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没有接话,抬眼看向范离,神色郑重:“家父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国公。”
范离微微挑眉:“什么话?”
赵安语气平静:“他说,从明天开始他便不上朝了。”
范离顿时满头黑线:“赵大人他说走就走,刑部那摊子事谁管?”
赵安的目光落在桌案的盒子上:“家父已在辞呈里写明,刑部若是有事,可问邱永玄。国公大人,话我已带到,没什么事的话,在下便告辞了。”说着就要转身。
范离哪会让他这么轻易就走,当即伸手拦住:“且慢。”
赵安脚步一顿:“国公大人还有何事?”
范离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听说赵兄三年前中了状元。你爹要致仕,那是他的事,你何必跟着他窝在家里?不如留下来给朝廷办事,怎么样?”
赵安闻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国公大人,这事就不要再提了。当年那桩事,我已经成了临安城的笑话。到现在,头上还顶着不孝的帽子,实在无颜入仕。”
范离不以为意,摆了摆手,开启了忽悠模式:“赵兄,此一时彼一时。三年前和现在,能一样吗?”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认真起来:“你看啊,三年前,萧家党羽遍布朝野,那个时候你若为官,要么站队萧家,要么就得站到萧家对面。赵大人正是看出你若是入仕,一定会站在萧家的对立面,才死死将你按在家里。他不是不让你出头,是要保护你。”
赵安神色微动,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范离接着画饼:“但现在不一样了。萧家已经倒了,朝堂清明,正是你这样有才有德的年轻人出来做事的好时机。你父亲偏偏在这个时候主动递上辞呈,又特意让你亲自送来——赵兄,你就不想想,他这哪里是辞官,分明是松口放你出来了。你难不成还要窝在家里,一辈子顶着那顶不孝的帽子?”
赵安闻言一怔,抬眼看向范离,眼中满是复杂。半晌才缓缓开口:“国公大人,家父不让我为官,自有他的考量。他常说,为官难,做清官更难。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范离笑了:“你还没做过官,能有什么体会?”
赵安正色道:“四年前,父亲经手了一桩案子,子弑父。”
范离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赵安缓缓道:“临安城外有户人家,户主张富,好赌。妻子张王氏常年有病在身,二人育有一子,叫张运。张富原本有些祖业,结果尽数赌光。张运十四岁时,家中已是家徒四壁。
张运对母亲极为孝顺,每日砍柴换钱,供养母亲,为她抓药治病。可张富却认为张王氏是个扫把星,害他输光了家产,经常对她拳脚相加。”
“有一日,张运砍柴回来,正撞见父亲殴打母亲。父子二人起了争执,混乱之中,张运失手将张富砍死。事后,他没有逃,自己去了官府自首。”
“可谁知,张王氏也追到了官府,一口咬定——张富是她杀的,与儿子无关。母子二人各执一词,争着要去抵命。”
范离听到这里,不禁动容:“这母子二人,都想对方周全。最后结果如何?”
赵安道:“当时,大理寺李大人判的是:张运供养其母至终,以抵死罪。待葬母之后,再发配鹿鸣。”
范离点头:“李大人判得好。”
赵安却摇头:“后来,大理寺把卷宗报到刑部,我父亲……给改判了。”
范离一愣:“赵大人是怎么判的?”
赵安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他还能怎么判?张运弑父,罪不可赦——斩立决。”
范离沉默了片刻,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这倒是赵大人的性格,一点人情都不讲。只是……杀了张运,他的母亲张王氏,谁来供养?”
赵安抬眼看向范离,目光复杂:“这么多年,家父每个月都从自己的俸禄里拿出银子,填补那张王氏的生计。”
范离心有感慨:“从人情角度,赵大人做得是有欠妥,但他维护的却是我大汉国的律法。”
说话间,侍女端上新沏的香茶,屋内顿时茶香袅袅。
赵安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直言道:“父亲的判罚,我不敢苟同。”
范离来了兴致:“这么说,你是偏向李大人李治的判法了?”
赵安点头,直言不讳:“李大人的判决兼顾法理人情。国法约束世人言行,终究离不开人情根基。家父一味死守律条,未免有些矫枉过正。”
范离闻言抚掌大笑:“你果然是个逆子!”
赵安嘴角一抽:“国公大人莫要拿在下说笑。”
范离收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行了,说正事。如今朝廷缺人,监察御史的位置空着,不过那个位置你别想,多半是李治的。李治一走,大理寺卿由左贤接任,少卿的位置就空了出来。另外,赵大人这次若真能致仕成功,刑部尚书之位会由邱永玄顶上,刑部侍郎又会空出一个缺。这两个位置,你挑一个。”
赵安微微一愣,旋即摇头:“国公大人,这样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草率?”范离笑了,“三年前你中了状元,按规矩起步就是五品。况且我知道你熟读大汉律法,这两个位置再适合你不过。”
赵安站起身,朝范离拱了拱手:“国公大人还是不了解我。你给的这官,不作也罢。”说罢转身便走。
范离一头雾水,赶忙伸手拦住:“哎哎哎,别急着走啊。有什么不对吗?你信不信,今天你要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你出不了这个门!”
赵安脚步一顿,无奈叹了口气:“律法那是我父亲逼着我背的,我要不背他能打死我。我真正擅长的,是兵法。”
范离有点懵,心说你特么跟我讲了半天案子,最后给我来个擅长兵法,逗我玩呢是吧,当下没好气道:“你不会是纸上谈兵吧?”
赵安正色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国公若不信,让我试试。我愿意从一个小卒子做起,不过前提是,你得说动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