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矿区的导流板监测数据每十天传回一次。秦枫把数据整理成报告，发给潇优和白岑。前三份报告数据正常。第四份报告出了点小问题——第七个点位的导流板温度比正常值高了百分之三。
潇优看了报告，说了一句话：“在误差范围内。继续监测。”
秦枫把这个答复转给铁岩。铁岩回了一个字：“行。”
第五份报告，温度又降回去了。秦枫在报告末尾加了一行备注：“原因不明。待查。”
潇优看完报告，去了一趟曙光林。他站在那棵最高的树下，伸手摸着树干，闭着眼站了很久。白岑正好路过，看到他，停下来。
“怎么了？”
潇优睁开眼。“树说北边的能量稳了。”
白岑看着他。“你能听懂树说话？”
“不是听懂。是感觉到。”潇优收回手。“树的能量流动和导流板的数据是对应的。导流板温度高的时候，北边那片林子的能量流动有点乱。现在不乱，温度就降了。”
秦枫后来验证了这个说法。他在第七个点位的导流板旁边加装了一个能量监测器，发现导流板温度变化和树根处的能量流动确实相关。
“树能自我调节。”秦枫在报告里写道。“当能量流动出现异常时，树会主动调整根系的分布来疏导。温度波动不是故障，是树在适应。”
这份报告送到了白岑手里。她看了两遍，放下。
“所以没问题？”
秦枫点头。“没问题。”
三个月期满，最后一份监测报告出来了。秦枫在报告结尾写了结论：“第七个点位导流板运行稳定，无需更换。改装方案有效，建议推广。”
潇优看了报告，没说话。
白岑问推广是什么意思。秦枫解释说，能源网上还有十几个点位用的是同型号的导流板，都存在老化问题。如果沿用潇优的改装方案，可以省去定制的半年周期，直接解决隐患。
白岑看向潇优。“你的方案，你说。”
潇优想了想。“改装需要两种特殊导线和一种焊接材料，曙光城的库存不够。定制一批，至少一个月。”
秦枫在平板上查了一下库存。“导线够，焊接材料确实不够。定制的话，最快三周。”
“那就定制。”白岑说。
秦枫把订单发了出去。三周后，焊接材料到了。潇优带着铁岩和几个技术员，一个一个点位跑，把导流板全部改装完。
最后一个点位完工那天，潇优从现场发回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块导流板，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光。旁边是一棵曙光树，金灿灿的叶子在风里摇。铁岩蹲在树旁边，手里拿着检测仪，头都没抬。
白岑看了照片，没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
傍晚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曙光林的金光在夕阳里混成一片温暖的颜色。能源塔的蓝光还没亮，要到天黑才会闪。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吃饭了。”
白岑转身上桌。
潇优是第二天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白岑正坐在客厅里看那份监测报告的纸质版。
“完事了？”她头也不抬。
“完事了。”
白岑把报告放在茶几上。“秦枫说你的改装方案可以写进技术手册。”
潇优在她对面坐下来。“不用写。需要的时候，我还在。”
白岑抬头看了他一眼。
潇优的机械身体上又沾满了灰。关节处的蓝光又被遮了大半。手指上又有新的焊接焦痕。
“去洗洗。”白岑说。
潇优站起来，走进清洁间。水声哗哗响。
白岑靠在沙发上，听着水声。窗外的曙光林沙沙响。能源塔的蓝光开始闪了，一下一下的，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水声停了。潇优走出来，干净了。
“吃饭。”白岑站起来，朝餐桌走去。
母亲已经摆好了碗筷。四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一个菜。潇优坐下来，面前照例是一碗米饭。
母亲给他夹菜。他吃得慢，但认真。
白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以前说，新身体的保质期是多久？”
潇优放下筷子。“五十年。”
“现在还剩多少？”
潇优算了算。“四十三年。”
白岑点头，继续吃饭。
母亲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她给潇优又夹了一筷子菜，比之前多。
吃完饭，白岑去刷碗。这次潇优没站在厨房门口。她刷完碗出来，看到潇优站在客厅窗边，看着曙光林。
“看什么？”白岑走过去。
“看树。”
白岑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曙光林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金光。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
“四十三年后呢？”白岑问。“身体坏了怎么办？”
潇优没转头。“再换。”
“还能换？”
“能。但最后一次了。母巢不会再给新的身体。”
白岑沉默了一会儿。“四十三年。够了。”
潇优转头看着她。“什么够了？”
白岑没回答。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曙光林沙沙响。
她翻了个身。
四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棵树从种子长成参天大树。够一个孩子从出生到成家立业。够一个人做完她想做的事。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白岑被敲门声叫醒。铁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白姨，潇叔让我送来的。”
白岑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导流板，缩小版的，巴掌大，银白色，表面光滑。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光。
“这是什么？”
铁岩摇头。“潇叔没说。就说让你收着。”
铁岩走了。白岑拿着那块小导流板看了很久。她不知道潇优为什么送她这个。但她收下了，放在床头柜上，和那片金叶子放在一起。
导流板的绿灯一闪一闪。金叶子干枯了，但颜色没褪，还是金灿灿的。
白岑站在窗前，看着曙光林。
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面上，斑斑驳驳。
她想起很多年前，潇优送她的第一个礼物，是一块金属片磨成的吊坠，上面刻着米诺星的文字，意思是“家”。
那个吊坠她一直戴着，换新身体的时候也没摘下来，转移意识时特意保留了。
她伸手摸了摸胸口，吊坠还在，温热的。
她转身走出房间。
潇优站在连体楼门口，看着曙光林。白岑走到他旁边。
“为什么送我这个？”
潇优没转头。“那是第一块改装成功的导流板的样品。留给你，做个纪念。”
白岑看着他的侧脸。金属的，没有表情，但她看得出，那不是随便送的。
“谢谢。”白岑说。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曙光林。
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树冠在晨光里发光。能源塔的蓝光还在闪，白天看得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到，一下一下的。远处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林悦当年建的那所学校还在，校长已经换了好几任，但读书声一直没断。
白岑深吸一口气。
四十三年。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