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枫查了三天,终于找到了干扰源。
不是潇优的整个身体,是他胸口那块储能芯片。那块芯片是米诺星的新型号,发射频率和能源塔的计时系统恰好重叠,产生了共振干扰。
“解决办法有两个。”秦枫站在白岑面前,手里拿着平板。“一,换掉潇优的储能芯片,改用老型号。但老型号的储能效率低百分之三十,他的身体续航会缩短。”
“二呢?”
“二,调整能源塔的计时系统频率,避开干扰。但整个能源网的计时系统是统一的,调整一个意味着调整全部。工作量很大,至少要半年。”
白岑看向潇优。“你的意见?”
潇优想了想。“换芯片。”
秦枫摇头。“老型号的储能芯片曙光城没有库存。从米诺星定制,至少要两个月。”
“那就定制。”潇优说。
白岑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曙光林的金光在风里摇。能源塔的蓝光一下一下地闪。
“两个月。”白岑转过身。“这两个月,钟声会一直不准?”
秦枫点头。“会。而且干扰可能会影响其他设备。我已经检测到通讯系统有轻微的杂音,虽然不影响使用,但——”
“但什么?”
“但如果不解决,干扰可能会越来越强。储能芯片和计时系统的频率在互相影响,像两个人不停抬高嗓门,最后谁也听不清谁。”
白岑沉默了一会儿。“定制芯片。同时调整计时系统。两条路一起走,哪个先完成用哪个。”
秦枫愣了一下。“两条路一起走?成本——”
“钱不是问题。时间是。”白岑看着他。“这座城市的钟不准,大家心不安。”
秦枫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
潇优站在原地,看着白岑。“你不必这样。”
白岑看着他。“哪样?”
“为我花这么多资源。”
白岑没回答。她转身走出连体楼,朝曙光林走去。
潇优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曙光林的小路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白岑走到那棵最高的树下,停下来,伸手摸着树干。
“你知道它为什么长得这么快吗?”
潇优站在她旁边。“因为有人在养。”
“不只是养。”白岑看着树冠。“是因为它知道,有人需要它。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都需要它的能量。它不能慢,不能停,不能出问题。”
她转头看着潇优。“你也一样。这座城市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潇优没说话。
白岑收回手。“所以别再说搬走的话。也别再说换芯片不换芯片的话。该花的钱花,该做的事做。你留下来,就是最大的事。”
潇优看着她,机械眼里没有表情,但他的声音有了一丝不同。“好。”
两个人站在树下,听着树叶沙沙响。
能源塔的钟声响了。又晚了五分钟。但白岑没在意。
定制芯片的事由秦枫负责联系米诺星。叔叔收到请求后,当天就回复了:芯片已经在做了,最快一个半月送到。
调整计时系统的事由李光牵头。他带着秦枫和小周,一个一个设备调试,从能源塔到储能塔,从发电站到配电站,从城市主干道到居民小区。
李光每天拄着拐杖在城里走,每调试完一个点,就在本子上画一个勾。他的本子越来越厚,勾越来越多。
白岑有时候在曙光林里碰到他,他正坐在树下休息,拐杖靠在旁边,本子摊在膝盖上。
“累吗?”白岑问。
李光摇头。“不累。比以前种树轻松多了。”
白岑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小时候,每天在曙光林里跑,从来不觉得累。”
李光笑了一下。“那时候年轻。现在老了。”
白岑看着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还不老。”白岑说。
李光没接话。他合上本子,拄着拐杖站起来。“白姨,我去下一个点了。”
白岑点头。
李光走了。他的背影在曙光林的小路上渐渐远去,拐杖一下一下点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白岑靠着树干,闭着眼,听着树叶沙沙响。
调整计时系统的工作进行到第三周,出了一个问题。城东一个老旧的配电站无法匹配新的频率,强行调整会导致设备过载烧毁。
李光的方案是:换掉那个配电站。
秦枫算了算成本,说换一个配电站的费用是调整计时系统总预算的三分之一,不划算。不如保留那个配电站,单独给它配一个信号转换器,成本只有换设备的十分之一。
李光不同意。“信号转换器只能管三年。三年后还得换。不如一步到位。”
两个人争论了一下午,谁也没说服谁。
白岑被叫去开会。她坐在会议室里,听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站起来。
“换配电站。”
秦枫愣了一下。“白姐——”
“三年后的事,三年后再说。但这三年,我不想让大家再听到不准时的钟声。”
秦枫没再争。李光点头。
配电站的更换工作由铁岩带队。他带着十几个人,拆旧装新,干了五天。
第六天,新配电站投入使用。
李光调试完最后一个设备,在本子上画了最后一个勾。
他站在配电站门口,看着手里的本子。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勾。
他合上本子,长出一口气。
秦枫走过来。“全调完了?”
“完了。”
“钟声能准了?”
李光看着能源塔的方向。“理论上能。实际要看今晚。”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等钟声。
白岑站在连体楼门口,潇优站在她旁边。母亲站在窗边,推开窗户,听着外面的动静。
城里的居民也都在等。有人走出家门,站在路边。有人推开窗户,探出头。有人打开收音机,调到张小琪广播站的频率。
晚上九点。
钟声响起。
准时。整点。不多不少。悠远绵长,传遍整座城市。
钟声在夜里回荡,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白岑站在那里,听着钟声,很久没动。
潇优站在她旁边,也没动。
母亲在窗边笑了。
秦枫从实验室里跑出来,站在门口仰头看着能源塔。李光拄着拐杖站在曙光林边上,仰头听着。
铁岩在矿区宿舍里听到钟声,放下手里的工具,走到窗边。
广播站里,张音按下麦克风,说了一句话。“各位听众,钟声准了。”
整座城市在那一刻安静了一瞬,然后重新热闹起来。有人欢呼,有人鼓掌,有人只是笑了笑,关上门窗准备睡觉。钟声还在响,一波一波地扩散,像水面上的涟漪,传遍每一个角落。
白岑转身走进连体楼。
“吃饭。”
母亲从厨房里端出饭菜。
三个菜一个汤,潇优面前一碗米饭。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