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再撤就只剩嘉峪关一道关了!”
萧镇渊猛地停住脚步,眼神阴鸷,“明的不行,暗的也不行,那就来文的。
他何明风是钦差,代表朝廷,总不能当着满路百姓的面,对乡绅动粗吧?
去,找甘州城里的那些乡绅、生员、乡老,让他们出面拦路请愿。
就说钦差查案严苛、株连太广,弄得州县震动、军心动荡、粮价飞涨,害得百姓活不下去,恳请他停步东归。”
柳泉愣了愣:“都督,这…… 能成吗?上次兰州那边,他们不也没……”
“兰州是兰州,甘州是甘州。”
萧镇渊不耐烦地摆摆手,“兰州百姓被他开仓平粜收了心,甘州这边不一样。
这些乡绅,哪个手里没占着军屯的地?哪个没沾过咱们的好处?
查案真查到根上,他们也跑不了,他们比咱们还怕何明风往西去。
你去传我的话,让孟嵩牵头,多纠集些人,就在西界官道上拦舆,闹得越大越好。
过路百姓都看着,传出去就是‘钦差失尽民心’。
他何明风要是敢动乡绅,就是迫害地方士绅、压制舆论,名声就臭了;要是不敢动,就得被缠在这儿,正好给咱们争取时间。”
他打的算盘精熟:舆论战从来不在乎真假,在乎声势。
乡绅代表地方民意,跪在官道上拦舆控诉,传出去便是 “钦差胡作非为、民怨沸腾”。
何明风重名声、讲规矩,绝不会当众撕破脸,只要被缠上半日,肃州那边就能再布一道防线。
“属下这就去安排。”
柳泉连忙应下,连夜派心腹潜回甘州城,直奔孟嵩府邸。
这孟嵩是甘州头面乡绅,万历年间的举人,做过一任县丞,致仕回乡后广置田产,在甘州士林很有声望。
他手里两千多亩地,大半都是侵占的甘州卫军屯田地,全靠萧镇渊撑腰,才没人敢清查。
这些年靠着军屯的便宜田,贩粮、放高利贷,赚得盆满钵满。
听闻萧都督派人传话,他又怕又喜。
怕的是钦差查案迟早查到自己头上,侵占军屯是抄家的罪。
喜的是萧都督还想着自己,只要把钦差拦回去,身家财产便都安稳。
“回去禀复都督,这事包在老夫身上。”
孟嵩拍着胸脯打包票,“老夫明日便纠集阖邑乡绅、生员、乡老,去西界官道上拦着他。
老夫就不信,他一个钦差,还敢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把我们这些乡绅都拿了不成!”
当夜,孟嵩便派人四下联络:凡是跟萧党有牵扯、手里有不干净田产生意的乡绅,通通通知到。
又花钱雇了些市井闲汉,混在百姓里起哄壮声势。
一夜功夫,便凑了五六十人,约定次日清晨在甘州西界官道汇合,演一出 “万民拦舆” 的好戏。
而此时的钦差队伍,天刚亮便从甘州城出发,一路西行。
刚经历过客栈暗杀,队伍戒备更严,前后哨探放出半里地,白玉兰带着两名锦衣卫在最前面开路,赵定山护着中军的何明风。
沈安押着人犯跟在队尾,队伍整肃,马蹄声沉稳地敲在古道上。
“大人,前面就是甘州西界牌了,过了这儿,便入肃州地界。”
赵定山指着远处的青石界牌,对何明风道,“再往西,戈壁滩就多了,绿洲少,驿站也稀。
萧镇渊吃了这么多亏,绝不会就这么让咱们顺顺当当过去,我估摸着,前面准还有幺蛾子。”
何明风点点头,目光扫过远处起伏的土坡,淡淡道:“埋伏是定然有的,只是不知这次,他又想出什么新鲜花样。”
话音刚落,前面开路的白玉兰忽然勒住马缰,回头高声禀道:“大人,前面官道上有人!
黑压压一群,拦在路中间,看着像是乡绅百姓。”
众人闻言都往前望,只见官道拐弯处,呼啦啦涌出来一大群人,有穿长衫戴方巾的乡绅,有穿儒衫的生员。
还有些布衣打扮的百姓,足足五六十人,一窝蜂拥到官道中央,齐刷刷跪了下来。
为首的须发老者手里举着一张长长的呈文,扯着嗓子高声喊道:“甘州士绅百姓,恭请钦差大人留步!”
队伍缓缓停下。
何明风勒住马,眉头微蹙。
赵定山 “哼” 了一声,粗声道:“果然又是这套。兰州玩剩下的把戏,还拿到甘州来现眼。
我看萧镇渊是真没招了,又拿百姓当枪使。”
沈安手按腰间绣春刀柄,冷声道:“要不要我带人上去,把领头的拿了?公然拦阻钦差仪仗,按律便可治罪。”
“不必。” 何明风抬手止住,神色平静,“他既然敢当众拦舆,就是吃准了咱们不敢当众拿人,怕落个‘迫害乡绅、压制清议’的名声。
咱们要是动粗,反倒中了他的圈套。
正好,本钦差也想听听,他们能编出什么花样的冤屈。”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官袍,缓步向人群走去。
沈安、白玉兰一左一右护在身侧,赵定山和陆瞻紧随其后,四人个个神色从容,反倒把跪了一地的人看得有些发怵。
走到人群跟前站定,何明风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诸位父老乡亲,拦住在下仪仗,不知所为何事?
有何冤情、有何陈情,不妨当众讲来。”
为首的孟嵩抬起头,一脸义愤填膺,高高举起手里的联名呈文,朗声道:“钦差大人!老夫孟嵩,原任庆阳府安化县丞,今致仕居乡。
今日率甘州阖邑乡绅、生员、乡老,有一事斗胆恳请大人!”
他顿了顿,声音慷慨激昂,顺着风传遍全场:“大人奉旨巡边,本是为整肃吏治、安抚百姓。
可自大人入河西以来,查案严苛、株连甚广,州县官吏惶惶不可终日,边军将士人心浮动,地方政务尽数荒废!
粮价因之腾贵,商贾不敢通行,百姓生计维艰!
更有甚者,大人步步紧逼萧都督,逼迫边将,搅动军防,万一激起兵变、引来外寇,谁能担此千古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