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和俄罗斯一直保持联系的负责人,丹济拉颇有些不爽。
“哼,一群奸商!”噶尔丹啐了一口,“看准了我们急需,坐地起价!但……买!告诉那总督,火枪火药,我们都要,尽快运来。银子,用皮毛和沙金抵。”
“是。”
噶尔丹其实对戈洛文非常的不满,当初,若不是那一万支燧发枪、以及二十吨火药,被戈洛文临时撤走,他怎么可能输给福全?
乌兰布通之战,若他胜了,此时无论漠南、漠北,但凡是长城以外的地盘,都归属他的帐下了。
噶尔丹恨得牙痒痒,可是,他又无可奈何。
他不能得罪戈洛文、不能得罪俄罗斯帝国。
他们,才是噶尔丹真正的后盾。
也只有与他们搞好关系,得到他们的武器装备,甚至是兵马支援,他才有可能战胜大清。
如今,喀尔喀被康熙再次夺走,噶尔丹也损失了大部分兵马。
想要休养生息、想要招兵买马、想要再次崛起,非俄罗斯不可。
可是.......
突然,噶尔丹冷笑一声,“数日前,听闻康熙送往科布多的圣旨快到了......”
正说着,一名侍卫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大汗,南方急使到,带来大清皇帝的谕旨!”
“哦?”噶尔丹眉毛一挑,转身回帐,“带进来。”
牙帐内,酥油灯明灭不定,映照着帐内诸将神色各异的脸。
且说一骑快马冲破黄昏的烟尘,在准噶尔汗国大营辕门前勒缰。
马上骑士身着大清从四品武官豹补服,外罩行尘仆仆的灰布斗篷,面容被风沙侵磨得棱角分明,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
他身后只跟了四名同样疲惫却挺直腰板的戈什哈(亲兵),打着残破的“钦差”黄旗。
“大清国皇帝陛下钦使,理藩院郎中富察·额森泰,奉旨谒见博硕克图汗!”骑士翻身下马,声音在干冷的空气中传出老远,用的是字正腔圆的蒙古语。
额森泰虽然是四品官,可却实打实的在理藩院干了十几年。
十几年中,他接触最多的,就是蒙古人。
因此,各种蒙语他早已经非常熟练。
守营的准噶尔士兵面面相觑,眼神惊疑不定。
自乌兰布通战后,这还是第一次有大清使臣直入科布多腹地。
一个百夫长模样的头目上前,操着生硬的卫拉特蒙古语:“解刀,搜身!”
额森泰神色平静,抬手解开腰刀掷于地上,又展开双臂。
士兵上前仔细搜检,除了一卷用明黄锦缎包裹的敕书、一方“理藩院郎中”铜印、几块干粮和水囊,别无他物。
百夫长这才挥手放行,派了十名士兵“护送”着额森泰一行向汗帐走去。
沿途营帐林立,准噶尔士兵、牧民投来或好奇、或敌视的目光。
额森泰目不斜视,步伐稳健,只有细看才能发觉他扶在腰间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不是恐惧,是长途奔驰后的疲惫与全神贯注的紧绷。
汗帐是方圆百步内最大的牛皮大帐,金顶在落日余晖中反射着黯淡的光。
帐前矗立着代表汗权的苏鲁锭长矛,矛缨在风中飘荡,如血。
“报——大清使臣到!”帐外侍卫高唱。
帐帘掀开,一股混杂着酥油、皮革、马奶酒和男人体味的浓重气息扑面而来。额森泰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帐内光线昏暗,数十盏酥油灯在帐壁悬挂,火光摇曳。
正北方狼皮铺垫的高台上,一人盘膝而坐,正是准噶尔汗国的大汗,博硕克图汗噶尔丹。
他比额森泰预想的要清瘦些,面色苍白,颧骨高耸,唯有一双细长上挑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慑人,如蛰伏的伤狼。
噶尔丹左右,分坐着十余名将领、贵族。
左侧首位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是噶尔丹的侄子丹济拉,此刻正用阴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额森泰;右侧是个面容精悍的中年人,是另一员大将丹津俄木布。
其余人等,或老或少,皆神色不善。
额森泰站定,目光平静地掠过众人,最后落在噶尔丹身上,依礼躬身,用蒙古语清晰道:
“大清国皇帝陛下钦差、理藩院郎中额森泰,奉旨谒见博硕克图汗。愿大汗金安。”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的爆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孤身闯入狼窝的大清官员身上。
噶尔丹手指缓缓捻动着一串紫檀佛珠,半晌,才用沙哑但平稳的声音回道:“贵使远来辛苦。赐座。”
说的是蒙语,却带着浓重的卫拉特口音。
一名侍卫搬来一张矮凳,置于帐中。
额森泰不卑不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康熙皇帝……遣你来,有何见教?”噶尔丹缓缓问道,省略了所有敬语。
额森泰从怀中郑重取出那卷明黄锦缎,双手捧起,朗声道:“本使奉大皇帝旨意,特来宣谕。请博硕克图汗接旨。”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骤然紧绷!
接旨,意味着承认上下尊卑。
几个年轻气盛的台吉已面露怒色,手按上了刀柄。
丹济拉鼻中发出一声冷哼。
噶尔丹眼中厉色一闪而过,却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哦?皇帝的旨意?那便……念来听听。”
他特意加重了“听听”二字,身体却未动分毫,毫无“接旨”的姿态。
额森泰仿佛早有所料,神色不变,起身,展开那卷质地厚实、织有云龙纹的明黄谕旨。
帐内灯火似乎都聚焦在那片耀眼的明黄之上。他清了清嗓子,用字正腔圆、抑扬顿挫的蒙古语,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膺天命,统御万方,怀柔远人,德被遐荒。兹闻北疆迤西,准噶尔部博硕克图汗噶尔丹,昔为西域屏藩,本有向化之心。然近年来,不修职贡,擅启边衅,侵扰喀尔喀,茶毒生灵,致使草原不宁,朕心甚悯。”
读到此处,帐内已响起压抑的吸气声和刀鞘轻碰声。额森泰恍若未闻,继续朗声:
“乌兰布通一役,乃天兵小惩,以戒冥顽。尔若能幡然悔悟,束兵息民,则前愆可宥。今朕为永固边圉,定于来岁春暮,于多伦诺尔之地,大会内外蒙古诸部王公台吉,共议牧界,永息兵戈。此乃抚辑藩部、安定北疆之盛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