钟声开始不准时。有时早几分钟,有时晚几分钟,有时干脆不响。
城里的人开始议论。有人说能源塔老了,该修了。有人说不是塔的问题,是树的问题。还有人说是白岑年纪大了,忘了上发条——虽然能源塔根本不需要上发条。
秦枫被这些议论烦得不行,专门发了一份公告,解释钟声不准是因为树的能量波动影响了计时系统,正在调整,请大家耐心等待。
公告发了,议论少了,但没完全消失。
白岑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傍晚,她在曙光林边上散步,遇到了老黑的后人黑子。黑子从北边来,开了一辆皮卡,车上装满了曙光果。他把车停在路边,正一箱一箱往下搬。
“白姨。”黑子看到她,放下箱子。
白岑点头。“北边怎么样?”
“好着呢。林子又扩了五百亩,树苗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七。这批果子是最大最好的,给曙光城送过来。”
白岑看了一眼那些箱子。果子个头匀称,金黄色的果皮泛着光。
“辛苦你了。”
黑子摇头。“不辛苦。种树比打仗有意思。”
白岑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她想起铁手以前说过类似的话——“种树比打仗踏实”。
黑子看她发呆,问了一句。“白姨,怎么了?”
白岑摇头。“没什么。你爷爷以前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我爷爷这辈子,就干了两件事。打仗,种树。他说种树比打仗好,树不骗人。”
白岑看着他。“你爷爷是个好人。”
黑子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搬箱子。搬完了,他站在车旁边,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散开,混着曙光果的清香。
“白姨,我走了。北边还有活。”
他掐灭烟头,上车,发动引擎。皮卡驶上土路,卷起一路尘土,消失在暮色里。
白岑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的方向。
潇优走过来。“黑子走了?”
“走了。”
两个人沿着曙光林的小路慢慢往回走。
能源塔的钟声响了。这次准时了,整点,不多不少。
钟声在暮色里回荡,传遍整座城市,传过曙光林,传到很远的地方。
白岑停下来,听着钟声。
“几十年了,这钟声没变过。”
潇优站在她旁边。“钟没变。听的人变了。”
白岑转头看他。“我变了?”
潇优没回答。他看着前方的曙光林,金灿灿的树冠在暮色里泛着最后的光。
两个人继续走。
母亲站在连体楼门口,等着他们。看到他们走过来,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热饭。
晚饭照常。三个菜一个汤,潇优面前一碗米饭。母亲给他夹菜,他吃得慢,但一粒不剩。
吃完饭,白岑去刷碗。这次潇优又站在厨房门口。
白岑没赶他走。
她刷完碗,擦干手,转过身。
“你今天怎么了?”
潇优看着她。“没怎么。”
“你今天话少。”
“平时话也少。”
白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你有事瞒我。”
潇优沉默了几秒。“能源塔的钟声不准时,不是因为树的能量波动。”
白岑看着他。
“是因为我。”潇优说。“我的新身体和能源塔的计时系统有信号干扰。我来之后,钟声才开始不准。秦枫查到了,正在想办法解决。”
白岑没说话。
“我可能会影响这座城市的正常运转。”潇优的声音很平静,但白岑听得出那下面的东西。
“所以呢?”白岑问。
潇优看着她。“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搬去北边矿区住。”
白岑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傻子吗?”她说完,转身走了。
潇优站在原地。
白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吃饭。”
潇优跟着她走进客厅。
餐桌已经收拾干净了。母亲回房间了。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白岑在沙发上坐下来,潇优坐在她对面。
窗外的曙光林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你别走。”白岑说。
潇优没说话。
“干扰的事,让秦枫解决。他解决不了,找李光。李光解决不了,找米诺星叔叔。总能解决。”
潇优看着她。“如果解决不了呢?”
白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那就让钟不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潇优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白岑站起来。“睡吧。”
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
窗外,曙光林沙沙响。
能源塔的钟声响了。这次又晚了三分钟。但白岑不在乎。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钟声在夜里回荡,传遍整座城市。不准时,但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