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千人?”
何明风冷笑一声,“好几千人入寇,你只举两烽?
我问你,三千骑以上举几烽?你身为守燧长,食朝廷俸禄,守边关耳目,连这点规制都不懂?”
王有财身子一抖,头埋得更低,脑门子上冷汗都下来了:“小人……小人……”
“说不出来?”赵定山厉声喝道,“我看你是活腻了!
假传边警,按律当斩!
说,是谁指使你的?是不是萧镇渊让你这么干的?”
王有财吓得浑身一哆嗦,“噗通噗通”直磕头,磕得地上尘土飞扬:“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不是小人要干的,是……是都督府传的令!
萧都督有令,让沿途五座烽燧都点狼烟,就说鞑子大举入寇,让沿途守军都去驰援边关。
小人……小人只是个小小的守燧长,不敢不听啊!”
“萧都督的令?”
陆瞻追问,“令呢?都督府的文书、印信,拿出来看看。”
“没……没有文书,是口谕。”
王有财小声道,“昨天夜里,都督府的李爷快马来传的口谕,说今日午时点火,喊得越响越好。
小人……小人不敢不依啊……”
“口谕?”
何明风微微挑眉,“萧镇渊身为凉州大都督,节制河西兵马,调兵援边本是分内之事。
可明明无敌寇,却假传军令、妄举烽燧,害得沿途守军动摇、人心惶惶。
万一真有敌寇乘虚而入,这个责任,谁来担?”
王有财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
队伍里众人更是义愤填膺: “简直是拿边关当儿戏!为了阻拦咱们查案,什么谎都敢撒!”
“这要是沿途守军真的动起来,劳师动众,耗费钱粮,谁担得起?”
“萧镇渊这都督当得也太肆意了!眼里还有朝廷吗?”
陆瞻拿出随身的案牍簿,奋笔疾书,边写边沉声道:“大人,假传军令、妄动烽燧、扰乱军心,条条都是死罪。
加上之前的毁驿断讯、劫营行凶、沙暴毁粮,萧镇渊的罪状,已经罄竹难书了。”
何明风点点头,看着地上的王有财,缓缓道:“你身为守燧长,明知假传边警是死罪,仍奉命行事,本应严办。
但念你是受人胁迫,暂免一死。”
王有财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
“先别急着谢。”
何明风道,“我问你,沿途五座烽燧,是不是都接到了同样的命令?”
“是……是,大人。”
王有财连忙道,“从这儿往西,二墩、三墩、四墩、五墩,都接到令了,午时一起点火。
都督说……说要让钦差大人一路都能看见狼烟,知道边关紧急。”
“那沿途的守军呢?都调去嘉峪关了?”
何明风又问。 王有财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是……是调走了大半。
各小卫所、驿站的守兵,都往关外运了,说是去堵鞑子。
其实……其实就是把兵都调走,不让大人调用,也没人给大人带路、补给。”
众人闻言,都了然了。
萧镇渊这是一箭双雕:既想用假警情逼钦差退兵或者分兵,又想调空沿途守军,让队伍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在戈壁里寸步难行。
“打得好算盘。”
赵定山冷笑一声,“把守军都调走,就想困住咱们?
也太小瞧人了。没了他的兵,咱们还走不到嘉峪关了?”
何明风沉吟片刻,沉声下令:“沈兄,把王有财先看押起来,等事了再发落。
传令下去,队伍继续西进,不用理会这些假狼烟。
沿途烽燧,一概不用管。他调空守军更好,省得咱们一个个清理。”
“大人,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随行的一个小官小声问道,脸上还带着几分后怕。
“不可能。”赵定山摆了摆手,笃定道,“真要是鞑子大举入寇,嘉峪关的探马早就八百里加急往肃州、往京城报了,哪能就几个烽燧在这儿瞎喊。
萧镇渊就是拿这个当幌子,骗咱们的。
再说,鞑子真要入寇,他萧镇渊第一个往关内跑,还能在关上待着?”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刚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队伍重新启程,马蹄声再度响起,沿着官道继续向西。
沿途的烽燧一座接一座,都冒着浓黑的烟柱,守燧的兵丁还在有气无力地喊着 “驰援边关”,可队伍里没人再拿这当回事。
在众人眼里,这一道道黑烟,更像是萧镇渊黔驴技穷的笑话。
陆瞻骑在马上,把案牍簿收好,叹道:“大人,萧镇渊这是一步步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啊。
本来只是贪腐,现在倒好,毁驿、劫营、假传边警,哪一条拿出来都是杀头的罪。他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慢。”
“利令智昏罢了。”
何明风望着西边的天际,淡淡道,“掌了十年河西大权,富贵惯了,自然舍不得放手。
为了保住权位钱财,什么规矩、什么边关安危,都可以抛在脑后。
可他忘了,这天下是朝廷的天下,不是他萧家的私产。”
赵定山哈哈一笑:“说得好!我看他还能撑多久。
远处的地平线上,嘉峪关的轮廓,已经隐隐浮现。
这座天下第一雄关,静静矗立在祁连山麓,见证着这场持续千里的较量,也等待着最终的了断。
……
假烽燧的闹剧被戳穿之后,萧镇渊带着残余的亲兵与家眷,连夜退入嘉峪关城。
这是他经营河西十余年最后的根基,也是天下第一雄关,高墙深堑、易守难攻。
只要把住关门,便能挡住钦差西进的脚步;只要拖上十日半月,关外吐鲁番的接应人马一到,他便能进可攻退可守,再不济也能出关远遁,留得青山在。
可守将周凛的态度,却让他心里打了个结。
周凛是肃州卫出身,打过鞑子,后来因战功被萧镇渊提拔,一步步坐到嘉峪关守将的位置,节制关城两千守军。
此人性子刚直,治军极严,在边关素有威名,可就是太认死理,只讲规矩,不讲情面。
萧镇渊知道,让他无缘无故闭关拦钦差,他心里必定犯嘀咕。
都督府行辕里,萧镇渊背着手站在关防图前,听着柳泉禀报沿途的败报,脸色阴得像要滴出水来。
“都督,”柳泉小心翼翼道,“何明风的队伍过了五墩烽燧,直奔关城来了,估计明日午后就能到城下。
周将军那边……还在犹豫,说闭关拒使不合规制,怕担责任。”
“担责任?”
萧镇渊猛地转身,眼神狠厉,“他担不起抗拒本督的责任,就担得起通敌的责任?
你去,传我将令:边关戒严,关外细作作乱,即刻紧闭四门、高悬吊桥,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关,就算是钦差来了也不行!
他要是敢开城放钦差进来,本督先斩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