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墨敲开了李副部长办公室的门。
他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的文件夹,封面贴着“关于组建轻工部木器研究所的方案”的标签。
李副部长正在看一份文件,抬头见是林墨便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方案出来了?坐。”
林墨在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翻开第一页,将方案的核心内容简要陈述了一遍
设计组正式编入轻工部下属的轻工研究院,成立木器研究所,原设计组成员全部转入研究所编制,沈蕙担任研究所所长,负责指导出口木器产品的设计工作,梁先生和门下和曾广言推荐的技术骨干和工艺美院的部分的毕业生一并纳入研究所团队。
李副部长没有翻开材料,目光在林墨脸上停了一瞬:“沈蕙,工艺美院出身,做过外事接待场所的家具配套方案,资历是够的。她来当这个所长,下面的人服不服?”
林墨点了点头:“沈老师在美院带了好几年的研究生,有统筹多设计师协同工作的经验。我们设计组的几个核心骨干,曾广言的学生冯云起和宋舒,本身就跟她是同一条路子出来的,沟通成本很低。”
“梁先生推荐的那几位学生的弟子,也已经跟她见过面,对工作方向没有分歧。另外,陈敏也在组里挂职,负责设计落地的技术验证。”
李副部长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编制问题怎么解决的?轻工研究院那边有没有阻力?”
“轻工研究院那边已经沟通好了。”林墨翻开文件夹的第二页。
“他们现有的编制有富余,增设一个木器研究所,人员编制从研究院内部调剂,不新增名额。”
“场地方面,研究院西侧有一排空置的平房,稍加改造就能用作设计室和样品制作间。”
“设备方面,我们现有的家具厂可以为研究所提供打样和试验的支持,研究所初期只负责设计和标准制定,不涉及量产。”
李副部长听完,把搪瓷缸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这个方案,卡在‘编制’和‘场地’这两个硬条件上的风险我都看到了。你能把它跑通,说明前期工作做得很细。沈蕙那边,她什么时候能正式到任?”
“她已经同意了,而且又刚好是遇到,研究生可以带到研究所来。下周一就能到轻工研究院报到,正式接手研究所的工作。”
李副部长点了点头,伸手拿起那份方案材料,翻了翻。
“好。方案先放我这里,我签完字再转人事和财务那边走流程。”他合上文件夹放在桌角。
“你这个研究所,出口家具设计,有没有设计方向?”
“有。”林墨说,“研究所分四个工作组。欧洲组负责欧洲市场的设计语言研究和定向开发,北美组负责北美市场,新兴市场组负责日本、东南亚等市场的前期调研和设计储备。”
“还有一个标准与技术组,负责配合钱工的工艺标准组,做出口产品标准的制定和更新,这个我打算找几个高级木工来做。设计是持续的,不是一锤子买卖。”
李副部长微微颔首:“分组的思路我是认可的。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研究所成立之后,你打算怎么保证它的设计方向跟市场实际需求不脱节?”
林墨没有犹豫:“三个办法。第一,每届广交会之后,欧洲组和北美组会收集外商反馈,整理成一份市场分析报告,作为下一轮设计的输入。”
“第二,给研究所配一个独立的样品检验环节,每组设计的产品在定型之前,先小批量试产,经过华联那边负责的落地验证才能定型。”
“第三,每年安排一次研究员的外出考察,去香江或者通过广交会的外商渠道了解国际家具展的最新动向。设计不能闭门造车。”
李副部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午后阳光晒得发亮的槐树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个研究所,如果真能按你说的这个节奏运转起来,会是轻工系统第一个专门做出口产品设计的研究机构。”
林墨点点头,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在这个阶段,轻工系统内部大多数研究所的职能是标准制定和技术服务,专门为出口市场做定向设计的机构,确实是第一个。
李副部长坐直身体,拿起那份方案材料,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盖了章,然后递给林墨:“去做吧。我这边没有问题了。”
两天后,林墨站在轻工研究院西侧那排平房前,看着工人们正在搬运最后几件家具。
平房共有五间,一字排开,墙面重新粉刷过,窗户换了新的玻璃,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白底黑字门牌——“木器研究所”。
沈蕙站在第一间设计室的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手边放着一个已经拆封的纸箱,里面装着几摞从工艺美院搬来的资料和参考书。
她见林墨走过来,侧过身让开门口:“你看看,设计室这样布置行不行?”
林墨走进第一间设计室,目光扫过室内布局。靠窗的位置摆着三张绘图桌,桌面上铺着新换的绿色绘图绒布,旁边各有一盏可调节角度的台灯。
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摞新的绘图纸和一卷卷的描图纸,墙角还有两把还没拆封的工作椅。
他走到窗边,目光掠过窗台上那盆刚栽的绿萝。“够了。设计室不需要太大,光线够用就行。”
沈蕙也走了进来,站在绘图桌旁边,伸手摸了摸桌面的绒布。
“我今天上午已经把几个组的任务分配大致定下来了。欧洲组由冯云起负责,他之前研究过北欧的模数化体系,组里配了两个人,一个做结构一个做材料。”
“北美组由宋舒负责,她主要做软体家具的人体工学方向。新兴市场组暂时由我自己带着,等人员到齐了再正式分出去。”
“标准与技术组由梁先生推荐过来的方远牵头,配合钱工那边的工艺标准组同步推进。”
林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边记边问:“人员到岗情况怎么样?”
“冯云起已经办完借调手续了,下周一来报到。宋舒本来就是研究所的人,直接转入就行。”
“梁先生推荐的那几位——顾清和、柳思远——也已经确认会来,但顾清和那边文物局的交接需要一些时间,大概要等到八月初才能正式到岗。”
“方远已经到位了,今天上午还在整理欧洲家具标准的资料。”
林墨合上笔记本:“进度比我预想的快。”
沈蕙走到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在抽新枝的槐树上。
“你给的资源到位,事情自然就跑得快。”她转过身来。
“但有一个问题,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设计组的人可以很快到位,但设计语言的统一需要时间。”
“冯云起的风格偏模块化、标准化,宋舒的方向偏人体工学和人机交互,顾清和那边又偏结构力学。”
“他们各自在不同的专业方向上积累了相当深的经验,如果能形成一套统一的设计语言,就能发挥出远超各自单打独斗的作用。但在那之前,他们的作品会有明显的风格差异。”
林墨想了想:“那就给他们一个明确的设计方向作为锚点。出口家具的核心是‘功能明确、比例精准、工艺干净’。在这个前提下,每个人的风格差异是可以被包容的,反而会成为特色。”
沈蕙没有立刻回应,低头想了一会儿:“你这个判断,跟我的想法一致。我先把欧洲组和北美组的初版设计语言手册做出来,然后再统一协调各组的方向。”
林墨点了点头:“陈敏那边我已经跟她谈过了。她每周来研究所两个半天,主要负责设计到生产的落地验证,以及从厂里的生产一线反馈实际工艺问题。另外,如果某个组的设计方案在工艺转化上遇到瓶颈,她可以直接介入。”
沈蕙微微颔首:“那就好。我下周先开一次全组会,把方向和大家讲清楚。”
林墨在研究所又待了一会儿,把各间设计室和样品制作间都看了一遍。样品制作间在走廊尽头,面积不大。
他站在样品制作间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门口时沈蕙正在给她的办公桌装台灯。
他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沈老师,研究所的事,就拜托您了。”
沈蕙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声音不高不低:“你只管把市场端和标准端的事盯住,设计这边的事交给我。”
七月的最后一周,研究所的人员基本到齐了。
周二下午,林墨如约来到轻工研究院西侧那排平房。他推开设计室的门,看见五个人正围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摊着几幅设计草图。
沈蕙站在长条桌一端,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一张图纸上勾画着什么。看见林墨进来,她放下铅笔:“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讨论欧洲组第一版设计方案的方向。”
林墨走过去,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幅草图上。其中一张是一套酒店客房家具的方案——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组床头柜。
比例看起来紧凑,线条干净利落。他在那张图纸前弯下腰看了一会儿,直起身:“这套方案,客户是谁?”
冯云起放下手里的图纸夹:“我们选的参考案例是西欧一家中型连锁酒店的客房标准配置,房间面积在十八平方米左右,家具需求就是书桌、椅子、衣柜、床头柜这几件,功能很明确。”
林墨的目光在图纸上那组床头柜的尺寸标注上停了一下:“衣柜的深度做到了多少?”
“五百五十毫米。”
“欧洲标准是六百毫米。如果做到五百五十,挂衣杆的横向空间会压缩,衣架挂上去之后会卡住。欧洲客房的衣柜深度标准,是多年使用经验沉淀下来的数据,不是随便定的。”
冯云起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纸,手里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您说得对,我当时测量的时候参考的是国内的标准,没有注意到欧洲这边有区别。那我回去调整一下。”
林墨没有继续深入,目光转向沈蕙:“欧洲组的第一轮方案打算什么时间完成?”
“下周出初稿,然后拿给家具厂打样,打样完成之后做一轮内部评审,月底之前定型。”
林墨站在长条桌旁边,把刚才那番关于衣柜深度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换了一个话题。
“各组的调研进度怎么样?欧洲组和北美组对外商需求的了解程度,有没有做过系统性的收集?”
冯云起接过话头:“欧洲组这边,我整理了近三年广交会欧洲客商的反馈记录,发现他们对酒店家具的关注集中在三个方面:尺寸精准度、安装便利性和表面耐久性。我打算在设计方案里把这三点作为核心指标。”
宋舒站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也开口了:“北美组那边,我们重点看了沙发和办公椅的反馈数据。北美客商对软体家具的关注点是座垫密度、面料耐磨度和框架结构强度。相比之下,外观风格的挑剔程度反而没那么高。”
沈蕙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笔,然后抬头看了林墨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些方向跟他之前的思路是否一致。林墨微微点头:“方向是对的。欧洲和北美两个市场的需求差异,在设计方案里要体现出来,不能一套设计打两个市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会议桌两侧扫了一圈:“不过,收集外商需求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根据这些需求,在每一套方案里找到具体的设计转化点——比如欧洲客商提到的安装便利性,可以反映在结构设计上。”
“北美客商提到的面料耐磨度,可以反映在材料选型上。把需求转化成可执行的设计语言,是下一阶段的重点。”
说完这段话,林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到四点。他又转向沈蕙:“沈老师,下周几打样?”
沈蕙放下铅笔:“计划是周四。样品做完之后,先做一轮内部评审,再决定是否修改。”她看了一眼冯云起,。
“欧洲组这边,你按刚才说的衣柜深度问题调整一下图纸,争取提前完成。”
“好。”
林墨没有再久留,跟众人道了别,沿着走廊往外走。
李干事正站在车旁等着,见林墨出来,拉开后排车门:“林局长,设计那边没问题吧?”
林墨弯身上车:“方向没有问题,细节还需要磨。他们第一次做出口酒店家具,对欧洲标准的理解还在补课阶段,这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