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从天台下来时,太阳已经爬过了图书馆那个苏式建筑的绿色尖顶,光线变得有些晃眼。他穿过空旷的操场,塑胶跑道被晒得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橡胶味。脚步比早上那会儿稳了许多,也沉了许多,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路上遇到两个眼熟的物理系学生,抱着篮球满头大汗地跑过,冲他喊了声“陈老师好!”,他点点头,应了声“嗯”,声音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像紧绷的弦松了最外头一圈。
走到中文系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教学楼前,他停下了。门口那几棵老槐树枝叶蓊郁,在地上投下大片晃动的阴影。他从裤兜里摸出那本边角磨得起毛的黑色软皮笔记本,翻开,目光落在某一页上——那里并排写着两个名字,又被他用笔重重划去。他看了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啪”地合上,重新塞回口袋,动作干脆。
楼门口有五六级磨得光滑的水磨石台阶,上面坐着三四个女生,膝盖上摊着书,正低声背着什么,也许是古诗词,也许是文艺理论。他站在台阶旁的树荫下,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进出的人流。没等多久,就看见苏雪从侧面的小门走了出来。
她怀里抱着一大摞新到的、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校报,肩上挎着那个半旧的深绿色帆布包,带子勒得有些紧。今天她穿了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洗得很干净,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臂。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扎起来,只是用一根简单的原木色发夹,松松地别在耳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脖颈边,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
他没出声喊她,就站在那儿,看着她一级一级走下台阶,走到平地上,才迈开脚步,迎了上去。
“正好碰见你。”他走到她身侧,开口,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雪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很静,像无风的湖面,脚步却没停:“是吗?那你运气不错。”
“我请你吃饭。”他并排走在她旁边,手插回裤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前方梧桐树道的尽头,声音不高,“就校门口那家‘老张面馆’。”
“刚开完编前会,晚上还得赶稿子。”她语速不快不慢,话里听不出是答应还是拒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面煮得快,凉不了。”他说,脚步跟着她的节奏,“我等你写完。”
苏雪侧过头,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凉,像初秋的井水,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想笑,又被她及时抿住了。两人就这样沿着两旁栽满梧桐树的林荫道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拉得细细长长。偶尔,因为角度的变换,两个影子会短暂地重叠在一起,很快,又随着步伐错开,恢复成一前一后,不远不近。
路其实不长,说的话也不多。快到校门口那扇有些锈蚀的大铁门时,陈默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沉了一点:
“这些年,我最难的时候,回头一看,你都在。”
苏雪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几乎让人以为是踩到了不平的路面。
“有些事,你不说,我也知道。”他继续往前走,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街角的面馆招牌上,“大二那年,我私下帮人画电路图换生活费,被人举报‘投机倒把’,是你在教务处替我签了证明,说我那是在做‘勤工俭学社会实践’;后来我捣鼓出第一代滤波器图纸,没厂子敢接,怕担风险,是你一声不吭拿回家,锁在你爸那个放重要文件的抽屉最底层;还有去年夏天,暴雨夜,七号实验室突然跳闸,漆黑一片,我困在里面改数据,你就在楼门口那把破旧的遮雨棚底下,站了整整三个小时,就为了等我出来时,能递给我一把伞。”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她。夕阳的光正好从他侧后方打过来,给他的镜片和半边脸颊镀上了一层暖色的、毛茸茸的金边:“我不是……非得把这些事一桩桩说出来,才算记得。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心里都记着,从来没有装不知道。”
苏雪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一小块被树根顶起的地砖上。她捏着怀里那摞报纸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用了力,修剪整齐的指甲抵着粗糙的纸边,指节微微泛白。一阵晚风毫无预兆地穿过街道,撩起她额前那缕总是别不上去的碎发,发丝拂过眼睫,有点痒,但她没伸手去理。
“我知道林晚晴……很喜欢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但每个字都清晰分明,没有被风吹散。
“我知道你知道。”他说,语气里没有意外,“可林晚晴再喜欢我,她也不会……在我一句话都不说、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就知道我是不是饿了,是不是累了,是不是心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站定在她面前,挡住了斜照过来的阳光。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她。
“你不一样,苏雪。”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此刻却映着他身影的眼睛,“你是我哪怕闭着眼睛、摸着黑往前走,心里也知道,你一定会在我后面,伸手就能扶住我、不会让我真摔倒的那个人。”
苏雪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泛红了,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没有躲闪,没有垂下眼帘,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我不太会……表达这些。”她声音有些发涩,比刚才更轻了,“我也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
“你不用会。”他说,声音也放轻了些,却带着一种石头落地般的肯定,“你只要像现在这样,站在这儿,就行了。”
她没有再说话。
忽然,她往前迈了一小步,很突兀地,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轻轻贴在了他洗得有些发硬的蓝布衬衫前襟上。
动作很轻,带着点犹豫后的决绝,但手臂环住的力道,却收得很紧。
陈默整个人僵了一下,呼吸似乎都停了半拍。他垂在身侧的手,先是无措地动了动手指,然后才慢慢地、有些迟疑地抬起来,轻轻搭在了她单薄的背上,隔着棉布衬衫,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和微微的颤抖。
她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很软,带着一点淡淡的、像是皂角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干净香味,还有她皮肤上透出的、温暖的体温。
街对面,恰好有几个男生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呼啸而过,其中一个吹了声长长的、戏谑的口哨。两人谁都没动,没松开,也没抬头去看。
过了几秒钟,也许有十几秒,时间像被拉长了。苏雪先松开了手臂,向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定。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只是眼眶那圈红还没完全褪去,而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是落进了碎星,亮得惊人。
“面,”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哑,“再不去,真要凉了。”
“嗯。”他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走吧。”
两人继续并肩往前走,这次,肩膀偶尔会不经意地轻轻碰触一下,又分开。走到“老张面馆”那扇贴着红色菜单的玻璃门前,陈默伸手,拉开了有些沉重的门,侧身让她先进。系着油腻围裙的老板从灶台后抬起头,熟稔地招呼:“来啦?两位?里面坐!”
他点了两碗招牌的牛肉面,想了想,又对灶台那边加了句:“两碗都加个卤蛋。”
坐下后,苏雪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厚厚的采访本和钢笔,摊在油光发亮的木头桌面上,就着店里昏黄的灯光,开始写写画画,像是在整理刚才会议的要点。陈默没打扰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她握笔的手指上——那手指纤长,因为常年拿笔,中指第一个指节侧面有个小小的、淡淡的茧子。
看着她快速移动的笔尖,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以后……再有什么事,不管好的坏的,我还是第一个告诉你。”
苏雪正在移动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粗糙的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墨点,像一滴忽然凝固的眼泪。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笔尖继续移动,只是速度慢了些。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才说,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言自语,却又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我一直都在。”
外面,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橘黄的光晕晕染开一小片温暖的夜色。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嘈杂的烟火气。小小的面馆里,他们相对坐着,慢慢地吃着面,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关于稿子,关于实验,关于明天可能会下的雨。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只是这一次,谁都没有主动去提明天具体要做什么,也没有约定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陈默吃完最后一口面,连汤也喝得见了底,放下那个边缘磕了个小口的白瓷勺子。他转头看向窗外,一辆拖着长长“辫子”的公交车缓缓驶过,车厢里亮着灯,人影憧憧。车窗玻璃像一面模糊的镜子,飞快地掠过他和苏雪并肩坐在窗边的影子,靠得很近,轮廓在流动的光影里有些失真,但那份靠近的姿势,却清晰无误。
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公交车驶远,车窗里的影子消失。
苏雪也吃完了,拿起桌上粗糙的卷纸,仔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把摊开的采访本合上,钢笔帽“咔哒”一声扣好。她将本子和笔轻轻放回帆布包里,动作慢条斯理。
小面馆里,人声、锅铲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依旧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