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嵩越说越激动,伸手指向东方:“萧都督镇守河西十余年,百姓安居乐业,边关无事。
如今大人一来,处处生事,害得百姓不得安生!
我等恳请大人,即刻停步东归,还河西太平!莫再挑起边衅,荼毒地方!”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句句把祸水往钦差身上引。
跪在后面的乡绅生员也纷纷附和,喊声此起彼伏。
“恳请大人东归!”
“再查下去,地方都乱了!”
“百姓都活不下去了啊!”
周围渐渐围上来不少过路的行商、赶路的百姓,看着这边的动静,听了孟嵩的话,也都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钦差真把地方搞乱了?”
“我说前阵子粮价怎么涨得厉害,原来是查案闹的啊。”
“萧都督在的时候,好像确实没这么多事……”
人言纷纷,风向渐渐朝着不利的方向倾斜。
孟嵩嘴角偷偷掠过一丝得意的笑。他最懂百姓的心思,只要把 “乱”“穷” 的帽子扣在钦差头上,民心自然就倒过来。
赵定山听得火冒三丈,上前一步就要呵斥,何明风却再次抬手拦住,半点不恼,等众人议论声稍歇,才淡淡开口。
“孟先生是吧?你说本钦差查案扰民,害得百姓不得安生。
那本钦差先问你一句:你说粮价腾贵,是本钦差入了甘州才涨的,还是早就涨了?”
孟嵩一愣,随即梗着脖子道:“自然是大人来了之后,人心惶惶,商贾囤积居奇,才涨的!”
“是吗?” 何明风转头对陆瞻道:“陆先生,把查抄萧党粮窖的账目,还有开仓平粜的名册,拿出来给诸位乡亲看看。”
陆瞻应声从随身文书匣里取出两本册子,高高举起,对着围观的百姓朗声道。
“诸位乡亲请看,这是查抄萧镇渊党羽私藏粮窖的清册,上面记得清清楚楚.
萧镇渊三个月前便下令,掏空甘州官仓,将官粮尽数运到私窖囤积,故意抬价。
在钦差入甘州之前,甘州粮价就从一石一两,涨到了三两二钱。这粮价飞涨,是萧镇渊囤出来的,不是本钦差查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翻开另一本:“这是开仓平粜的名册,钦差到甘州当日,便查抄了三座私藏粮窖,开仓按一两二钱一石平价售粮,不限数量。
这几日,城里好多乡亲都买过平价粮吧?要是没有钦差来,诸位现在还在吃三两一石的高价粮。
到底是谁在害百姓,是谁在救百姓?”
这话一出,围观的百姓顿时炸了锅。
“对哦!前几天粮价确实高,后来开仓卖平价粮了!”
“我家还买了两石呢,真的便宜好多!”
“原来是萧都督囤的粮啊!我说怎么突然就涨了……”
“合着咱们都错怪钦差了?”
议论声瞬间转了风向,百姓看孟嵩的眼神都不对了。
孟嵩脸色一变,连忙强辩:“就算粮价是萧都督囤的,那也是为了边储备荒!
大人如此逼迫边将,万一边关有事,谁来守土?昨夜城里还闹了刺客,分明是大人激出来的民变!”
“刺客?” 何明风闻言笑了笑,对白玉兰道:“白兄,把昨夜缴获的令牌,还有死士的供词,拿给大家瞧瞧。”
白玉兰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那面刻着 “渊” 字的铜令牌,又展开一张按了红手印的供纸,高高举过头顶,让四周都能看清。
“诸位请看,这是昨夜行刺钦差随从的死士身上搜出的私令令牌,是萧镇渊的专属信物。
这是活捉的死士胡七的供词,供认是萧镇渊派他们潜入客栈,投毒暗杀,意图制造混乱,阻挠查案。”
他声音清亮,顺着风传遍官道:“说本钦差挑起边衅?可萧镇渊却派死士暗杀朝廷命官,在甘州城内行凶杀人。
到底是谁在搅动地方?是谁在制造祸乱?真要激起兵变、引来外患,也是萧镇渊为了一己私利,不惜祸乱边关!”
围观百姓又是一阵哗然,看向孟嵩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鄙夷。
“好家伙,连刺客都派出来了?”
“这萧都督也太狠了吧……”
“孟先生怎么不说这个了?合着光说钦差的不是?”
孟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还想再辩,何明风却话锋一转,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语气沉了下来。
“孟先生口口声声为了百姓、为了边关。
可本钦差却听说,孟先生名下有田两千三百亩,其中一千七百亩,都是侵占的甘州卫东、西两处军屯田地。
靠着萧镇渊的包庇,不用纳粮、不用当差,年年坐收田租。
你这么怕本钦差往西查,是怕查到你头上,把你侵占的军屯收归官府吧?”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人群里嗡嗡作响。
“啊?孟老爷的地是占的军屯?”
“怪不得他这么积极,原来是怕自己的地没了!”
“我说呢,好好的乡绅,管什么钦差的事,合着是自己屁股不干净!”
孟嵩脸色瞬间惨白,指着何明风,声音都发颤:“你……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陆瞻冷笑一声,翻开手里的屯田鱼鳞图册,“孟嵩,十年前你侵占甘州卫东屯地三百亩;八年前,占西屯五百亩。
五年前,又圈占九百亩。
这些地,都在军屯名录上,四至界限清清楚楚。
历任管屯官的供词也都在,要不要本官当众念一念,看看你这些年,少缴了多少粮、吞了多少军饷?”
句句确凿,字字戳心。
孟嵩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钦差连自己这点家底都查得明明白白,连年份亩数都分毫不差。
跪在后面的乡绅们,好多手里也都不干净,一听这话,个个心惊肉跳,你看我我看你,都开始悄悄往后挪。
有的趁人不注意,偷偷站起身,猫着腰想溜。
何明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抬高声音对着众人道:“诸位都是甘州有头有脸的人物,本该为民表率。
如今却受奸人收买,拦舆诬告朝廷命官,阻挠公务查案。
真要论起来,都是同罪,不过,念在诸位或是受人蒙蔽,或是一时糊涂,本钦差今日不予追究。
但要是再敢寻衅滋事,助纣为虐,那就别怪本钦差不讲情面,一并查办,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