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轻局办公楼。
林墨刚从设计院回来,手里还攥着木器研究所本周的进度简报。
他在正要推办公室的门,就看见朱局长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正望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出神。
“朱局,您找我?”
朱局长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被什么事情磨了一上午的神情:“进你屋说。”
两人进了办公室 朱局长已经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先沉默了几秒,再开口。
“小林,你这半年做的事,我全部都看在眼里。大厂的设备整改跑通了,木器研究所也搭起来了,秋季的广交会应该有一个大的爆发。木材加工这摊活儿,你干得很扎实。”
林墨没急着接话,知道这话后面还跟着一个“但”。
朱局长停顿了一下,果然话头一转。“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全国二轻系统里头,木器加工不止是各大城市直属厂那几棵大树。”
“底下还有一大堆县一级的木器厂、社队的木器作坊,多得数都数不过来。有些县里就靠几个厂撑着一县的经济,公社、大队也是一样。”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也没介意。“你解决的设备、工艺、标准、研究所,这些都是对的,但基本上还是围着上头转。”
“底下那些厂子,设备比大厂落后二十年,工人没受过系统培训,产品出不了县。人家也想搞活,可没门路、没设备、没技术,更没有出口渠道。”
林墨听完,目光在桌面那本翻开到一半的笔记上停了一下。
“朱局,您说的这个问题,我其实也想过。大厂的新设备上了,旧生产线、旧机床怎么办?”
“按过去的做法,是报废拆解,当废铁卖。但那些设备,对大厂来说是累赘,对县社小厂来说,可能就是宝贝。”
朱局长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你接着说。”
“这一轮洋跃进,大厂引进的新生产线、新设备,少说也有几十条线。”
“淘汰下来的旧设备,虽然精度不如新的,但大部分还能正常运转。”
“如果把它们放到县一级的厂里去,哪怕只发挥七成产能,也比那些厂现有的设备强出好几倍。”
林墨说着,伸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那一页,推过去。“这些是我去年在冀省、鲁省、豫省跑的时候,顺带记的一些县社木器厂的情况。”
“大部分只有一两台老式带锯、一个简易刨床,热压机都没有,胶合板全靠土法,做出来的东西连县都出不了。”
朱局长接过笔记本,低头看完之后合上本子,还回来。
“你考虑过没有——设备给了他们,钱怎么算?县社厂一穷二白,买不起新设备,旧设备按废铁价给,他们也凑不出设备钱。白送上面的厂不好谈,哪怕是废铁很多都宁愿放自己仓库的。”
“年初出台的那个政策,允许企业自主安排部分产品生产、自主销售计划外产品。如果这批旧设备放在县社厂里,用计划外产品的收益分期偿还设备款呢?”
“比如三年还清,每年拿一部分利润折抵设备款。这样设备不用等拨款,县社厂也不用一下子掏出大笔现金。”
朱局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搪瓷缸盖子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个思路,政策上走得通。但具体到执行,还有一个问题比钱更麻烦——原料。县社厂一旦有了设备,就得有料。”
“大厂用的原木是计划调拨的,轮不到底下。社队如果自己上山伐木,又跟林业系统的分工冲突,林区采伐是他们的地盘,越界就要扯皮。”
林墨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朱局长脸上停了一瞬。“原料的事,我这边有一个想法。这一趟出去,我看得最多的就是采伐废料。伊春、牙克石,每年几百万立方米的枝桠材、板皮、边角料,除了少部分被做成纤维板,大部分不是堆着烂掉就是就地烧掉。”
“如果能把那些废料利用起来,做小木制品、农具、包装箱、木构件、车木件、木衣夹、木雕工艺品,用不着计划内的原木。不仅解决了县社厂的原料问题,还能把林业部门头疼的废料处理问题一并化解。”
朱局长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寸。“林业那边你探过他们口风?”
“林业部门头疼的是怎么处理那些东西,堆着占地方拉下来处理又耗人工。”
“只要我们承诺负责上山收走,再给一些补偿,他们乐见其成。况且,废料不在计划调拨的范围内,上面不会管。”
朱局长沉默了片刻。他重新端起搪瓷缸,发现水已经彻底凉了,也没再喝,只是端在手里。
“那工艺呢?枝桠材、板皮,大小不一、干湿不均,大厂的设备吃不了这么杂的料,县社厂更没有处理能力。总不能把那些废料原样运下去让工人自己用手锯劈。”
林墨从笔记本里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很快画出一组设备示意图——几道工序的简化流程图,从枝桠材进料端到成品出料端,线条简洁,标注清晰。
“这是我这段时间在想的,一种用于处理枝桠材的简易设备方案。”
“不需要复杂的液压系统和热压设备,靠锤片粉碎、筛分和气流分选三道工序,把废料处理成稳定的人造板原料。”
“设备结构不复杂,国内几家机械厂都能做,造价也不高。”
“这种设备可以放在采伐场附近的公社,把枝桠材就地加工成刨花或者纤维料,压缩打包,再运到县社厂或者人造板大厂去。”
“这样运输成本降低了,原料品质也稳定了。只要县社厂和人工板大厂做好产品标准的统一——干寒区按干寒区的参数,暖湿区按暖湿区的参数——两头就能接上。”
朱局长低头看着那张示意图,手指沿着工序流程线慢慢走了一遍。他没有立刻评价,但目光在那三道工序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之前长。
“这个设备,重机厂那边能做?”
“肖振邦总工应该可以。他之前做过混搭设备的适配改造,底子是有的。我下周去一趟沈阳,把这个想法跟他碰一碰。”
朱局长把那张示意图重新折好,放回桌面上,端起搪瓷缸,这一次终于喝了一口凉透的水。
“如果不是采伐场附近的县社,你打算怎么办。如果把枝桠材运过去再加工,成本压不下来。”
林墨从办公桌抽屉里又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样品图集”四个字,翻开第一页,推到朱局长面前。
那是一幅竹编工艺品的草图——一件竹编灯罩,线条流畅,光影透过编织缝隙形成细密的网格图案。
旁边标注着尺寸、材料和编织说明。
“这是我根据这两年的考察和国外一些现代家居杂志的图样设计的几款竹编、藤编工艺品。”
“原料是毛竹、藤条,产地在南方各省。不需要机器,全靠手工编织,适合社队工厂的劳动力结构。”
“广交会上这类竹编工艺品一直有订单,但都是散单,不成体系。如果有组织地做,统一设计、统一标准、统一出口,一条新的创汇渠道就能跑起来。哪怕跑不起来,内销也应该有市场。”
朱局长翻了翻那本图集,一共十几页,每一页都是一幅草图——灯罩、果盘、花篮、屏风、坐垫套,全是竹编藤编的品类,风格简洁现代,让人一眼惊艳。
他合上图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些图样,是你自己画的?”
“参考了一些国外图册。这套图集我打算拿到木器研究所去,找几位老匠人一起琢磨具体的编法。”
“竹编、藤编这东西,全靠手工经验,同样的图样,不同的人编出来效果差很多。需要有人先把工艺定型,再推广下去。”
朱局长把那本图集又翻开看了两页推回来,声音稳了一些。“具体你打算怎么推进?”
“第一步,先把淘汰设备的调拨渠道理清楚,哪些厂的旧设备能拆能运、哪些设备需要维修后才能移交,让老杨那边做一份清单。”
“第二步,竹编藤编那边,我下周把图集拿去研究所,再找专业的工匠安排人做第一批工艺定型样品。”
“第三步,枝桠材处理设备的事,我去沈阳跟肖振邦当面谈,把设计框架和成本测算定下来。”
朱局长听完,把空搪瓷缸端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大概需要多久?”
“如果顺利的话,年底前第一批设备可以调到县里。竹编那边,样品两个月内能定型。枝桠材设备,肖振邦那边如果配合得好,明年春天可以出第一台样机。”
朱局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墨一眼,开口道:“怪不得你要跑出去躲两年,如果是我,我会直接把你绑回来干活”。说完走了出去。
从沈阳回来那天,林墨在火车上把那本翻旧了的笔记本又从头看了一遍。
肖振邦的态度比他预期的更积极。
两人在一间堆满图纸的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林墨把枝桠材处理设备的框架画在白板上,肖振邦带着木工设备组的人一起讨论了两天。
临走的时候,他在一份纪要上签了字,承诺年底之前拿出第一台样机图纸。
林墨在笔记本上这一页的边角画了一个小圈。那台设备如果能跑通,采伐场的废料就不再是废料,而是一袋袋规格统一的原料。县社厂有了料,就有了活下去的根基。
火车驶入四九城站时,他拎着帆布包出站,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直接往轻工研究院的方向去。
回到木器研究所,林墨推开样品制作间的门,看见沈蕙正蹲在墙角,面前摊着几捆新运来的竹条和藤芯。
旁边的工作台上放着两件已经成型的竹编灯罩,一个圆润饱满,一个线条修长,编织纹路细密平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回来了?”沈蕙没有抬头,手里的活也没停,正在用一把扁嘴钳把藤芯的末端嵌入收口槽。
“你走的这三天,你找来的老师傅试了三套编法,淘汰了第一套,留下两套。你来看看哪个更像你说的那个‘现代’的味道。”
林墨走过去,把帆布包放在墙角,蹲下来看那两件灯罩。
圆润的那个编法更密,纹路呈均匀的蜂窝状。
修长那个则更疏朗,线条纵向延伸,收口处做了两道横向的加固圈,整体显得挺拔利落。
他伸手摸了摸第一个灯罩的内壁,又转过来看了看第二个的收口细节。
“第一件的光影效果好,更适合灯罩的功能;第二件的线条更现代,如果放在北欧风格的家居空间里会很出挑。”
他直起身,“两件都要,分别对应欧洲和北美市场的不同审美。”
沈蕙放下扁嘴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走到工作台边,拿起另一件刚完成的作品——一只藤编果盘,底部宽阔,边缘微微上卷,造型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这个呢?”
林墨接过来,翻到底部看了看编法,又在手里掂了一下重量。
“果盘的市场比灯罩大。灯罩是装饰品,果盘是日用品,国外超市、家居连锁店都可以铺货。如果能定几个标准尺寸,形成系列,量会很大。”
沈蕙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文件夹。
“老陈师傅把三套基础编法写成工艺记录了。每道工序——选料、浸泡、剖片、编织、收口、表面处理——都写了具体的操作要点和注意事项。按照这个记录,一个熟手工人一周内就能学会其中一套。”
林墨接过那份工艺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迹工整,步骤清晰,有些地方还附了手画的编织示意图。
“这份记录,可以让研究所正式编印成册,作为后续培训县社厂工人的教材。”
“我已经在整理了。”沈蕙说,“另外,南方几个主产竹藤的县,所里前几天发了几封信去问情况。其中有两个县回了信,说当地有竹编的传统手艺,但这些年出口渠道断了,手艺人也散了。如果能有稳定的订单,他们愿意重新组织人手。”
林墨把那份工艺记录小心地折好放回文件夹里。“等样品定型之后,先做几批小批量试产,拿到广交会上试试水。如果外商有反馈,再调整方向。”
沈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九点了。“今天就到这儿。你刚下火车,回去歇着吧。灯罩和果盘的样品,等老陈师傅回来再调一版收口工艺,下周应该能定型。”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多留,拿起帆布包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