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旧楼外那片坑洼不平的空地上,天边刚泛起一层稀薄的青白色,像没调匀的鱼肚。他摘下眼镜,捏着镜腿,用袖口内侧还干净的地方,慢慢地、仔细地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架上。视线清晰了些,能看到几缕极淡的晨光,正斜斜地、试探性地爬上不远处那堵红砖墙斑驳开裂的表面,留下几道长长的、边缘模糊的影子。楼里还有人来人往的动静,公安人员的脚步声时轻时重,踏碎了昨夜残留的、凝固在空气里的紧张感。
屋里传来清晰的说话声,是公安队长的嗓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但依旧沉稳有力:“三组,带两个人下去,把地下室所有物资再清点一遍,特别是那些瓶瓶罐罐,按化学品危险性分类,做好标记再封存;二组,你们负责把缴获的那些铁皮箱、木箱,全部开箱检查,一样样编号登记,胶卷、磁带、磁盘这类东西,单独打包,做好防磁处理。”有人响亮地应了一声“是”,接着便传来铁皮箱底拖过粗糙水泥地面时发出的、刺耳又沉闷的“嘎啦——嘎啦——”声,一路响到走廊深处。
陈默没往楼里走。他背靠着一根锈迹斑斑、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的电线杆,双手插在裤兜里,静静地看着。几个队员正小心翼翼地从那个被扩大的通风口里,抬出一个沉重的金属柜。柜子通体灰扑扑的,上了老式的机械密码锁,但此刻已经被贴上了崭新的、盖着红章的封条,上面印着醒目的黑体字:“d类涉密物品·现场封存·严禁擅自启封”。他知道这个“d类”意味着什么——它连着小屋里那个编号d-804的昏迷研究员,连着墙上那些冰冷带电的束缚环,也连着背后一整套冰冷而残酷的体系。
不远处的空地上,一台消防队留下的高压水枪还在往一个地下管道的入口处“噗噗”地喷着白色的灭火泡沫,泡沫堆积起来,又慢慢消散,腾起一片湿漉漉的白雾。就在行动收尾前,一个躲在暗处的家伙狗急跳墙,试图点燃藏在墙体夹层里的几个小型燃料罐,制造混乱趁机逃跑。火苗刚蹿起一点,就被眼疾手快的队员一脚踹翻,死死按在地上。现在那人被铐在一辆警车的后座,头深深地耷拉着,身上那件原本笔挺的深色风衣领子,被灭火泡沫打湿了一大圈,软塌塌地粘在脖子上,显得格外狼狈。
“明火确认扑灭,地下试剂储存间也检查过了,没有泄漏和破坏痕迹。”一名脸上蹭着黑灰的队员小跑过来,向队长汇报,“现场初步排查完毕,没发现其他预设的爆炸物或机关陷阱。热成像仪把整栋楼三层结构都扫了一遍,没有生命体征,是空的。”
公安队长点了点头,神色稍微松弛了一线。他转过身,朝靠在电线杆旁的陈默走过来。“你昨晚判断得没错,”他开口道,声音压低了些,“他们确实预留了从通风管道系统撤离的应急路线。要不是你提前指出了那三条最可能的潜出路径,让我们提前设了卡,这会儿……恐怕真有几条漏网之鱼已经跑远了。”
陈默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没聚焦在队长身上。他微微仰起头,看了看天色。云层比夜里薄了许多,透出后面更高远的、干净的蓝。风也变了,不再带着地下的闷热和尘土味,而是拂过脸颊时,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凉微润的触感。就在昨天差不多这个时候,他还在跟看不见的对手周旋,每一口呼吸都绷着弦。此刻,连吸入肺里的空气,都仿佛被这场大雨和随后的行动洗刷过,透着股干净的凉意。
楼门口开始陆续有人抱着东西走出来。有的抱着半人高的纸箱,有的拎着沉甸甸的工具包,还有两人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装满档案袋的塑料筐。一个戴着白手套、眼镜片上反着光的技术员,正用一把细长的镊子,从地上夹起一张烧得只剩下一角、边缘卷曲焦黑的纸片,小心地放进透明的证物袋里。“这残片上还有打印的字迹,”他头也不抬地对身边的同事说,“能辨认出‘星蚀计划阶段性评估’,下面好像还有几行数字,像是资金流向的缩写记录。”同事立刻举起相机,“咔嚓咔嚓”从不同角度拍照存档。
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最后一批被控制的人员被押解出大楼。四个男人,都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灰色作战服,此刻双手被反铐在背后,头上罩着只露出呼吸孔的黑布头套,脚步蹒跚。其中一人走路明显一瘸一拐,右腿不敢用力,应该是之前在通风管道里仓皇逃窜时摔的。他们被面无表情的队员依次押上不同的警车,每关上一扇车门,都发出沉重而结实的“哐当”一声闷响,像是给这场持续了整夜的行动,钉下了一个个确定的句点。
“收网行动,初步完成。”公安队长走到陈默身边,手里还捏着那个不时传出电流声的对讲机,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完成任务的踏实感,“四名主要行动人员全部落网,现场无一人漏网。各类武器十七件、加密通讯设备九套、纸质及电子资料初步清点超过两百份(件),已全部缴获封存。上级已经批准成立联合专案组,今晚就开始第一轮突审。”
陈默点了下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被搬上车的证物箱子:“他们用的那套人员编号和物品分类体系,是个很好的突破口。顺着这套标准化模板,应该能摸到更多上下游的关联点。”
“当然。”队长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职业性的锐利,“这种追求效率和隐蔽的标准化操作,好处是规范,坏处就是……容易留下‘指纹’。我们已经调取了最近三年相关行业的设备采购、人员流动备案信息,正在进行交叉比对,三家有重大嫌疑的关联企业已经进入深度调查名单了。”
两人并肩站着,一时都没再说话。远处,一辆箱式运货车正缓缓发动引擎,车身覆盖着军绿色的防雨帆布,鼓鼓囊囊的,下面显然是刚搬运出来的那台巨型主机残骸和各种拆下来的电路板、模块。一阵晨风吹过,掀起帆布的一角,露出下面贴着的、一张醒目的黄色标签纸,上面打印着粗黑的字体:涉案核心证物·编号 0739-A。
陈默的视线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两秒钟。0739。他嘴角的肌肉,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像是光影的错觉。
一只灰褐色的麻雀,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扑棱棱”地落在旁边一段矮墙的断茬上,小脑袋机警地转动着,黑豆似的眼睛打量着这片突然热闹起来的人类废墟。它跳了两下,低头从墙缝里叼起不知谁掉落的一小块干硬的面包屑,翅膀一振,便轻巧地飞走了,消失在逐渐亮起来的天空背景里。这是这个激荡的夜晚过后,闯入这片区域的第一只、活生生的、与这一切无关的小生命。
现场的公安队员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各自的装备。有人蹲在地上,“咔哒咔哒”地拧紧工具箱的搭扣;有人费力地脱下沉重的防弹背心,折叠整齐,塞进专用的携行包里。两名看起来年纪很轻的女警,并肩坐在楼门口的水泥台阶上,仰头喝着瓶装水。其中一个不知说了句什么玩笑话,旁边那个正喝水的女警“噗”地一声呛到了,一边咳嗽一边笑着去捶同伴的肩膀。那笑声不大,带着疲惫后的轻松,在清晨这片刚刚沉寂下来的空旷场地上,却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有生气。
陈默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晨清冽的空气涌入胸腔,带着凉意,然后,又缓缓地、彻底地吐了出来。一直紧绷着的胸口,似乎随着这口气松了下来;肋骨处那持续了半夜的、沉闷的钝痛,也不再一阵阵地往上顶,变成了隐约的、可以忽略的酸胀。他把一直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摊开手掌看了看。掌心有些湿润,是汗,但手指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他往前踱了两步,停在院子中央。这里原本可能是个小花坛,如今只剩下一片被踩踏得板结的焦黑泥土,和几根光秃秃的、不知名植物的断杆。但他记得,就在几小时前,沈如月就是趴在这附近的某个角落,用她的背包死死堵住蔓延的积水;也记得她剪断最后一个脚环、抬起汗湿通红的脸喊出“好了!”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谢……你。”那个被救下的、虚弱到极点的研究员,临被抬上担架前,用尽力气勾住沈如月衣角、气若游丝吐出的两个字,他也清晰地听见了。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真正的、阶段性的结束。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太阳已经挣脱了最后一丝云层的束缚,完整的、并不刺眼的金色圆盘,刚刚爬上远处参差不齐的屋顶线。光线平铺过来,不再是斜照,而是均匀地洒满了整个地面,把每一个走动的人、每一辆车的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一辆完成任务的警车亮着黄色的转向灯,缓缓驶出这片区域,尾灯的红光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渐渐变淡,最终融入街道尽头流动的车河。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直到听见公安队长手里那个对讲机,传出清晰的、来自上级指挥部的指令:“各单位注意,现场行动组任务完成,准备有序撤离。现场保护与证据固定工作,移交技侦组同志负责最终采样和收尾。”
集合点名的口令声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在晨光中彻底显露出破败轮廓的旧楼。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窗户玻璃没有一扇完好,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茫然而疲惫的眼睛。它像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搏杀、伤痕累累却终于挺立未倒的老兵,沉默地矗立在那里,身上写满了昨夜的故事。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回头,朝着敞开的大门方向,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