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浅指尖拾起落在地面上的帕子。
手指轻轻拂过帕面边缘那朵幽兰,是她年幼时所绣。
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而起。
时光倒流,回到多年前的随州城。
苏青浅乖乖躺在马车之中,静静等候着办事的父亲。
她静坐许久,迟迟不见父亲归来。
困意席卷了年幼的她,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许久后,她揉着惺忪睡眼,掀开半幅车帘 只见一只彩蝶从车窗外飞过。
她一时心生欢喜,全然忘却父亲叮嘱,趁车夫不备,掀帘跳下马车。
循着那只彩蝶,往前跑去。
最终飞入了一处少有人至的僻静暗巷。
就在苏青浅站在巷口,微微迟疑想要转身回去之时,一阵微弱的呜咽声传入了她的耳中。
缓步走入巷中。
巷底的枯草垛旁,一道单薄的白衣身影静静靠在冰冷的青砖墙壁上。
一身洁白暗纹锦袍被鲜血浸染,衣料像是被利物划过。
他浑身遍体鳞伤,虚弱无力地歪靠在墙上,长发散乱黏在苍白渗血的脸颊。
她犹豫片刻,轻步上前蹲下身,查看少年伤势。
可就在她俯身靠近的刹那,原本闭目的少年,骤然睁开眼眸。
他用尽身体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染满血污的手,指尖捏着一块碎裂的锋利陶瓦,毫不犹豫地朝着靠近的她划来。
“嘶——”
尖锐的陶瓦瞬间划破了她纤细白皙的手指。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白皙的指腹缓缓滑落,落在少年血肉模糊的伤口之上。
随后少年头颅轻轻一偏,双眼一闭,直直晕了过去。
突如其来的刺痛,吓得苏青浅下意识猛地往后缩身退开,跌坐在了地上,心口砰砰狂跳。
她本想立刻起身转身离去。
可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时,脚步却停了下来。
他伤势实在太重,整张脸苍白发青,垂落的手臂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渗血。
这般凄惨的模样,让心软善心的苏青浅终究是于心不忍。
她咬着唇,取出了自己带着的月白兰花帕子。
为他包扎止血。
她微微俯身,“小哥哥,你醒醒,快醒醒……”
时间一点一滴缓缓流逝。
许久之后,少年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他的意识混沌迷离,视线一片模糊昏暗,听着柔软清甜的女声不断传来。
苏青浅见他终于睁眼,轻声说道:“小哥哥,你伤的很重,得赶紧找大夫医治才行。我去帮你找名大夫过来,为你治伤。”
他艰难发声:“不…不要…不要告诉任何人……”
短短一句话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再次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苏青浅还未来得及再说,巷口处忽然传来了人声与脚步声。
她连忙快速站起身,快步朝着巷口的方向奔跑而去。
跑出幽暗深巷,抬眼便看见父亲正立在巷口。
“浅浅?你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为父再三同你叮嘱,让你乖乖在马车上等候,为何擅自乱跑?”
苏明哲快步上前。
苏青浅心绪纷乱,心底藏着巷底少年的秘密,不敢如实言说,只能垂着眉眼。
“浅浅方才追着一只蝴蝶出来,不知不觉,就跑进了这条巷子里。”
苏明哲目光微微下移,一眼便瞥见了她垂在身侧的衣袖,沾染了猩红血迹。
他的目光投向巷子内。
随后追问:“浅浅,你衣袖为何带血?你受伤了?”
“方才往里跑的时候没看清脚下的路,被绊倒,手不小心被碎陶瓦割破了,不碍事的。”
苏明哲闻言,满心都是心疼,不再多问,连忙俯身,将年幼的女儿轻轻抱入怀中。
抱着她转身,快步离去。
被父亲抱在怀中的苏青浅,微微侧过头,目光遥遥望向身后渐渐远去的巷口。
那位重伤的小哥哥,伤势这般严重,也不知他的家人能不能及时找到他。
思绪骤然从遥远的过往拉扯回现实。
苏青浅怔怔凝视着掌心这方兰花帕子,温热的眼泪再也克制不住,簌簌坠落而下。
心口疼到无法呼吸。
直到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萧景夜为何寻他,为何封她良娣。
怎么会这样……
为何偏偏是他……
无尽的崩溃,击溃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当年心软救下的少年,竟然就是亲手害死她最亲最爱的妹妹,让苏家落得凄惨结局的罪魁祸首。
苏青浅一手紧紧攥着那枚玉佩,一手死死握着这方兰花旧帕。
她浑身僵硬,失魂落魄般呆呆坐在冰冷的地面之上,一坐便是良久。
脑海中一片混乱,爱恨纠缠,恩怨交织,拉扯得她血肉俱痛。
此时此刻,她茫然无措。
窗外天光渐渐暗沉,晚风萧瑟。
萧景夜踏着暮色,快步回到了东宫寝殿。
刚踏入殿外,小全子告知他苏青浅自打白日入殿后,便一直独自待在寝殿之内。
听闻此言,萧景夜迫不及待抬手,一把推开沉重的殿门,阔步而入。
“浅浅!浅浅?”
他接连轻唤两声,目光快速扫过整座寝殿,却迟迟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苏青浅早已听见了他的声音。
她缓缓收敛了眼底所有翻涌的崩溃,撑起早已麻木的身子,从净室之中,一步步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萧景夜抬眼看见她的瞬间,唇角立刻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
他快步迈上前,伸出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温暖宽厚的怀中。
他微微低头,柔软温热的唇瓣轻轻蹭过她细腻的脸颊。
“一直在寝殿乖乖等着本宫,是不是一日不见,便格外想本宫了?”
她浑身僵硬,任由他拥抱着自己,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萧景夜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微微松开怀抱,低头看向她,她眼眸,此刻微微红肿泛红。
“浅浅,你怎么了?是谁惹你不开心,有人欺负你了?”
苏青浅依旧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双眼眸空洞茫然。
她才缓缓抬起左手,轻轻摊开掌心。
那枚圆玉在她掌展现。
“此玉佩,可是太子殿下之物?”
萧景夜垂眸看向那枚玉佩,“是本宫之物。浅浅,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苏青浅缓缓抬眼,空洞的眼眸终于落在他俊美熟悉的脸庞之上。
“那殿下的这枚玉佩,可有遗失过?”
萧景夜微微垂眸,“未曾遗失过,只是许久未曾贴身佩戴罢了。”
得到这确凿无疑的答案。
所有的真相,再无半点悬念。
“真的是你……”
她低声喃喃,用力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眼底的泪水再次汹涌泛滥。
玉佩与巾帕是放一起的,既然她发现了,那今日她便同她说明白。
萧景夜望着她满目破碎的模样。
他缓缓点头,轻轻应下:“是我。”
短短两个字,彻底压垮了苏青浅最后一丝理智。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
萧景夜,你就是个魔鬼。
极致的恨意、痛苦、席卷了她的全部心神。
苏青浅双目猩红,浑身剧烈颤抖。
她突然抬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萧景夜心口,狠狠刺了下去!
温热鲜血蔓延,心口传来刺骨剧痛,他才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垂眸看着刺入自己心口的簪子,再抬眼望向眼前双目猩红、浑身颤抖的女子,眼底盛满是心碎。
声音沙哑,“浅浅……你要杀我?……你居然想要杀我?……为何?到底为何?”
他迅速抬手,牢牢攥住她颤抖不止的右手。
将那支尖利的簪子,从自己刺痛流血的心口猛然拔了出来。
萧景夜那双盛满万千宠溺的眼眸,此刻通红湿润。
他倾尽真心、捧在手心、万般疼宠呵护的心上人,今日,竟亲手持簪,想要取他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