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森泰略作停顿,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众人,声音提高了一分:
“尔噶尔丹,虽有过犯,然究系一方之主,于喀尔喀旧事,亦非全无干系。朕特开旷荡之恩,邀尔赴会,共商边务永靖之策。若尔能审时度势,亲赴多伦,面陈情由,诚心归顺,则朕不念旧恶,当酌加封赏,赐以爵禄,俾尔部众得享太平,同沾王化。”
最后几句,额森泰读得缓慢而清晰:
“若其执迷枯恶,自外生成,则天讨煌煌,神人共愤。王师所指,必加诛戮,勿谓言之不预也!钦此。”
“康熙二十九年十月谕。”
圣旨宣读完毕,余音似乎还在偌大的牙帐中回荡。
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那谕旨措辞,表面是邀请,实则通篇斥责“擅启边衅”,指明乌兰布通是“天兵小惩”,将赴会说成是给予“悔悟”的机会,将归顺定义为“诚心归顺”,最后更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胁。
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准噶尔人的脸上。
“呛啷!”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打破寂静。
丹济拉猛地站起,腰间长刀已出鞘半尺,寒光映着他因怒极而涨红的脸,他用卫拉特蒙古语厉声吼道:
“狂妄!康熙老儿安敢如此辱我大汗!我先宰了你这清狗!”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唰”一声完全拔刀出鞘,一个箭步窜到额森泰面前,明晃晃的刀锋带着寒气,直接架在了额森泰的脖颈上!
冰凉的刀锋紧贴着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丹济拉!”噶尔丹低喝一声,却并未立即制止,只是冷冷地看着。
帐内其他将领也纷纷起身,手按刀柄,目光如刀,将额森泰和他身后四名瞬间绷紧、手已摸向腰间(虽已无刀)的戈什哈死死锁定。
杀机,瞬间弥漫整个牙帐。
额森泰感觉到脖颈上刀锋的森冷,甚至能闻到钢铁特有的淡淡腥气。
但他持着圣旨的手,稳如磐石,连晃都未晃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这个动作使得刀锋在他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看向近在咫尺、怒目圆睁的丹济拉。
然后,在所有准噶尔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额森泰的嘴角,竟然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清晰的、甚至带着几分揶揄的笑容。
“丹济拉将军,”额森泰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话,甚至带着点笑意,他改用更为通用的喀尔喀蒙古语,确保帐内大多数人都能听懂,“刀,挺快。不过,本使脖颈硬,只怕崩了将军的宝刀。”
“你!”丹济拉没料到对方如此反应,气得手腕一抖,刀锋又入肉半分,一丝殷红渗出。
额森泰却似浑然不觉疼痛,笑容不减,目光越过丹济拉,看向高台上的噶尔丹,扬了扬手中的圣旨:
“博硕克图汗,贵部的待客之道,倒是别致。本使奉我大皇帝旨意,万里迢迢,奔波至此,只为传一句话,送一封信。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莫非,堂堂准噶尔汗国,已怯到要靠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使者,来壮胆色了?”
额森泰语速不急不缓,声音在鸦雀无声的帐内格外清晰:
“又或者,丹济拉将军这一刀下去,便能挡住我大皇帝的天威?便能抹去乌兰布通的旧事?便能让你准噶尔铁骑,从此不怕我大清的枪炮?”
句句诛心!
丹济拉持刀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丹济拉,退下。”噶尔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大汗!”丹济拉不甘。
“退下!”噶尔丹语气转冷。
丹济拉狠狠瞪了额森泰一眼,这才愤然收刀,重哼一声,退回座位,刀却未归鞘,横在膝上。
额森泰伸手抹去脖颈上那丝血迹,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拂去灰尘。
他将圣旨重新卷好,双手捧着,看向噶尔丹:“旨意已宣毕。博硕克图汗,有何话,需要本使带回,呈奏我大皇帝陛下?”
噶尔丹盯着额森泰,看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忽然,他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沙哑,在空旷的牙帐中回荡,显得有些诡异。
“回去告诉你们皇帝,”噶尔丹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脸上却还带着那丝古怪的笑,“他的‘好意’,本汗心领了。”
噶尔丹刻意顿了顿,语速放得极慢,仿佛在斟酌词句,
“只是科布多地僻事繁,部众新聚,百废待兴。西边哈萨克人时有跳梁,需本汗弹压;东边……呵呵,诸多琐务缠身,本汗实在分身乏术。多伦诺尔的盛会,本汗怕是……无福消受了。愿皇帝陛下与喀尔喀诸部,盟约永固,福泽绵长。”
话说得客气周全,甚至带着点恭维,但拒绝之意,已斩钉截铁。
额森泰听完,面色依旧平静,仿佛早有所料。
他将圣旨放在身旁的矮几上,再次躬身:“汗王的话,本使一定带到。”
他直起身,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噶尔丹,缓缓补充道,“临行前,我大皇帝陛下还有口谕,命本使务必转达汗王。”
“讲。”
“陛下说:喀尔喀之事,关乎北疆万民福祉,亦关乎博硕克图汗身后千秋之名。何去何从,望汗王……珍重。”
额森泰一字一句,将“珍重”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这已是赤裸裸的警告,甚至是最后通牒。
噶尔丹脸上那丝笑容终于彻底消失,眼中寒光暴射,如冰似刀,直刺额森泰。
帐内温度骤降,刚刚稍有缓和的杀气再次弥漫。
额森泰却在这令人窒息的压力下,再次露出了一个微笑,这次是纯粹的礼节性的微笑。
他拱手:“既如此,本使使命已了,不便久扰。告辞。”
说罢,他竟不再看噶尔丹,转身,对四名戈什哈微微颔首,率先向帐外走去。
步伐稳健,背影挺拔,将那满帐的敌意与杀机,都甩在了身后。
直到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牙帐内才轰然炸开!
额森泰出了噶尔丹的牙帐,才重重的喘了一口大粗气,率领4名亲兵,骑上了马。