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瓷勺碰到碗底,发出清脆的“叮”一声。窗外,那辆公交车的尾灯已经滑远,只在蒙尘的玻璃上留下一道渐渐淡去的、昏黄的光痕。他没再盯着看,转过头,见苏雪正把摊开的采访本合上,笔记本的硬壳封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这间小面馆里喧闹又安宁的烟火气。
两人起身,陈默走到门口,拉开那扇有些滞涩的玻璃门,侧身让苏雪先出去。夜风立刻涌进来,带着外面街道的凉意和尘土味。刚走到门外台阶下,校门口方向便走来三四人。领头那位穿着笔挺的制服,帽檐压得恰到好处,露出整张方正的脸,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很快便落在了陈默身上。
“陈同学。”公安人员径直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抬手敬了个标准的礼,动作干脆利落,“专门来找你一趟。”
陈默点点头,没多问什么,脸上也没什么意外的表情。苏雪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手里还拎着那个深绿色的帆布包,目光在陈默和来人之间轻轻扫过,安静地站着。
“人已经全部救出来了。”那人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但眼角的细微纹路似乎比刚才松缓了那么一丝,“一个不少,都在安全的地方。医院做了全面检查,身体除了虚弱和营养不良,没有大的损伤,情绪经过安抚,也基本稳定下来了。”
陈默从喉咙里“嗯”了一声,很沉。插在裤兜里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硬角还在原处。他没问具体怎么救的,也没问是谁策划的绑架,只是简短地重复:“那就好。”
“这次行动能够这么顺利,前期准确、及时的情报支持是关键。”公安人员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分量,那是经历过实战淬炼的人才能有的眼神,“有些情况,纪律要求我们不能说得太细,但该记住的,我们心里都清楚。知道是谁在关键时刻,提供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陈默听了,嘴角向上扯了一下,是个很淡的笑。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我就是个普通学生,能帮上的,也就是耳朵灵一点,眼睛尖一点,说几句自己观察到的情况。真要论功劳,得谢你们这些冲在前面、担着风险的人。”
苏雪在一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夜风吹起她耳侧那缕没别住的碎发,发丝拂过脸颊,她抬起手,很自然地将它别到耳后,露出清瘦的侧脸线条。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地插入了两人的对话:“那些人……背后查得怎么样了?有什么新发现吗?”
公安人员转向她,顿了顿,才答道:“线索确实有了一些进展。我们缴获了一批没来得及销毁的纸质和电子资料,里面有不少内部的编号规则、定期活动的时间记录,还有几种隐蔽的通信方式。最关键的是——”他压低了声音,往前凑近了一点点,“初步分析,这些联络方式和通信规律,和我们之前掌握的、校内某些非正常渠道的异常活动,有一部分……对得上。”
陈默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向上抬了那么一丝,快得像是光影的错觉。
“有内应?”他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确认明天会不会下雨。
“目前还不敢下这个定论。”对方摇了摇头,神情严肃,“但调查方向是明确的。我们正在集中力量,核实几个重点怀疑对象,特别是那些既有权限接触核心项目信息、又存在可疑外部社会关系或异常经济往来的人员。”
陈默没再接话,只是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那是一双半旧的胶底鞋,鞋头有些磨损。水泥路面被头顶的路灯照得一片惨白,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仿佛在掂量着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公安人员脸上:
“查的时候,步子稳一点,手轻一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叮嘱意味,“这些人既然敢在校园里、在研究所眼皮底下动手,就不会只给自己留一条退路。逼得太急,或者露出破绽,他们很可能断尾求生,甚至反咬一口。”
“明白。”公安人员郑重地点了下头,“我们会讲究策略,稳扎稳打,不会轻易打草惊蛇。这点请你放心。”
说完,他再次抬起手,向陈默敬了个礼,又朝旁边的苏雪微微颔首示意,然后利落地转身,带着身后的几人,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校门口回荡,渐渐远去,最终被更远处的市井喧哗吞没。
校门口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那盏老路灯发出持续的、轻微的嗡鸣,光线昏黄。梧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晃动,在地上投下变幻不定的、沙沙作响的暗影。远处,宿舍楼的窗户里,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连成一片温暖的、朦胧的光带,像是给沉寂的校园镶上了一条发光的边。
苏雪没动,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看向陈默。
“你早就料到……会有校内的人牵扯进来,是不是?”她问,声音很轻,却直指核心。
陈默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什么笑意,更像是一种了然的无奈:“不是料到,是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咱们这所学校,这个研究所,手里攥着的东西,坐的位置,都太关键了。有人眼红,有人害怕,有人想伸手进来搅混水,太正常了。”
“可你之前……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苏雪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提了又能怎样?”陈默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夜色中教学楼沉默的轮廓上,“没有真凭实据之前,怀疑谁,点名谁,都等于是在害人。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自己把尾巴露了出来,留下了抹不掉的痕迹。”
一阵稍大的风从空旷的操场那边席卷过来,带着深秋夜里的凉意,吹得人衣袂翻飞。苏雪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包身沉甸甸地撞了一下她的腰侧。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像在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那……还会不会有下一个?这次挖出来的,会不会只是……冰山一角?”
陈默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沉静,却像深潭的水,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一定会有。”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只要诱惑和威胁还在,就永远不会缺铤而走险的人。但是——”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苏雪,镜片后的目光清晰而坚定:
“这一回,我们不会再让他……藏得那么深,那么久。”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林荫道的拐角,传来一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响,“叮铃铃——”,是晚归的学生正奋力蹬车赶回宿舍。铃声划过寂静的夜空,带着年轻人的匆忙和活力。更远处的路灯,也仿佛被这铃声唤醒,沿着道路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晕染开来,照亮了石板路上深深浅浅的纹理。陈默的影子被重新拉长,投在地上,笔直、清晰,边缘没有丝毫模糊。
苏雪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向前一步,站到了他身边,两人并肩而立,一同望着远处灯火渐次亮起的校园。教学楼的窗户里透出稳定的白光,那是自习室和实验室的灯光,一格一格,镶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像无数颗落入人间的、安静的星辰。
陈默把手重新插回裤兜里,指尖又一次碰到了那张折得方正正、边缘已经有些起毛的纸条。冰冷的纸张触感之下,仿佛还残留着设备运转时的微热。上面记着一个电话号码,那是从沈如月最后递来的、那台几乎报废的通讯设备里,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还原出的、最后一条未拨通的呼叫记录。他没有告诉刚才那位公安人员,也没有随手撕掉。
他知道,这张薄薄的纸片,迟早会像一张褪了色的旧船票,指向下一个必须抵达的、迷雾重重的码头。
而现在,夜风正凉。
他只需要,静静地等风再吹一次,等该来的浪头,自己撞上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