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秦渊又领她出了坊门。
这一回,他没走喧嚣的西市,先带她往城南的曲江池去。池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岸边垂柳依依,游人泛舟湖上,还有文士倚着水榭临水而坐。
汪苒站在池边,看着水里的倒影,看得出神。
“你觉得我生的美么?”
“当然很美,没人说过么。”
“大家都离我远远的,没人说过我很美。”
“在我心里,我家三位夫人是最美的女人,你勉强排第四吧。”
“你为什么要娶三个夫人?”汪苒疑惑道。
“因为.....”秦渊一时语塞,犹豫好一阵道:“因为她们都爱我,总不好让哪个伤心。”
汪苒顿时恍然,哦了一声道:“明白了,为了繁衍后代,为了传承香火。”
“啊...对对,就是这样。”秦渊面色不自然,心道,绝对不是因为好色,三个我都爱,古代嘛,三妻四妾很正常,嗯,没错。
“这是活水么?”
秦渊皱了皱眉道:“池水当然是活的,为什么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我不是说那个。”汪苒俯身轻触水面,又收回,“天地孕育万物,无形之中有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我倒是忘了,你是秦皇的方士。”
“那时候没有这么深的感悟,但活得久了,能渐渐能明白一些天地之间本源的道理。”
秦渊认真的看着她道:“你别下一步告诉我有神仙。”
“没有神仙,但咱们头顶上的存在比神仙厉害多了,只不过他们也无法突破这个世界的规则限制,所以这才是奇妙的地方,这个规则究竟是谁制定的,这个屏障又是如何产生的,这些我们习以为常,从不去细想的地方,却是最奇异的存在。”
秦渊深深吐了口气道:“这些事情,是不是连高维的大人们都不清楚。”
“你见过所谓的高维么?”汪苒奇怪的看着他。
“没有。”
“高维是无形的存在,是亿万种可能得结合。”汪苒的声音轻缓,目光落在池水荡漾的波纹上。
“你恢复记忆了?”
汪苒捧了一汪水,轻轻往天上一抛,莞尔一笑道:“三百年前,我的记忆开始碎片化一般的恢复,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的身体开始消散,你想听听么?”
秦渊眼中掠过一抹黯色,叹了口气道:“愿闻其详。”
“你要先确定一点,没有所谓的神明,也没有所谓的道成升仙,但修行是有的,我们的认知一步步提高,就会提高对这个世界本源的认知。
你可以将高维想象成一套容纳因果的空间。就好比这池水,我们是浮在水面的浮萍,只能顺着水波移动,看不见水下纵深,也跳不出水面这一层边界。水下,便是另一重维度。”
“高维里的‘存在’,只是能看见我们这条世界线上所有已经发生、将要发生的分支。他们能读取时序里的痕迹,却改不动这个世界底层定好的法则。屏障是维度本身天然的边界。就像水有表面张力,把水面和空气隔开,这是规则搭建起来的一堵墙。”
秦渊凝神静听:“那他们也有做不到的事?”
“正是如此。”汪苒微微颔首,“他们能观测,能投递一点信息,却不能随意撕碎这里的规则。规则一旦稳定成型,就连孕育它的维度,也不能随意篡改。很多高维里的存在,穷尽漫长的时光,也答不出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这套底层秩序,究竟从何处缘起。
世人以为越往更高处去,便能掌握一切。真相恰恰相反,维度越高,越能看清自身的局限。没有谁是造物的主人,大家都困在属于自己那一层的边界之内,各自观望,各自求索。由此可见,造物主是真正伟大的存在。”
秦渊听了许久,拍了拍脑袋。
“他们影响不到我们是么?”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你像是我们,机缘巧合进入了这方天地,明明天赋异禀,但什么都改变不了,哪怕你做到了天地之间的主宰,你也什么都改变不了,千年之后,像我一样消散于天地之间。”
秦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对这片天地,处处都透着一种生疏又贪恋的认真,像隔了很远的什么人,乍一落进这人世,还不及适应。
“千年......我不想活这么久,如果我爱的人,认识的人都离开了,留我自己空守也没什么意思。”
“千年寿命,凡人求之不得。”
“没意思,到了时间我就找办法自杀。”秦渊漫不经心道。
汪苒银铃一般的笑容传至耳侧,搅得人心绪不宁。
“一直在玩水,你很喜欢水?”
“嗯。”汪苒直起身,“水至柔,润养万物,平静心绪,我很喜欢。”
“多走走,多看看,你的时间不多了。”
秦渊没接话,领着她沿池岸慢慢走。
走了半圈,路过一座临水草亭,亭里有个书生捧着书卷诵读,声调抑扬。汪苒驻足听了一阵,好奇道:“他在念什么?”
“念书,听着,应该是为了应试的策论诗赋。”
“应试?”
“朝廷开科取士,读书人考中,便能入仕为官。”
“做官很了不起么?”
“当然了,当了官,就有了权,有了权就有了钱,有了钱就能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年少时娇妻美妾,老了以后子孙绕膝,夫复何求啊。”
汪苒无奈道:“也就只有你吧,其他人的话,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秦渊微笑道:“他们这是没追求,反正我觉得人生就该如此,这才是终极目标。”
汪苒觉得秦渊说话特别有意思,老是惹得她心底欢喜。
远处的书生郎朗声传来:“若升高,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
汪苒又听了一会儿,忽然道:“古来文章后来人还要继续沿用?”
“没错,因为历朝历代惊才绝艳的人很少,能够流传下来的文章,都是经历了无数的考验,才会被奉为圭臬,这就叫,经典永流传。”
汪苒笑道:“经典永流传?不过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为了一些不足以外人道的目的写了一些文章,有些人觉得符合时宜,所以让他传了下来,真正的精粹,时节如流,万岁之后,乃相会。”
秦渊看着她,一时觉得这女人问的每一句都直愣愣的,直得近乎天真,偏又好像戳在什么要紧处。
为何要学前人的文章,为什么要将其他人的话奉为圭臬,这也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啊,但她便觉得奇怪。
他答不上来,索性道:“你见过很多人,也经历过很多事,论起见识,这世间没有人比得上你,但你忘了很多事,也失了许多感受,所以,你算不上一个明白人。”
汪苒美眸掠过一抹黯然,喃喃自语道:“我活这么久,也没明白几件事,临走了,也不知道应该留下些什么,我是个可悲的人。”
秦渊被她说得哑然,停了步子,看她一眼:“你想明白什么?”
“咱们遇见什么,就聊什么。”
秦渊沉默了一会儿。池边的风拂过来,柳枝轻轻摆动。
他开口道:“活的太明白其实是一件悲哀的事,有时候糊涂也是一种福气,有人图名,有人图利,有人图家里人吃饱穿暖,有人图一口气咽不下去,大家糊里糊涂的过完这一生,谈不上对,也谈不上错,中规中矩埋进土里,届时再也不会想那么多。”
“那你呢?”汪苒问,“你图什么?”
秦渊没有立刻答。他看着远处的水面,日光在水上晃成一片碎金,好一会儿,才道:“我图的事,太多了。多到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哪一件是真图,哪一件是不得不做。”
汪苒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从曲江池出来,秦渊又领她去了西市。
西市比昨夜的坊街更热闹,胡商牵着双峰骆驼走过,驼铃叮叮当当,摊面上铺着波斯织毯、琉璃盏、安息香料、西域宝石,琳琅满目。
汪苒看得眼花,脚步都慢了。
一对夫妻牵着手走过去,她不禁看入了神。
“秦渊,我们也可以这样么?”
“不可以,人家是夫妻,咱俩不是。”
汪苒看着那对夫妻脸上的笑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什么,只是觉得,那应该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以前总守着一层厚重的边界,现在遇见了秦渊,忽的很想去体验体验。
“那我能做你的妻子么?”
秦渊怔了许久,蓦地回过神,无奈道:“许多事情,我不解释,你也应该懂,你这样凭白的要做我妻子,让我觉得很奇怪。”
“罢了。”汪苒不再提这个话题。
以前许多人上门求娶,她一个也没答应,因为她发自内心的觉得,和一个男人朝夕相处,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但秦渊让她觉得非常亲近,或许,真的因为两个人很像,两个孤单的灵魂可以共鸣,相互纠缠出别样的火花。
“这个,是什么?”她指着一只琉璃小瓶。
秦渊瞥了一眼,解释道:“琉璃瓶,胡商越流沙带来的。”
“装水的?”
“装香料的,也有装药的。”
汪苒对着天光端详瓶身,琉璃折射出浅浅虹彩,她眼睛亮了亮:“真好看。比山上的露珠还好看。”
“喜欢?”
“喜欢。”汪苒放下瓶子,却没有买的意思,“看看就够啦。我记性不好,买回去也记不住它好看。倒是看一眼,记一阵,就够了。”
秦渊看着她放下瓶子的模样,心里不知怎么,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他什么也没说,只领着她继续往前走。
穿过西市,日头已经偏西。汪苒忽然停了步,指着不远处一处悬着白幡、门前排着长队的铺面:“那是做什么的?”
秦渊顺着看去:“药铺。长安有名的药肆,百姓染了疾患,便来这里抓药。”
“病?”汪苒蹙眉,“人的病,很多么?”
“多。风寒、暑热、积食劳伤,头疼脑热,都能算病。大病小病,数不清。”
“那我……算病么?”汪苒问,“我总是忘事。”
秦渊看了她一眼,道:“你那个,不是病。是……一种别的事。”
“别的事?”汪苒困惑地看着他,“那我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秦渊没有回答。他看着汪苒那双清亮的、带着困惑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该由他说出口。她该知道的,也许不该经由他口中说出来。
“走吧。”他道,“天快黑了。再逛逛,就回去。”
“好。”
夜里,两人又对坐在小厅里吃饭。灯影幢幢,汪苒捧着碗,忽然道:“秦渊。”
“嗯。”
“我今天走了好多路,看了好多东西。”她说,“比我这许多年加起来的都多。”
“觉得累?”
“不累。”汪苒摇头,“就是……觉得太满了,满得我心里发慌。”
“发慌?”
“嗯。”汪苒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我以前,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今天装了太多东西进来,反倒有点慌,怕明天一觉醒来,又都忘了。”
秦渊放下筷子,看着她:“别害怕,如果忘了,我带你再走一遍。”
汪苒说,“我忘了太多太多事了。有些事,我记得当时很难过,可难过什么,我早就想不起来了。”
她抬起头,灯火映在她眼里,晃晃的:“所以我怕,我怕我把今天也忘了,忘了你领我看了骊山下的官道、长安的城墙、曲江的活水、西市的琉璃瓶,忘了你说过的话,我怕忘了你,我害怕回到那个冰冷的地方,但总有个声音在召唤我回去。”
秦渊沉默了很久。
“你说遇见我是奇遇,说不定,往后你再也不会忘记了。”
“但愿如此吧。”
汪苒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她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低下头去扒饭,把脸埋在碗沿的阴影里。
秦渊别开眼,没再看她。灯花噼啪一响,夜静了下来。
窗外,月亮正一寸寸地圆起来。
骊山上那段低语,忽然又浮回他耳边。
“满月一至,潮汐势场的撕扯会抵达峰值。链路断裂之后,这份意识切片会直接回流高维。”
他默默推算了时日,心头沉沉地往下坠。
“秦渊。”汪苒忽然抬头,声音闷闷的,“我忘了问,你饿不饿?”
“……不饿。”
“那我再吃一碗。”她说着,又去盛了一碗饭,“你说得对,日子是热乎的。我得趁热,多吃几口。”
秦渊看着她笨拙又认真的模样,心里那点沉,竟被她这一句话,轻轻托住了一些。
他没答话,只给自己也斟了杯酒,慢慢地喝完了。
秦渊想了许久,终于做了决定,他将酒杯放下,认真道:“汪苒,以前我死过一次,是你救了我,对么?”
“不记得了。”汪苒摇摇头。
“你知道鬼谷学派么?”
“自然知晓。”
“往后旁人问起,你便说是我秦渊的师妹,那骊山,别再回去了,秦始皇陵,我会让其他人去看护……”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急唤打断。
“阿闵!”
萧猎自外间奔入,手中紧攥着一封手信。
“出何事了,萧大哥?”
“翎儿……”萧猎气息急促,将信递上前,“是翎儿与昭儿送来的求救信,盖了朱红印记,是十万火急的讯号!”
秦渊神色骤然一凝,扬声朝外吩咐:“备马。”
他行出两步,转头对萧猎叮嘱:“这位是我师妹,劳萧大哥先带她回秦氏。”
随即回身看向汪苒:“师妹,我动身之后,秦氏便托付于你,代为照看。”
汪苒颔首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