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府中人马仓促集结,纪羡与莫姊姝相继赶来。
“夫君,翎儿和昭儿……”莫姊姝语声惶急。
“娘子莫慌,消息我已经知晓。”秦渊沉声开口,“你带来的人手尽数折返。新君初登大位,朝廷兵马不可私动,秦氏私部紧守宅院,防旁人借机生事。此番我只携白大哥、萧大哥同行,出长安后,便征调沿途州府兵,赶赴登州。”
话音未落,白夜行引着汪苒走至近前。
“险些忘了引荐。这位是鬼谷外门师妹汪苒,一身修为不在我与师兄之下。劳娘子将她安置妥当,随你一同守在家中。”
秦渊转头望向汪苒,汪苒微微颔首。
“师妹,我不在府中,有劳你照看我的家人。”
“家人……好。”汪苒应了一声。
莫姊姝满心焦灼,无暇细问汪苒的来路,只在心底反复惦念秦渊的安危,还有身陷险境的两个孩子。
“阿闵,翎儿,便托付于你了。”纪羡长叹一声。
“纪帅宽心。你身子不耐风寒,早些回去歇息。”
坊街远处忽传来铁甲撞地的沉响,武装到牙齿的玄甲卫骑马赶来。
“拜见国师。”轰天的行礼声响起。
莫君澜勒住马缰,翻身而下,他大步踏入院中,目光先落在秦渊身上:“阿闵。”
秦渊一怔,上前半步:“大哥,这是?”
“阿闵,陛下听闻翎儿、昭儿遇险,知你即刻动身奔赴登州,特命我统领玄甲卫,随你一同前往登州。玄甲卫听你调遣,护你一路安危,也助你营救两个孩子。”
秦渊眉峰微动,心中转瞬掂量利弊。
“新皇刚刚登基,你们不守卫在御前?”
“陛下说了,秦氏子弟有难,便是他的亲人遭困。”莫君澜看向一旁的莫姊姝,神色稍缓,“妹子不必忧心,有玄甲卫随行,沿途宵小不敢轻易发难。只是兵马调度,一应文书符节,我身上都带着,不必你再辛苦去联络各州刺史。”
秦渊缓缓颔首,心底一块大石稍稍落地。原本征调州府兵尚有诸多变数,如今有皇命在身的玄甲卫同行,行事便名正言顺。
“有劳大哥,也替我谢过陛下。”
“分内之事。”莫君澜侧过身,朝身后玄甲卫沉声下令,“列整行装,随秦先生出发。”
他复转回头看向秦渊:“何时动身?”
“即刻便走。”秦渊看向莫姊姝,语声放轻,“家中诸事,全托付给你,若有不能决断之处,让阿山回来帮忙。”
莫姊姝望着院外林立的铁甲,稍稍安定几分,重重应下:“一路珍重,请夫君务必把翎儿和昭儿带回来。”
众人各自翻身上马。
秦渊翻上鞍鞯,勒紧缰绳。
“出发,往登州。”
马蹄踏地,铁甲铿锵,一行人自秦氏府门浩荡而出,向着长安城外的官道疾驰而去。
........
“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白夜行皱眉道。
“哪里不对劲。”萧猎扭头道。
“翎儿这次出门带了这么多高手,而且沿途还有流沙暗中保护,为何求救的消息如此仓促。”
“人生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惊喜和意外哪个先来。”萧猎故作深沉道。
白夜行冷笑道:“呵,字儿还没认全,你倒先谈起大道理来了,你好好想想,翎儿这么聪明的孩子,虽然到不了他师父那样算无遗策的程度,但也不至于连危险靠近都不知道,所以,必定是有人事先做局,这幕后人的目的,不一定是这两个孩子,多半是为了阿闵。”
“啥意思,你能不能说明白点。”萧猎挠了挠头。
白夜行深呼一口气,无奈道:“调虎离山懂不懂。”
“啥!”萧猎睁大眼睛,诧异道。“这是故意让阿闵离开长安。”
“不确定。”
“我要去告诉阿闵。”
白夜行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阿闵要是沦落到需要你提醒才能有所防备的地步,秦氏早就被人生吞活剥了,还记得他今日放飞的那只白鹰么,那是他和自家师兄联络的方式,有那个神秘师妹和叶川,可保秦氏不被旁人窥伺。”
“那就行,其他人和咱们关系也不大。”
白夜行唇角勾了勾道:“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新君呢?”
萧猎恍然道:“明白了,阿闵在长安,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一旦他离开,就有人搞风搞雨,但这也不对啊,一旦阿闵回了长安,那他们岂不是吃下多少就得吐多少出来?”
“这也简单,除非他们有绝对的信心让阿闵死在外面,也或许,他们认为登上了龙椅,就能有统治一切的力量,包括....让秦氏俯首称臣。”
萧猎嘿嘿一笑道:“他们做什么梦,先帝都动不了秦氏,一群小崽子觉得他们能比自己老子强?”
“一切,都来源于不甘心。”
......................
雨滴缓缓砸落到烂泥坑,一道水帘滑落,遮盖一座破庙。到后来越下越密,连成白茫茫一片,把庙外官道上的马蹄声、呼喊声、刀剑碰撞声,全吞进了水声里。
纪翎靠墙坐下,怀里的武昭儿已经烧得人事不省。女孩额上滚烫,唇色却发灰,揪着他前襟的手软绵绵垂下去。他低头看了看,没敢多停,把水囊里最后一口水,一滴不漏地喂进她嘴里。
他摸过她额头,比方才更烫了。
“昭儿,醒醒。”
“头疼.....让我睡会吧。”武昭儿抱着他的胳膊,有气无力的说道。
紫罗从庙后探回半个身子,浑身湿透,裙摆全是泥。她压低声音:“纪郎,追兵绕了一圈,走远了。”
纪翎没接话。他试着撑墙站起,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忙用背抵住墙,才稳住身形。昨夜替昭儿挡的那一箭,从左肋贯进去,箭杆让他掰断了,箭头还留在肉里。他撕了半幅里衣裹住伤口,血浸透了两层布,又在雨里泡了一夜,伤口发胀发白,摸上去又烫又木——是败症的兆头。
他不想让紫罗看见,把那半幅染血的衣角掖进腰带里。
“纪郎,你还好么?”紫罗盯着他,忽然问。
纪翎顿了一下:“我还能撑得住。”
“郎君,”紫罗上前一步,努力压抑住呜咽的哭声,“我又不瞎,你左手使不上力,右肩的旧伤在渗血,昨夜翻墙那一下,你落地的时候是跪着的。你瞒得过昭儿,瞒不过我。”
纪翎沉默片刻,终于道:“没事,我死不了,这群不要命的疯子,想和鬼谷学派掰一掰手腕,那就斗到底。”
“死不了?”紫罗眼圈一红,“咱们的人都死了,你又受了这么多伤,还....还够撑得住么?”
纪翎冷声道:“为了昭儿,我也要撑住。”
他伸手扶墙,往庙门口走了两步。每走一步,肋上的伤口就像被人撕开一道口子,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他停在门槛边,望着庙外黑沉沉的雨幕,忽然说:“方才那一马,是探路的。天不亮之前,他们还要回来,三路合围。”
紫罗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是三路?”
“马蹄印。”纪翎声音很淡,“庙前那圈土上,有三拨不同的蹄印,深浅新旧都不一样。中间那拨马蹄最沉——骑的人穿了铁甲。昨夜在野渡口截我们的,就是这拨。”
紫罗倒吸一口凉气。她原以为只是寻常山匪打劫,此刻才明白,追他们的,是披甲的官军。
“咱们不能等到天亮。”纪翎道,“趁他们合围的工夫,往东钻,走蒿草泥沟,钻树林,走水路,就是不能走官道。”
他回身,把昭儿轻轻背到背上。女孩在他肩头烧得昏沉,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衣领。纪翎腾出手,替她把散开的衣襟拢好,心里那根弦绷到极致。
“紫罗,跟紧我。”他低声说,“别回头。”
三个人摸黑翻出庙后墙。
纪翎背着昭儿,深一脚浅一脚踩进齐腰深的蒿草丛,雨水顺着脸颊流进领口。
他每走一步,肋上的箭头就硌着肉磨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却不敢停。
他太清楚了——身后那三拨马蹄声,只要一停下来,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这一病一伤三个人,一起碾碎在泥里。
昭儿在他背上又烧起来了,昏沉中呢喃着“热”“渴”。
纪翎摸出水囊,里面早空了。
他把空囊攥了攥,没说话,只把她往上托了托,加快了脚步。
紫罗在后面,一路替他清理草丛里被踩倒的痕迹,把断茎扶起来,把脚印抹平——她做得极细,连自己都没想到,逃命的时候,竟能有这样一份沉得住气的手艺。
天边泛白时,三人爬上了一处土坡。坡下是一条半干的河沟,沟沿生着几棵歪柳。
纪翎把昭儿放到柳根下,自己撑着一棵柳树,弯着腰喘了很久,肩上的旧伤、肋上的箭伤、腰上的刀口,一起往外渗血,把那半幅衣角又染透了。
“纪郎!”紫罗快步过来,想扶他。
“我没事。”纪翎抬手挡了一下,喘着气道。
他缓过那阵眩晕,才蹲下去看昭儿。
武昭儿烧得迷迷糊糊,却还认得他,费力地睁了睁眼,声音哑得像破絮:“阿兄为什么还不来......”
纪翎看着她烧起燎泡的唇,心里堵得发痛。他伸手替她拨开贴在颊上的湿发,柔声道:“师父很快就到了。”
他抬起头,望着东边灰白的天光。他知道自己这副身子已经是强弩之末——肋上的箭头取不出来,腰上的刀口在渗血,连日在雨里奔波,连水都喝不上一口。
纪翎把牙一咬,伸手去托昭儿。起身的时候,肋上一阵剧痛,眼前白了一瞬,他晃了晃,硬撑着没跪下去,把女孩重新背到背上,挺直了脊梁。
“走。”他哑声说,“我们去找师父。”
坡下的风刮上来,把他湿透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三个人,一病一伤,立在黎明前的土坡上,身后是三路马蹄声渐近,前面是看不到尽头的泥路。纪翎背着昭儿,一步一步,往东走去。
纪翎的意识已经渐渐模糊,他是真的没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