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出旧楼大门时,天已经亮透了,是那种干净得有些晃眼的亮。晨风从操场那边贴着地皮卷过来,带着刚割过的青草汁液的腥气,还有露水蒸发前最后一点湿润的味道。他没急着回宿舍,也没往人多的地方走,就沿着教学楼后面那条窄窄的、铺着碎石子的小路慢慢踱着。脚步落在没夯实的水泥修补块上,发出轻微而单调的“嗒、嗒”声。警车早就开远了,连轮胎印子都被清晨打扫的校工用竹扫帚划拉干净了。校园恢复了它该有的、懒洋洋的平静,只有几个明显没睡醒、抱着课本的学生,哈欠连天地从他身边晃过去。有人大概在什么课上见过他,迷迷糊糊地冲他点个头,他也点点头,没出声。
走到那条老梧桐树夹道的路口,他停下了。晨光把浓密的树影投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晃动的、深深浅浅的暗绿。他摘下眼镜,捏着镜腿,用还算干净的衬衫下摆内里,慢慢地擦着镜片。擦完重新戴上,视线清晰了,能看见头顶几片巴掌大的梧桐叶子,被风撩得轻轻打着颤,叶背翻出一点银灰的光。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不再是整片的光,而是被切碎了,变成无数跳跃的、明亮的光斑,洒在灰扑扑的水泥路面上,也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裤腿上。他靠着一棵最粗壮的树干站了一会儿,把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一张折得方方正正、边缘有些起毛的纸条。他抽出来,展开。
纸条上是沈如月那手说不上好看、但一笔一画很用力的字:“陈默哥,行动顺利!回来记得请我吃饭!我要吃食堂小灶的糖醋排骨!!(画了个流口水的小狗头)”
他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几乎算不上是个笑容。指尖在“糖醋排骨”那几个字上摩挲了一下,又把纸条仔细折好,放回原处。
可这笑意刚浮起,还没到眼底,脑子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毫无征兆地冒出另一张脸。
是苏雪。就在前两天,她来过实验室,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外壳磕掉了一块漆的旧保温桶。她说,是她妈听说他最近总熬夜,特意炖了点鸡丝粥,让他垫垫胃。她没多留,把保温桶往他桌角一放,转身就走。临出门时,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平静得像实验室窗外那片一成不变的天。可他知道,她的住处和实验室根本是两个方向,那天外面还飘着不小的雨,她额前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那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也没好好系,松垮地搭在肩上,风一吹,长长的流苏就胡乱飘起来。
还有林晚晴。
上个月,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他的课表,径直跑到学校来找他。那天她穿了条正红色的连衣裙,料子挺括,衬得她脖颈和手臂的皮肤白得发光。她就那么明晃晃地站在校门口那棵大槐树下等着,引得进出校门的男男女女都忍不住回头瞥上几眼。他想起更早之前,她生病住院那回,半间病房都快被探病的花篮和果篮塞满了,床头柜上那束红玫瑰开得最扎眼。她靠在堆得高高的枕头里,看见他来,直接把陪床的亲戚都支了出去,门一关,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劈头就问:“陈默,你给句准话,苏雪跟我,你到底选谁?”他当时被问得一愣,没立刻接话。她也不恼,反而自己先笑了,摆摆手,语气半真半假:“得,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归我了啊。”说完,她自己先撑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又脆又响,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
现在想起来,那笑声好像还在耳边,带着点她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劲儿。
他摇摇头,把那些杂乱的画面从脑子里晃出去,继续往前走。可脚下的步子,却不自觉地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图书馆那栋老苏式建筑就在前面不远,红砖墙爬满了常春藤。门口有张掉漆的绿色长木椅,空着。他走过去,坐了下来。
木椅被早上的太阳晒得有点温。他静坐了片刻,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边角都磨得发亮的黑色软皮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他拧开那支用了很久、笔尖都有些秃了的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尖端凝聚成一个小黑点,迟疑了好几秒钟,才落下,写下两个名字:
苏雪。林晚晴。
黑色的墨水洇在粗糙的纸纤维里。写完了,他看着那并排的两个名字,又觉得这么做有点傻气,甚至有点幼稚。他抬起笔,在那两个名字上,重重地划了两道横线,力道大得几乎要划破纸背。然后“啪”地一声合上本子,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椅背,看向天空。
云走得慢吞吞的,一团一团的,像浸足了水的旧棉絮,被看不见的线慢悠悠地拽着移动。他看着云,思绪却又飘开了。他想起更早之前,有一次关键的图纸传递,他托付给了苏雪保管。那天夜里下着瓢泼大雨,电闪雷鸣,整座城市都快被淹了。苏雪就在他们约定的那个偏僻值班室里,守着那只装图纸的铁盒子,从傍晚坐到后半夜。没开大灯,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小台灯。他直到凌晨三点多,才终于找到一个安全的电话亭,拨通那个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她的声音透过嘈杂的雨声传来,平静如常:“东西在,我没事。” 他也想起林晚晴第一次以投资人身份,来听他的项目构想。那会儿他连个像样的ppt都没有,就在会议室的白板上,用彩色笔画着简陋的原理图和架构。他讲得有些干巴,全是术语和数据。林晚晴坐在长桌对面,一只手支着下巴,从头到尾没打断他。等他讲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盯着那些线条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这项目,我投了。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需要多少,开口。”
她们……好像都不是在闹着玩。
一个把他当成暗流涌动里,必须护住的那一点光,沉默而坚定;一个把他看作一场豪赌里,押上身家性命的底牌,炽热又直接。可偏偏,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信任,他都真切地感受到了,也都……莫名地觉得,自己担得起,也信得过。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膝盖上那本黑色笔记本磨得起毛的软皮封面上。胸口忽然觉得有点发闷。不是伤口疼,也不是累,更像是有口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堵在了心口正中间那块地方,上不去,也下不来,就那么梗着。
他猛地站起身,把笔记本塞回口袋,拍了拍裤子后面可能沾上的灰,转身沿着图书馆侧面的石头台阶,往教学楼的方向走。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层一层地向上叠加,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到了顶楼,推开那扇沉重的、漆皮剥落的铁门,风立刻毫无遮挡地扑了他满脸,带着高空特有的凉意和自由。
天台空旷无人,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白。边缘的铸铁栏杆锈蚀得厉害,有一截的扶手甚至缺了一块。远处,宿舍楼的窗户里,灯光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先是零星几点,然后越来越多,连成一片温暖的、朦胧的光海,像是有人拿着一支看不见的笔,在渐暗的天幕上,耐心地、一颗一颗点亮散落的星星。
他走到栏杆边,手搭上去。铁管冰凉粗糙的触感立刻传到掌心,带着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留下的颗粒感。夕阳正在西边天际线下沉,把堆积在那里的云层烧成了泼洒开的、层次丰富的橘红与金红,余晖铺满了半个天空,也给他沉默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却没什么温度的光边。
校园广播站的高音喇叭里,开始播放晚间节目。是一首旋律很老的歌,调子悠悠的,缓缓的,女歌手的声音有点沙,带着岁月的痕迹,唱的是:“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他听着,嘴角的线条,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弧度里没什么笑意,倒更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不是不想选,也不是不明白。
是怕自己一张口,那话说出来,轻了重了,就把原本好端端站在那儿的人,给伤了。苏雪不会哭闹,她大概只会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垂下眼,默默地向后退开半步,连一句重话都不会有;林晚晴也不会纠缠,她大概会扬一扬下巴,扯出一个她标志性的、看不出真假的笑,然后利落地转身就走,下次真在什么场合碰见了,说不定还能若无其事地笑着跟他打招呼,问他最近又捣鼓出什么新玩意儿没有。
可恰恰因为知道她们会是这样,他才更难把那句话说出口。
风忽然大了一些,带着晚秋的凉意,吹得他身上那件单薄的衬衫紧紧贴住了后背,布料摩擦着皮肤。他望着远处宿舍楼那片越来越密的灯火,眼神有些空。忽然想起,自己重生醒来的那一天,好像也是这样一个闷闷的、夕阳沉下去的黄昏。他躺在八十年代大学宿舍那张硬板床上,睁开眼,看见的是1981年宿舍天花板上,雨水洇出的、地图一样蜿蜒的霉斑,墙角还挂着半张残破的蜘蛛网,在穿堂风里晃晃悠悠。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像烧红的铁烙进去的一样:活下去,把那些该做、必须做、还没来得及做完的事,一件件做完。
可没人告诉过他,活明白了电路和编码,算清了敌我和技术路线,却怎么也算不清,人心这道题,该怎么解。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膛里那股滞涩的闷气全置换出去。握住栏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冰凉的铁锈碎屑沾到了皮肤上。
然后,他松开了手。
转身,朝着楼梯口那扇洞开的铁门走去。
脚步不快,但也没有丝毫的停顿。
风吹起他额前有些汗湿的头发。他知道自己该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