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塔立于伽蓝寺正中,塔身七层,八角分明,通体汉白玉砌成,塔顶鎏金宝函中供奉着一颗佛陀真身舍利,内里金色光华流转不息,日夜不灭,将整座塔身笼在一层温润的金辉之中。
塔前空地上,僧众分作两拨,遥遥对峙。
伽蓝寺弟子,个个灰布僧袍,立在那里像一堵无声的石墙,任凭对面气势汹汹,半步不退。
塔门前的石阶上,迦印手托金印正盘膝而坐,双目低垂,脸上无喜无悲。塔顶舍利的光芒无声垂落,将他整个人笼在暖融融的金辉里。
另一方人数众多,僧袍多是大红大黄的袈裟,手持戒刀握禅杖者比比皆是,眼中全无半分慈悲,与伽蓝寺那一片素净的身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塔前短暂寂静之后,慧明自僧众队列中缓步走出,步履从容,手中紫檀佛珠缓缓拨转,珠子相碰,发出细碎的轻响,在塔前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一直走到塔前空地中间,慧明抬起眼皮,目光缓缓扫过伽蓝寺众僧,双手合十躬身一礼,声音平稳无波:“先帝授我佛门金印,意在让佛门以无边佛法护持天下苍生……却不料国师自接印以来,勾结妖后,祸乱朝纲,致使朝堂动荡,国力日下。今日我三大寺院共承先帝遗命,特来请回金印。若国师肯明悟是非,就请把金印交出来。”
话音落下,塔前僧众之中,伽蓝寺方丈慧心缓缓向前迈出一步,双手合十,沉声道:“慧明师兄此言差矣。小徒迦印接印以来,弘法济世,从未有半分亏负先帝托孤之重。南晋国力日下,诸位心里比谁都清楚,寺庙三千,八十余万僧众,全仗众生供养,国库如何不空?至于金印,乃是朝廷所授,若要收回,也理当由朝廷收回,断无佛门私相授受之理。诸位同为佛门弟子,何苦苦苦相逼?”
对面僧众中又走出一名面皮蜡黄的老僧,正觉寺住持,慧远!
此人身形佝偻,比慧明矮了大半个头,行走间脚步略显虚浮,可每一步踏落,塔前地面皆震出淡淡波纹,周遭空气也随之微微凝滞。
慧远走到慧明身侧,枯瘦的双手搭在胸前佛珠上,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耳中:“慧心师兄此言差矣。天下佛门本是一家,朝廷既将金印授予佛门,便是天下佛门共有之物。如今迦印助妖后乱政,已是失了佛心,金印自当归由佛门重选有德者执掌,何须假手朝廷?”
慧心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和:“慧远师弟之言,贫僧不敢苟同。近年来佛门乌烟瘴气,有人借佛门广收信徒大肆敛财,有人将恶贯满盈者招入寺院,靠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便遮掩过去。如此这般下去,佛门威严尽丧,早已不是清修之地。这金印若落到居心叵测之人手中,不知会生出何等祸事,所以……恕贫僧不能从命。”
慧远叹了口气,装出一副惋惜之态:“慧心师兄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慧明再次上前一步,语声转厉:“如此说来,慧心师兄是一心要护着迦印了?”
慧心不答,只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迦印身上,传音道:“你进塔里去。记住为师对你说过的话,大因果经不会有假。南晋能否太平,佛门能否延续,全仗此人。”
迦印浑身一震,怔怔看着慧心半晌,却终究没有多言,缓缓合十,说了声:“弟子知晓了。”言罢起身,转身迈入塔门。
慧明与慧远对望一眼,同时变色,齐声喝道:“不可让他入塔!”
话音未落,二人同时出手,慧明凭空劈出一掌,掌心金芒大盛,化作一道三尺宽的掌印,
直拍向塔门,慧远则身形一晃,枯瘦手掌无声探出,指节上泛起银白色气劲,一道流光,径直指向迦印背影。
慧心低宣一声阿弥陀佛,一步跨出。
这一步看似缓慢,人与塔门的距离却骤然消弭,转瞬便挡在迦印身后。
慧明那一掌拍出时,整座伽蓝寺的上空风云骤变,塔顶的铜铃疯狂摇晃,发出急促刺耳的叮当声。
一道丈许方圆的淡金色掌印凌空凝成,掌纹清晰可辨,五指收拢的瞬间,空气中传出密集的噼啪爆响,宛如有什么东西在空中炸裂。
掌印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成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波纹,层层叠叠向外扩散,塔前石阶上的青砖寸寸龟裂,细碎的粉末被劲风卷起,如烟尘般朝两侧翻涌。
与此同时,慧远那一指无声无息,却是一股收敛到极致的力量,那道银光细若游丝,却锐利得将虚空割开了一道口子,沿途留下一道极细的黑色裂隙,转瞬弥合。
两道攻势一刚一柔,一明一暗,几乎不分先后,齐齐落在慧心身上。
那一瞬,塔前数百名僧人纷纷变色,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慧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件旧袈裟猎猎翻飞,像是要被狂风撕碎。
然而下一刻,那裹挟着滔天威势的金色掌印和那缕银色指劲落在慧心胸口的瞬间——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倒卷,没有金光四溅。那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在触及他身躯的那一刻,如同泼入干涸河床的一瓢水,被无声无息地吞没,归于虚无。
慧明那道金色掌印寸寸崩解,像瓷器上的裂纹蔓延扩散,最终化作漫天流萤般的细碎光点,慧远那道银光则像是凭空蒸发。
狂风骤止。
慧心垂手而立,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刚刚那两道足以摧山裂石的攻势,竟没能让他后退半步。
整座塔前一片死寂。
慧远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已绝十相?”
慧心嘴角浮起一丝淡笑:“不,我还差一相未绝——今日,便绝命相。”
话音落下的瞬间,塔前伽蓝寺诸僧齐齐跪地,有人嘶声高呼“不可”,有人哽咽叫“师父”,有人伏地喊“方丈”。
慧心充耳不闻,缓缓坐于塔门之前,盘膝闭目,神态慈祥。
他双手合十,诵经声自他口中缓缓流出,如洪钟大吕。
伽蓝寺众僧神色一凛,一同席地盘膝,齐声诵经,梵音如潮水般涌起,与慧心的声音融在一处。
随着诵经声越发洪亮,慧心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那金光初时如萤火,转瞬便如大日初升,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仿佛一尊泥塑金身的古佛端坐塔前。
慧心身后一名老僧满脸悲痛,颤声开口,声音嘶哑而决绝:“鸣——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