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厅人事法令第九四七号,令和七年九月十七日 国家公安委员会
警察厅警备局警备企划课警部 降谷 零 晋升为警视,补任同课企划调查官。
其于伊豆诸岛南部海域事件中,与相关机关紧密协作.......功绩极为显着.....在此等困难状况下,仍以国民安全确保为最优先,恪尽职守......故赏其功绩,于此命令晋升及补职。(口头面试免除·履历审查特例适用)
生效日期:令和七年九月十七日 】
“降谷先生,恭喜。”风见裕也真心为降谷零感到高兴:“黑田管理官在天上也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谢谢。”降谷零低头凝视着这张晋升令,心中百感交集。
说不高兴是假的,从警部到警视,一级之差,是许多警察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鸿沟。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三十五岁之前得到这个位置,可现在,比起高兴,他心中更多的是一丝怅然。
十年时间,从刚踏入警校满心期待和憧憬的学生,到浸润了无数黑暗,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一切的逆行者,他一路攀登,值得交托的性命的同行者却越来越少,黑田兵卫......也算一个。
虽然在黑田兵卫生命的最后时段,两个人的关系已经算不上太好,他们之间有怀疑,争吵和龃龉,但无论如何,黑田兵卫是一个德行出众的好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因此,在从风见裕也口中问出黑田兵卫死亡前后发生的所有事后,在“果然如此”的想法外,降谷零不可避免地感到一丝悲愤。
这样一个好人,就因为被卷入政治斗争而失去了生命,凭什么......他们这些出生入死的人的命运,要由这些脑满肠肥,自私虚伪的政客来决定?
让社会充满了不公与不安,动荡和混乱的是他们,承担代价的却是真正的守护者;为了国家安全派遣自己和景光去黑衣组织的是他们,为了自身利益勾结犯罪组织的更是他们......一切都向利益看齐,黑的白的,好的坏的都让他们做了,被卷入其中付出生命的警察们又算什么?笑话?
幸好,在拉莱耶的帮助下,他已经知道了应对这些弓形虫的正确方式。
“风见,我有一件很重要的长期工作要交给你。”降谷零的口吻并不严厉,却比他以前下过的任何一个命令更郑重。
风见裕也下意识站直:“您说。”
“警察学校新一届的警校生快要毕业了。”降谷零望向窗外的秋景:“我要你收集每一个人的背景,性格,经历,日常的表现......我要真实的应对,而不仅仅是教官们书面上的评价。”
“这件事急不得,我也会慢慢找一些帮手协助你,但绝对不能马虎,明白吗?”
风见裕也一愣,从降谷零的目光和这个命令中品出了一些......危险却令人振奋的深意:“明白。”
降谷零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大一岁的下属,虽然总是在佐藤美和子等人面前摆出那副抢功的讨人厌嘴脸,但真实的风见裕也却是努力、刻苦、赤诚的.......真是的,他现在的心态已经老到看风见裕也都觉得稚嫩了吗?
“我不会让黑田长官的悲剧在自己身上上演,为此,我要从零开始,组建一支只属于我、只属于我们的队伍,而不仅仅是挂名在同一个部门的同僚和下属。”
降谷零将手搭在风见裕也肩上:“我会尽可能的壮大这支队伍,不过,无论这支队伍里有多少人,你都是我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这支队伍不会只局限在公安和警察里,他将在离开黑衣组织前最大程度的利用“波本”的身份收拢自己的势力,为早晚会到来的那一天做准备。
风见裕也因为他的话心如擂鼓,他一向无条件信任降谷零的做法,因此完全没有想到这番话所代表的前景潜藏着多少危险与反叛,更没有意识到,这个正打算彻底踏上不归路的人实际的精神有多么脆弱。
——是的,脆弱。
降谷零似乎生来就和脆弱扯不上关系,强大的力量,坚强的精神,守护的信念.......他整个人仿佛一座石山,即便经历数千次烈火的焚烧也巍然不动,可实际上,这石山看似稳坐在地,实际却是从云端垂下,拽着它的只有一根头发丝一样细的线。
稳固来自向下的幻觉,真相却是向上的悬浮,因为他的脚下没有大地,只有深渊。而那根“发丝”,从前是对逝者的承诺,是对一个宏大目标的机械守护,但现在,这根发丝变成了一个人。
这个人重新锻造了现在的降谷零,或者说安室透,他将自己的思想刻在了安室透的行为模式里,石山因为他的存在而更加稳固,但上方的虚无和下方的深渊不会因此而改变,一旦这根发丝自愿或非自愿的抽走......
——啪。
麻生龙一身后的车门自动合上,车辆开走,面前是银座里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大楼。
他在保镖的陪同下进入早已设置好的电梯,电梯门打开后是一段极短的走廊,地面铺着深蓝色地毯,灯光暗得只够看清路。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门牌的黑漆门,门板上的黄铜徽章刻着“club étoile”几个字。
推门进去是麻生龙一再熟悉不过的气味——香水、威士忌、冰镇过的毛巾和昂贵的木质调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浓而不腻,像有人把一整座银座的高级感压缩进了一百二十平米的空间里。
店里只有八个沙发卡座,每个卡座之间用深红色的天鹅绒帘子隔开。吧台在正中央,背后是一整面酒墙,灯光从酒瓶底部往上打,把琥珀色、金色和深红色的液体照成一片流动的宝石。
店里没有客人,只有一个四十出头,穿一件黑色无袖长裙的女人。女人的头发盘成低髻用一根黑檀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正低头擦着一个醒酒器,仿佛不知道麻生龙一进来一样头都没抬一下,指尖却在醒酒器上轻轻敲了一下。
材料特殊的醒酒器发出钵体被敲击时的嗡声,几秒后,黑漆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银发及腰,穿着灰色条纹西装的男人走进来。他靠在吧台最外侧的立柱旁,妈妈桑见他过来,从吧台下面取出一个银制托盘推到麻生龙一面前,托盘上是一只杯底镶着金属片的水晶杯,金属片背面有细如发丝的线路。
“晚上好,麻生先生。”机械电子音从杯子里传来,明明没有任何语调,却因为古怪的停顿让人总觉得是对面在嘲讽什么。
“这家店的威士忌很好,麦卡伦十八年的雪莉桶,我已经很久没尝过它真正的味道了。”
麻生龙一眸中有一丝不悦:“我以为我约好的,是和你面对面交谈——利娇酒。”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坐在麻生先生对面品尝这杯酒,可惜,我一向不良于行。不过,我可是将两位王牌都放在你面前了,两百人的精装小队就在这栋楼外待命,我只出了组织的两位王牌,这种诚意还不够吗?”
在机械音提到“王牌”二字时,一直没抬头的“妈妈桑”摘下面具,一头金发倾泻而下,露出美艳的面容。麻生龙一立刻就意识到,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贝尔摩德。
麻生龙一没说话,低头闻了闻杯中的酒,确实是可以拿去拍卖的好酒。
——降谷零确实说过,组织里没人真的见过这位利娇酒,不管tA是不是真的不良于行,但麻生龙一几乎已经在心里认定了,利娇酒身上确实有一些不方便见人的秘密。
琴酒站在立柱旁,麻生龙一连他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银发杀手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呈一种极深的墨绿色,光看他这个样子,根本想不到几天前把拉莱耶堵在麻生龙一私邸外墙强迫的人是他。
麻生龙一的表情微微软化:“你的夜场布置的不错。”
“谢谢,”电子音从杯底继续传来:“我想,我的传声筒已经将我们彼此的意愿表述清楚了——这是一场地位平等的合作,可以带来双赢的局面。今日的你我,就像是昨日的乌丸莲耶和大冈信成,只是,我提供给你的会更加纯粹,隐秘。”
“它会给这个国家和你的党派带来好处,甚至不止于此——在我们和大冈信成争斗的时候,东京的民众似乎因为到处横行的暴力事件十分不安?”
麻生龙一哼了一声:“如果只是处理黑帮就大可不必,日本每个时代都做过这种事,结果新的帮派又跟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只要有需求,就会有新的供应者出现。”
“没错,”杯底的声音说:“拿野草来比喻再恰当不过。麻生先生,我听说你家里有一片养着睡莲的水池,你会在池子里养锦鲤吗?”
“我可以为你提供锦鲤,黑色的锦鲤。”
麻生龙一抬眼:“哦?”
“锦鲤不争食,不翻池,不搅浑水。它只在池底安静地游,吃苔藓和藻类,把池水养清。这样,观赏的人只会看到水清,看不到池底那些正在被锦鲤吃掉的东西。”电子音道。
麻生龙一把杯子端到嘴边,终于抿了一口:“鲤鱼生长得很快。”
“养睡莲需要活水,有活水,就一定会有鱼。但是,如果鱼总是斗来斗去,你的池塘就会漂浮很多秽物,水质变差,没有人愿意靠近。”
麻生龙一哼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的黑色锦鲤,尤其是——”他扫了眼琴酒:“这一条,闹出的动静可不少呢。”
“动物的生存法则就是竞争,”电子音道:“难道人不是这样么?否则,你又为什么要利用我们来对付大冈信成呢?”
“如果你要模拟一个生态链,物种自然是多种多样的好,可现在,麻生先生认为自己的池塘还经得起更多风浪吗?”
“资本主义,自由市场,每个人都有权利遵从本性,为了垄断和统治世界而奋斗。文明社会的责任是抵制我们这些人,但我们也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而已。”
“麻生先生,不用再怀疑什么了,在这个动荡的世界里,今天你我坐在一起,就是大势所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